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蜻蜓两只前足抱着虫子,小嘴开合,吃得可欢了,吃完还搓手、洗脸。
慈母春信又给它拍死一只回来,“吃。”
人家不要了,给推开,扔地上,春信“嘿”一声,“你咋还不领情呢。”
雪里说:“吃饱了,再吃撑死了。”
“怎么会呢?”春信想不明白,“我吃饱了,都还能再吃一碗。”
雪里:“……你是你。”
“蜻蜓是益虫,是好的,吃饱了,就飞飞吧。”她松开手,放它自由。
尹愿昌一直在家里住到暑假,刚回来那两天给了奶奶三千块钱,后来说给春信看病,要去几百。说找老同学吃饭,给春信安排初中的学校,又要去几百。
奶奶给他惹毛了,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把钱全还给他。
“才上小学一年级,下半年才上二年级,你给她安排初中的学校?小癞癞不需要你安排,她就算考不上也有她姑姑安排,不需要你。”
其实他就是拿钱去买酒了,爷爷奶奶也不是天天都在家里守着,出去买菜遛弯,他就在家偷喝酒,爷爷泡的几坛子果酒药酒全让他偷喝完。
春信也挨骂,又说起她偷菜那事,说真不愧是小二狗生的,就喜欢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春信也烦死他,“连累我挨骂。”偷菜那事好不容易过去,现在她天天挨骂!天天挨骂!
他在家,春信大姑姑都不过来了,怕被讹上。早些年姐姐妹妹的钱全被他骗光,甚至骗到奶奶娘家的亲戚去,爷爷一时心软,想着春信也好几年也没见过爹,放他进来,现在撵不走了。
春信在院子里玩,他喝得半醉不醉,走过去,一脚踹在她后背,她重心不稳,手臂划拉两下,还是一脑袋栽进地里去。
小蒜苗压倒一片,春信爬起来,眼睛都气红了,“你神经病啊!”
尹愿昌吊儿郎当靠着门框,春信两手握拳,眼睛通红,恨他恨得要死。雪里听见动静,连忙从卧室出来,把春信拉走。
下午奶奶回来,发现菜被压坏了,春信果然挨骂,雪里为她辩解,但效果微乎其微。
奶奶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才说:“你把她带走吧,我受够了。”
这也许只是气话,但正中某人下怀,尹愿昌回来,在家里这么折腾,就是想把春信带走。
在榕县卖不掉,去南洲总卖得掉。
说起来,和春信上辈子真正开始做朋友,其实是在二年级上学期,她们暑假时在南洲结缘。
彼时雪里跟蒋梦妍也去了南洲,她有个要好的朋友在氧气厂当厂长,在那边出差,干脆就在朋友家住下。其实就是她相好的。
好巧不巧,尹愿昌也在氧气厂上班,春信被他带去了。一整个暑假,她们都在那和厂里的孩子一起玩。
某天大家正在花坛鱼池边做小网捞鱼时,春信忽然被尹愿昌叫走,雪里跟她玩得最好,当时心里就觉得很怪,不由自主跟上去。
在氧气厂隔壁的家属楼门口,尹愿昌带着春信和一位外貌三十出头的西装男碰面,那个男人对春信很热情,一直跟她说话,还带了玩具和零食。
雪里远远看着,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果然不一会儿,尹愿昌就借故离开了,春信也想走,但被那个男人拉着,哄着,走不掉。
心里的感觉很不好,雪里赶紧跑回去找妈妈,大人们赶到时,春信刚被西装男塞进轿车里。
后来妈妈报警,春信被爷爷奶奶接走,尹愿昌跑了,没找到。那之后他音讯全无,过了五六年,才得知死讯。醉倒在雪地里,冻死的。
也许是良心未泯,也许只是巧合,尹愿昌给春信找的家庭其实都还不错,无论是榕县的郑家还是南洲的西装男,不说条件如何,起码他们是真的想要个孩子。
那之后雪里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多管闲事,尹春信的人生,也许会有新的可能。
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父女战火升级,春信偷拿了奶奶几根针,砸碎一小截一小截插进尹愿昌鞋垫里,在他衣服里洒碎玻璃渣,水杯里放鼻涕虫。
尹愿昌发现后也不吭声,晚上等她睡着了,进屋来扇她巴掌。雪里睡在外侧,警觉睁开眼睛,抬手就往他脸上挠。
怕吵醒爷爷奶奶,尹愿昌得逞就走,绝不恋战,春信坐在床上,捂着脸,抿紧嘴巴,思考明天该怎么报复回去。
两个人趁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候打架,雪里也跟着上,小孩打架不要命,春信咬住他手腕,下了死力气,势要咬下一块肉,雪里在后面用火钩子乱抽。
尹愿昌掐住她脖子,春信松了嘴,被用力推到身后的方柜上,“啪”一声脆响,爷爷的酒罐子碎了。
空气安静两秒,尹愿昌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腕,刚要操东西打人,门锁响了。
爷爷奶奶站在卧室门口,呆立几秒钟,奶奶二话没说,收起春信的书包、衣服,连带着尹愿昌的,一起丢出家门。
“是他先欺负我的!是他先欺负我的!”
春信抱着门大哭,奶奶板着脸一根根掰开她手指,用力往前搡去,春信跌倒在地,门被用力砸上。
爷爷靠在沙发上,按着胸口大喘气,奶奶气晕了头,在客厅转来转去,嘴上不停恶毒地咒骂。
雪里忽然能理解她,摊上这么个儿子,换谁都得疯。
雪里打开房门跑出去,看见春信被尹愿昌拖着往前走,她起先还哭了两嗓子,过了小区的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并没有追来。
知道自己又被不要了,她忽然安静下来,回头喊了声“冬冬”,泪眼中满是绝望。
眼泪无声布满面颊,雪里看着她,越来越远。
路口的香樟树旁,遇见下班回来的蒋梦妍,她看看雪里,又看看已远去的尹愿昌和春信,“怎么了?”
“春信爸爸暑假带她去南洲玩。”雪里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街口,又补充一句,“我舍不得她。”
“这样啊。”蒋梦妍上班忙,对尹家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她蹲下身,擦干女儿脸上的眼泪,“好了,别难过。”
打铁要趁热,蒋梦妍也有自己的心事,牵起雪里的手,试探问:“那你想去南洲吗?妈妈过两天也带你去好不好?”
雪里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个天真的笑模样,“好。”
第18章
榕县到南洲市,大巴车四小时车程,春信坐在车后座,淋雨的小猫一样蜷成团,不时抽抽两下,打个哭嗝。
前路未卜,她尚且年幼,懵懵懂懂,只知道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爷爷奶奶了,也见不到冬冬了。
想到这里,便是止不住的伤心,眼泪再一次涌出,静静淌过面颊。
脸也哭得好疼,流泪时刺痛感强烈,鼻头被袖子擦得渗了血。
匆匆忙忙的,很多离不开的小东西都来不及带,那本夹了许多干花的词典、表姐淘汰的一条还算新的长裤、捡到的有香味的橡皮、冬冬送的中华铅笔……
全部都是她的宝贝呀。
尹愿昌在邻座闭目养神,春信动作很轻地翻着书包,被赶出家门时,尹愿昌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她的书包里,里面装得满满登登。
春信一件一件翻出来,放在身侧的空位上,其中竟然还有尹愿昌的两双袜子和一件薄外套。
后脑勺保持不动,春信眼珠斜过去,又快速转回来,长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东西扔到地上,绷紧脚尖赶到车座底下。
书包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课本和作业,但在最底层,竟然还有一块巧克力!
春信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又攥着揣进裤兜。
后半程她什么也不知道了,晕车晕得死去活来,之后几经辗转来到了什么地方,房间里是一张挨着一张的高低床,穿着统一工作服的男人们在身边走来走去。
这是氧气厂的员工宿舍,炸毛的睡眼惺忪的小狮子坐在床边,两条小短腿没精打采耷拉着。
有大人跟尹愿昌说话,还有人过来逗她,春信刚被领回家的小猫一样,怯怯缩在角落,应激地绷紧身体。
尹愿昌去上班时,春信走出房间,在员工宿舍附近的花坛和鱼池边游荡,附近家属楼里的小孩结伴大叫着跑来跑去,春信很快加入他们,两三天时间,她就彻底融入了这里的小圈子,摸清楚周边地形。
女工宿舍的姐姐们很喜欢她,傍晚时分,尹愿昌下工时,有人牵着春信来跟他打招呼,“晚上我们带她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他警惕抬头,一双眼阴鸷斜来,“去哪里?”
对方爽朗大笑,“去夜市玩啊,还能去哪里。”
春信早忘了离家的不愉快,‘夜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听起来好神秘。
夜市好好玩,好多人,好多好吃的,食物厚重的香气弥漫,姐姐们给她买了羊肉串,春信第一次吃烧烤,吃得很慢,咀嚼时低头认真观察羊肉的形状和颜色。
“我要记住这个肉的样子。”春信自言自语。
有一条乌黑粗辫子,名叫英英的姐姐低头用手绢为她擦拭嘴角的油渍,捏捏她的脸颊,“记住了之后呢?”
“以后带爷爷奶奶吃,带冬冬吃。”忽然又想到什么,补充说:“羊肉是发物吧?我爷爷不能吃。”她细数,“我爷爷不可以吃鸡和鱼,还有虾,牛肉羊肉也不吃,这些都是发物。”
“你还知道什么叫发物呀。”
什么是发物,春信哪懂啊,反正爷爷都不能吃就对了,大人们唠叨来唠叨去,她都听了一百遍,想不记住都难。
“那冬冬呢?”
“冬冬可以吃,她是我的好朋友。”
那天因为盯肉太过专注,回去的路上,下台阶时跌倒了,本来没哭,看到肉串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裹满一层灰,春信“哇”的一声哭了。
距离夜市已经很远,姐姐们为了哄她,给她买了辆屁股后面一拉绳就会跑的小摩托车。
春信还是舍不得肉串,捡起来带走,说要拿去喂门卫大爷养的白色土狗。
进门时没看见大白,回到宿舍把肉串放在桌上,春信洗脸回来就发现不见了,只有尹愿昌在那抹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