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粗布衣服在脸上擦了又擦:“我说妹子,你往我脸上抹的什么啊?油腻腻的。” “之前给四娘姐姐化妆剩下的化妆品。”毓殊瞧着王进忠,眼冒精光,“大哥,有没有人说你剃了胡子很好看?” “好看顶个屁用!被娘们儿追出十里八街丢人!” 毓殊知道他指的是年轻时被罗掌柜追求的事,她打趣道:“你讨厌自己因为长得好看被人追,那你还动不动下山抢善良女人?” “嗨呀,我抢的都是缺德人家的小妾嘛……她们长得好看又过得不如意,她们总不会怨我的。”王进忠摸摸光溜的下巴,没了寸把长的胡子他真是不习惯。 可怜他蓄了几年的美髯。 “我懂了,美人儿惺惺相惜。可惜那些女人都没眼光,一个都没留住。”毓殊说。 “哈哈哈哈,那你不连你姐姐也给骂了?” 毓殊搂着朱文姝的胳膊笑:“她眼光好啊,她知道我可比大哥靠得住。姑娘才懂姑娘呢。” 朱文姝抿着嘴,笑得青涩害羞。 王进忠感叹:“行吧,我刚见到这丫头时还想。这么俊个丫头整天以泪洗面,得在汪大户得受多少气才能变成那可怜样?没想到她认识你才一天,就变得爱笑了,也能正常说几句话了。” 毓殊嘿嘿傻笑两下,往朱文姝身上那么一靠,下巴轻轻放在姐姐肩膀上,看着落日余晖。 王进忠全是被她捞出来了,叛徒的事也解决了。但是她还有个一问,炮头为什么把朱文姝的衣服穿在罗掌柜身上? 她问了姐姐,姐姐略有惋惜地轻叹,告知了其中的缘由。 “炮头大哥他说,砸了汪大户的窑后,王大哥本是要娶我做夫人的。我这时候出现在城里,他便以为我已经与王大哥成了亲、是来城里找他的。炮头大哥想用我和掌柜折磨王大哥。他说等王大哥来的时候,他要和他玩一个游戏。王大哥不是疼女人吗?新欢旧爱炮头大哥要杀一个放一个,他要让王大哥选错。” 这时候王进忠插了一嘴:“但他没让我选。” “我说我不是来找王大哥的,我就是跟着妹妹来。妹妹要找王大哥的。”朱文姝低声说,“对不起,我没忍住说了实话。” 毓殊捏捏姐姐的手:“没事的,只要你没事就行。” “炮头大哥问我还有个妹妹么?我想着你,说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还等着我。他问我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我妹妹小我两岁,短发,个子高,人很好又厉害,温柔又有耐心,是迄今为止对我最好的人了。” 毓殊的心微动,她难以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也许是喜,也许是羞。 说到这儿,朱文姝掉了眼泪。她自己擦干眼角,又说道:“炮头大哥听了,突然告诉我他不杀我了。等事儿结了,他会放我走,让我找妹妹。还让我对妹妹好好的。他说妹妹什么时候都是妹妹,可不能因为妹妹早熟就失了姐姐的责任。” 王进忠不语,毓殊在沉寂中说出一句话:“炮头有个妹妹,是么?” “嗯,他说他妹妹从小就懂事,会帮哥哥干活,笑起来也好看。炮头大哥说,他每次看见妹妹笑,心都化了。可他妹妹先天不足体弱,用多少钱都治不了病根。他打听到海外能治。所以他想当大官赚大钱,把妹妹送海外。” 毓殊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她想,如果她早点认识炮头,知道他妹妹的情况,她会选择拿出父母留给她的那些首饰财宝,给炮头的妹妹治病。钱财有限,无法惠及每一个人,但她想,能帮一个算一个。 可惜没有如果,炮头已经死了。 在掌灯时分,五人抵达村庄,遇见了迎接他们的刘振团长。团里为王进忠准备了接风宴,如此便确定了虎头帮在王进忠的带领下加入反抗军。王进忠手下几百号兄弟,差不多可以组建一个营。刘振便任命王进忠为独立营“虎营”的营长,虎头帮的人马全部归他管控。而毓殊和她手下的三个班加上朱文姝,一同并入虎营。 “为什么?” 正在嗦粉的毓殊眼神迷茫、抬头反问,旁边的魏嵩一巴掌拍她肩膀上,怒道:“团座说话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嘶——我肩膀受伤了,老魏你别老碰我行不行?” 魏嵩乐,抬肘怼她的腰:“肩膀受伤疼成这样?” 毓殊捂着侧腰:“你可真会挑地方……” 魏嵩拍她受伤的那条大腿:“不是吧?腰也受伤了。谁啊?竟然让你两处留伤?” 毓殊端着自个的饭盒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魏嵩身边:“我现在就要离开老魏!我要进虎营!” 众人笑:“看来毓排长这是三处挂彩了。” 唯有王进忠不笑,他似乎无法融入这种愉快的气氛中。他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猪头,决定在启程前往双鹅山前,穿着一身军服去炮头老家看看,顺便送去五百大洋。
22、第22章 小米粥里放咸菜姑且还能喝,但是里面放中药算几个意思?六子和马春生坐在大院树荫下面面相觑,闻着那苦味儿就不想下嘴。他们再看看其他兄弟,一个个喝得直干哕。 唯有牛大鸿默不作声一口闷。但六子和马春生都看出来了,大鸿哥喝完那是气都不敢喘。 六子和马春生齐刷刷扭头看向排长,泪眼汪汪就差跪地祈求排长放过他们。 “怎么?想浪费粮食?”靠榆树下站着的毓殊眉毛微挑。 “毓姐,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马春生支吾,脸色难看极了,“喝粥就喝粥呗,你说你往里面放中药干啥?” 毓殊端起自己的铝饭盒,她的的早餐也是这么一碗药粥:“那是黄耆和甘草,怕你们干喝粥没滋味儿。” 六子脖子抻得老长往毓殊饭盒里看,他真是奇了怪了,这是谁熬的药粥?炊事班干啥呢?他一扬脖:“不是,好好的粥放中药谁能喝得下去啊?” 马春生瞟一眼毓殊,他见毓殊眉眼间神色冷淡,心里想着坏了。他顾不上好喝难喝,赶紧灌一口药粥。 “怎么?”毓殊嘴角歪歪一勾,皮笑肉不笑,六子看见直打怵。只见毓殊喝了一大口药粥,眉头微蹙,她伸手从嘴里扣出白色的什么植物的根给大家瞧瞧:“看你们文姐多惦记你们啊,这人参都下锅熬粥了。别不识好歹啊?” 六子低头,行吧,粥是文儿姐熬的,他要是再不识好歹……排长怕是要一盒子粥扣他脸上。 得空他得跟文儿姐知会一声,别让她熬粥了。 说起来,朱文姝每天只有去山头上挖药、在院子里晒药时露个面,除此之外,她就猫在屋里看书。 她与毓殊相识两个月,现在已经认识大多数的常用字,读懂中医中药典籍不成问题。她本身就认识许多中药,所以读那些带插图的书于她并不难。唯一的难处就是她还不会号脉,不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无法对症下药。朱文姝能做到的,只有给大家包扎伤口进行护理,或者配一些大多数人能入口的调节补药强身健体。比如现在已经入夏了,她配了健脾益肺、解毒利尿的药。 其实粥没有那么苦,她一天采不了多少药,放入大锅里熬不出多少苦味,说白了就是六子那群富农子弟矫情。药也不是朱文姝放的,能用中药给大伙熬粥的,只有毓殊这个败家子。 毓殊耍着自己的皮带,她让他们矫情,看她抽不死这群熊样的。 她入了王进忠的虎营,并没有如愿所偿地摆脱魏嵩——魏嵩和她一起被调过来。团长的意思是,让魏嵩辅佐王进忠,操练操练这群胡子。 啊,老魏和大哥……瞧瞧这两个人,这么快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穿一条裤子睡一个炕了。以后大哥要是啥都听老魏的……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心拔凉拔凉。 哥哥不亲姐姐亲。毓殊揣着手往朱文姝身边一坐,抻个脖子看朱文姝手里的书。 “姐姐看啥呢?” “看针灸。”朱文姝指着图册上的字,“这个念什么?” “厥症。” “什么意思?” “厥,晕倒的意思。” 朱文姝点点头,继续往下读:“晕倒的病症原因还挺多的。” 毓殊瞅一眼书页翻了不少:“你看这么多了?” “嗯,天天看。” 朱文姝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毓殊瞧了都不好意思打扰她。 如今团长带着一二三营去打游击,虎营留在阵地防守。从今年开春毓殊就没怎么冲前线,偶尔打几个鬼子,那也是前面漏掉的杂鱼。 刘振这么安排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这虎营嘛,个个凶猛,但是缺了点规矩。这战场上可不能贪功利。土匪变成兵,得先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服从命令。至于毓殊这一个排嘛,里面还有新兵。新兵嘛,不是每个人都像毓殊当初那么勇,刚上阵总是会恐惧的,你让他们上前线败士气,还不如先在后面练练手打几枪。 外面,王进忠和魏嵩在操练士兵。哦,王进忠王营长手下有两个连长,除了魏嵩,另一个是姜大麻子。当初姜大麻子一百个不愿意与刘振合作,这时候颠颠的很是听从王进忠的话,在军营里那是相当乖巧。 毓殊不去操练是因为,团长留给她一项任务:随时配合朱医生。说白了,就是给朱文姝练推拿拔罐针灸。 朱文姝看完这一页,打开针灸针包——这个牛皮针包是一个老中医赠与朱文姝的,老中医和朱文姝的老爹一样满口“传男不传女”,也没教她什么,倒是把自己的书籍和工具都留给了她。 除了毓殊之外的人挺害怕朱文姝扎的针,毕竟针灸扎不好会扎死人的。因为其他人畏惧的态度,好不容易敢和大家说几句话的朱文姝再次变得内向沉默。她不抗拒和这群男人一起干活吃饭,但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是不成的。 其实朱文姝扎针很谨慎,她一手摸准了穴位,另一只手慢慢捻着细小的银针。一针下去,毓殊先是觉得头皮微微刺痛,过一会儿又觉得长久以来紧绷着的神经舒展、头皮松快许多。几针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 “舒服啊……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毓殊顶着一脑袋的针往床铺上挪,这么舒服她闭会儿眼。 朱文姝松了一口气,想想几天前她把毓殊脖子扎麻了,昨天把人扎吐了,真是吓死她了。这回她信心满满,想和毓殊聊聊此次针灸怎么个舒服法、除了舒服还有什么感受。 然而毓殊睡着了,比吃了安眠药睡得还快。朱文姝望着外面的天……这才刚过早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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