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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了头了。她想。 “自投罗网。”崔灵仪按捺不住,气愤地吐出了四个字来,引得癸娘侧目。 “哦?你听出来了?”女子凄然苦笑,“你一个外人,仅是听我诉说,便知这是陷阱……可我当日,怎么竟糊涂至此!”她说着,眼里忽然泛起猩红怒意,周遭寒风骤然旋起,强大的怨气让崔灵仪眯了眯眼,又本能向后一退。 “芳娘!”癸娘却忽然脸色一变,“芳娘,莫要动怒!” 可她的话显然没有什么作用,那风越卷越凶,几乎就要冲破云霄。崔灵仪一时摸不清情况,却见癸娘大步上前,一掌探入那狂风之中。“芳娘,”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却穿透了这旋风,“莫要怪罪自己。” 在这低沉的声音中,崔灵仪眯着眼,隐约瞧见了风里风外的景象。她看见一身破衣烂衫的癸娘屹立在狂风边缘,不动如山。狂风撕烂了她的衣服,可她却浑然不觉,只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那蜷缩着坐在台阶上的女子额头。 女子浑身一震,在这安抚中闭上了眼睛。夹杂着怨气和怒火的狂风渐渐平息了下来,女子面颊上也多了两行清泪。“都是我的错,”她哽咽说着,“都是我的错!” 癸娘没有说话,她也闭了眼睛,无声地安慰着这孤苦的鬼魂。只听女子接着连哭带吼地说道:“王家的人突然闯进了府,老爷拦不住,他们向后花园来,我也拦不住,我连报信都来不及,来不及……” “不是你的错,”崔灵仪垂眼说,“不是你的错。” “我还当韦家的女儿是个什么好东西,”芳娘还记得那王家公子的嬉笑,“原来,不仅要高攀我王许两家,还偷着一个下贱的商人。韦老爷,教女有方啊!”他说着,甚至作了一个揖,又嘲讽地哈哈大笑。 “住口!”芳娘被按倒着跪在了地上,她挣扎着,想去撕烂这人的嘴,可却根本挣不开。 “混账东西!”老爷骂着,一巴掌扇了过去。韦云兰登时被打翻在地,脸上红肿了一片。 叶骏也被人押着,他大喊着:“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可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人在腹上狠狠踹了一脚。 场面混乱不堪,芳娘已记不得那一夜究竟是怎么过的了。她只记得,小姐跌倒在了地上后,便再没起来。她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眼,一句话都没再多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漆黑的夜里,芳娘竟好似瞧见了她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夜鸡飞狗跳,到天亮时,各路神鬼都被送走,韦府终于又平静了下来。老爷震怒,将她二人关在祠堂罚跪,要她们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 祠堂里,看着那一排排的牌位,芳娘惴惴不安、自责不已。可韦云兰却侧过身子来,拉住了芳娘的手。“芳娘,别怕,”她微笑着安慰她,“无论如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韦云兰的眼眸亮晶晶的,芳娘看着她的眸子,强笑着点了点头。她鼓起勇气,反握住了韦云兰的手,却问道:“小姐当真倾心于叶公子吗?” 韦云兰却只是保持着不合时宜的微笑,反问着她:“芳娘……你觉得呢?” 芳娘答不上来。她觉得小姐不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动心,即使那人救过她的性命。可小姐的一举一动,似乎又全是对那人爱慕之情的回应……她看不懂。 但也不必再问了。正如小姐所言,无论如何,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因老爷下了令,不许往祠堂送吃送喝。主仆二人就这样在祠堂里跪了两日,滴水未进。直到两日后,韦云兰因身体虚弱昏倒在了祠堂中,祠堂的大门才再度打开。也就是在那时,芳娘得个了信儿,说叶骏的聘礼已抬进了韦家,而老爷也已欣然应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芳娘还没反应过来,叶骏的迎亲队伍便到了韦府门前,而她也糊里糊涂地换了新衣,在热热闹闹的吹打声中,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红装的小姐上了八抬的大轿。叶骏骑在高头大马上,喜笑颜开,意气风发;老爷立在门前,郁郁寡欢却强颜欢笑;周围的看客,或指指点点,或假意贺喜……而芳娘的目光只追逐着穿着嫁衣的小姐。 那嫁衣是她为她换上的,妆容也是她为她打理的,甚至那盖头,都是她亲手为她盖上的。她记得在盖上盖头前,小姐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可她已记不清话语的内容了。她只记得小姐的眼神,她虽是笑着的,那眼里分明半点欢喜都没有。 “芳娘,”她记得盖上盖头后,小姐的声音也开始发闷,似是染了厚重的鼻腔,“有你便好。” “小姐就这样嫁了过去,整座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们都知道,他二人是私定终身。老爷给小姐的嫁妆并不算丰厚,他还在气头上,小姐出嫁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小姐。因此事还得罪了许家,老爷实在是受不得城中议论,没过两个月便又举家搬迁,离开了蜀地,似是往湖湘去了。小姐收到的最后一封家书里,老爷说,他过继了一个堂兄的儿子,从此之后,只当没她这个辱没门楣的女儿……” 女子说着,低头看向铜镜。她望着铜镜里的面孔,哀哀地叹了口气:“小姐,自出嫁后,便消瘦了许多。”她说话时,癸娘就立在她身边,静静地守着她。 “叶骏待她不好?”崔灵仪问。 女子依旧凝视着镜子,看着小姐的容貌。“不,叶骏,对她很好,”她说,“叶骏对小姐很是殷勤,若有什么好的,他都会先给小姐。小姐有个头痛脑热,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小姐不开心,他也会想尽办法去取悦小姐。在家里,小姐是说一不二的……那时,连我都被骗过了,觉得小姐是真的开心。”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怔怔地笑着:“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连你都听出来,叶骏有问题。” 崔灵仪听了,只是低头沉默。只听女子接着说道:“是我蠢笨,竟没瞧出其中心机。我发现那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我们要来洛阳的时候了。离开蜀地的前一夜,叶骏的朋友们摆席践行,我们都去了。本来一切如常,无事发生,可到后半段时,很多人都喝醉了。叶骏也醉醺醺的,偏生这时有人来请他过去。小姐见叶骏自己去了,不放心,便悄悄带着我跟了上去……然后……”女子说到此处,不禁冷笑了几声,又捏紧了拳头,“我们看见叶骏,进了一间厢房……” “叶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那人的笑声从屋里传来,“如何,那韦家的小娘子可还称你心意?”那人说着,低低地笑了,芳娘甚至能想象到那人面容上的猥琐神情。只是,这声音,怎么听着耳熟呢? 韦云兰却在此时忽然拉住了芳娘的手,低声说到:“芳娘,我们走吧。” 芳娘不解,却也没争辩什么,她一向听小姐的话。可她刚转过身要跟着韦云兰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叶骏的声音:“她的确是温柔可人……”芳娘不由得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芳娘,走吧。”韦云兰又道了一句,催促着她,却又好似恳求着她。 芳娘刚要应答,却听那窗里又传来了声音:“若非王公子出手相助,只怕叶某也不能抱得美人归,哈哈……来,叶某,敬王公子一杯!” 芳娘浑身一僵,过往的一切混沌忽然在脑海中成了清晰的线。她又忙看向了韦云兰,刚要开口说话。可韦云兰却捂住了她的嘴,又牵过了她的手,近乎哀求地对她说着:“芳娘,我们快走吧。” 芳娘一愣,眼泪忽然成珠落下。“小姐,”她难忍哭腔,“你,早就知晓了?” 韦云兰紧握着她的手无力地松开,芳娘看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轻轻摇了摇头。但芳娘知道,那摇头不是否认。她从没见过自家小姐有这样的神情,哪怕是当日被老爷打了一个巴掌,她也未曾流露出过这般凄怆的神情。她的眼里没有半点光亮,有的只是重压之下无奈的绝望。 “芳娘,”她最后一次求着她,“我们……走吧。” 芳娘却没有挪开步子,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听小姐的话。她望着小姐的眼眸,又愤恨地回头看了看那窗子。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外边的说话声,正巧此时的门忽然打开,醉醺醺的叶骏出现在了芳娘的视线中,而他身后,果然是那夜带人闯进韦府的王公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叶骏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唯有那王公子哈哈一笑,他是一点儿不慌,只高声笑着:“这便巧了不是?”
第11章 铜镜孤鸾(八) “她早就知道?”崔灵仪问。 “她早就知道。”女子回答着,眼里的泪缓缓渗了出来。“小姐早就知道了,”女子说,“在她看到叶骏给我的那封信后,她便知道了。叶骏同王公子是故友旧识,是叶骏撺掇了王家来同许家争小姐,争得我们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而他偏又在此时施以援手。他只需知会一声,让王家收手,我们就能喘口气……入蜀的路上,他早已买通了几个韦府的人做内应,再设计一出私会被抓的好戏,逼迫老爷将小姐嫁给了他……他还真是,好智谋。” 女子说着,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又骂道:“可恨他做得这样明显,我却没有瞧出来!小姐要做傻事,我也没能拦着她,还顺着她,最终木已成舟……中了圈套,毁了名节,不得不嫁,逃,也逃不成了。” 是啊,逃不成了。崔灵仪想。逃了又能如何?如她一般,流落江湖、食不果腹吗?她还有武艺傍身,这两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她们如何能在这乱世中求存呢?可是不逃…… 她想着,又看向了面前的女子。不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一个死了,成了孤魂野鬼,眷恋人间不得离去;另一个成了行尸走肉,形容枯槁,似无根之木,终陷淖泥,再难逃脱。 可为何明知是圈套,还主动踏进? 崔灵仪低头寻思着,忽然反应过来,忙看向了面前怀抱铜镜的女子。铜镜里的缠绵画面……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大抵是她凝视的目光又让女子觉得不适,女子又猛然抬头看向了崔灵仪,眼里尽是敌意。癸娘察觉到了女子情绪的波动,便抬头问崔灵仪道:“崔姑娘,可有什么不对吗?” “她是因为……她们……”崔灵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支吾半晌,她才又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她说着,垂下眼来,却只是重复着:“原来如此……她是,为了、为了……”最后那个字,她竟说不出口了。 女子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不曾想,你竟明白,”她说着,又低头看向铜镜,“你竟能明白……” 那是个冬日。在去洛阳的路上,芳娘和韦云兰一同坐在马车里,却是同样的沉默不语。只有车外骑马的叶骏在说话:“娘子,等我们到了洛阳,就不必理会蜀地的这些闲言碎语了。你我可以安心过日子,你想要什么,为夫都会尽力寻来……娘子放心,我一定会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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