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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醒来,睁开眼看不见一丝光,抬手摸摸脸蛋,摸到眼睛睁着,有个声音贴着她耳朵,“冬冬,你睡醒了呀?”
这里并不是完全的黑,头顶有四条白色细线组成的长方形,是车厢里透出的一隙光,雪里渐渐能看清了。
春信跪坐在她身边,捏捏她手腕,“你睡了好久。”
身下颠簸不停,耳边是汽车高速行驶的呼啸声,雪里一个头两个大,这叫什么事,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倒把自己搭进来了。
雪里无能狂怒,板着个脸一言不发,春信靠在她身边,还很高兴的样子,“冬冬你看,那是什么。”
雪里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她们被关在指头那么粗的大铁笼子里,铁锁比手心还大,周围笼子里全是狗。
流浪狗,带项圈的家狗,还有毛色很漂亮的品种狗。
车辆颠簸,狗狗们你摞着我,我摞着你,无精打采趴在一起。
“我给你留了馒头。”春信亮开衣兜给她看,“你自己拿吧,我摸过狗狗,手脏了。”
笼子里有个矿泉水瓶,水还剩大半,应该也是人贩子留的。
雪里扶着她肩膀蜷腿坐起来,“你吃了吗?”
“没,我要等你一起,那个人只给了一个。”
两个人分着吃了馒头,没地方上厕所,水也只敢少少喝一点润嘴巴。
春信背靠着笼子,很有活力的样子,“冬冬,那个蓝眼睛的是什么狗?”
雪里偏了偏头,“哈士奇。”
“那个长毛毛的呢?”
“金毛。”
“那个呢?”
“土狗。”
她随即皱起眉头,“为什么?人家明明一点都不土!”
雪里:“……中华田园犬。”
“哇!这个名字真好听。”
春信最喜欢那只哈士奇,伸手过去摸它,狗狗“呜呜”两声,勉力摇两下尾巴,又闭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它们会被送到狗肉馆宰杀,所以没必要喂东西,有几只小毛团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分不清头和尾,大概已经死了,它们的同伴甚至都没有力气去吃掉它们。
有人舍得花钱救小狗,也有人愿意花钱吃小狗。这世上呀,什么人都有。
车厢里恶臭难当,时间长了也闻不出,车子在高速上开呀开,不知道要把她们拉到哪里去。
雪里拧着眉毛苦恼地搓了两把额头,上辈子她真的救了春信,这辈子她以为她能救她,结果……
唉,不说也罢。
她张开嘴巴,闭上嘴巴,又张开嘴巴,半晌含含糊糊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我们其实根本不用遭遇这些。
春信不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你想救我,结果被抓了。我在车上听见你喊了,你说人贩子,我们是被人贩子抓了是吗,我们成了被拐卖的小孩?”
雪里说“是”,春信觉得挺新鲜的,“嘿嘿,我第一次被拐。”
她在电视上看过,也听爷爷奶奶说起过,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雪里:“谁会买小孩啊?”
谁会买小孩呢,运气好遇见如郑阿姨无法生育真心想要小孩的家庭,不说日子好不好过,起码还有条命在。
运气不好,被买到偏远山区、黑作坊干苦力、打残上街行乞,更有甚者被摘除身体器官以牟利……
是了,这世上一定有比春信更可怜的人。他们水深火热,朝不保夕,承受着他们本不该承受的伤痛。可春信因为不如别人惨就不可怜了吗?就应该感到满足吗?因为她不是大人眼里的乖孩子,就活该被抛弃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受。这道理,谁说得清。
雪里说:“我会带你跑的,我们会得救的,要坏蛋都受到惩罚,还有尹愿昌。”
春信歪歪头,笑一下:“其实还好啦,小二狗虽然打我,卖我,但都不怎么管我,也很少骂我。”
对于春信来说,不挨骂就很好了。
恶语的语言是根根尖针,直扎到人心里去,创口永不愈合,流血不止,用尽一生都无法治愈。小孩子纯白的世界里,只要不再受到语言的伤害,承受的种种苦难折磨都愿意谅解。
她靠在雪里肩头,双手抱膝,非常自在,“和冬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干什么都很开心。”
这事够她吹一辈子了,“我和冬冬一起被拐卖了耶,真是太厉害了。”
雪里:“……”
就是这样一个天性乐观的家伙,雪里无法想象,要经历何种的绝望,才舍得抛下一切去死。
忽地下起雨了,一颗一颗砸在车顶上,像敲鼓,她们是住在鼓里的小精灵。雨很快下成一大片,噼里啪啦响,比过年放炮还热闹。
雪里上一秒还呆坐着,下一秒毫无征兆嚎啕大哭起来,“春信,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本来可以救你的,对不起……”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可以救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春信赶紧抱住她,以为她是害怕了,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冬冬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我救你出去,我们一起逃跑。”
眼泪像雨,不停下,雪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悲伤,春信并不懂。
大雨之后是酷热,时已入盛夏,车厢外的雨水很快就被蒸干,车厢里又闷又热,身在其中,鼻子已经闻不到什么味道,只是觉得空气越来越少,呼吸时需要大大张开嘴巴,长长地吸气。
春信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抚摸着那只毛发蓬松,拥有玻璃珠一样漂亮蓝眼睛的哈士奇。
它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尾巴软绵绵搭在身后,肚子微弱地起伏。
慢慢地,它一动也不动了。
她们不知道自己此前昏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分不清白天黑夜。
送饭的人并不规律,有时候感觉快饿死了才送些吃的,有时间感觉刚吃过又送。
也许是饿过了,也许是饿晕了,车牌号忘了,吃过几次东西也忘了。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已经没有力气想去别的事情,大部分的时间都昏睡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除了汽车的鸣笛声,多了些嘈杂的人声、吆喝声,春信靠在她身边,雪里醒来时,就去摸一摸她的脖子,感觉还有气,就闭上眼睛休息。
车子终于停了,紧接着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
铁器摩擦的锵然声响后,车门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潮水一样涌进来,还有一口气的活物们迟缓仰头,眯眼迎着光,张开嘴巴用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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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重生的问题呢,这里是双重生,涉及剧透就不说太多了,大家慢慢看吧,以后就知道啦。
第21章
雪里听见模糊的骂声,那些人又走远了,大概是嫌臭。
随即食物的香味飘进来,春信也醒了,靠在她肩头,小声说:“好香呀。”
雪里抬手摸摸她的脸蛋,捏捏她的手指。
车门敞着散气,外面太阳好大,水泥地是白色的,靠墙的笼子里全是狗。
它们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春信说:“好香啊,他们吃的火锅吗?”
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吧。”
过了午休的时间,终于有人来处理她们,方言晦涩,语速极快,犬吠声掺杂其中,雪里听不清。
有个女人在车门前探头探脑,跟旁边一男的说话,抓他们来的那个西装男已经不见了,这是第二拨人。
男人换上雨靴和防水的长围裙,跳上车把笼子搬下去,下面有两个人接,女人开口说了什么,车上的男人先打开笼子,把两个小孩揪着衣领子像提小狗崽一样提出去。
她们缩着肩膀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饿得站都站不稳,手还紧紧牵着。
隐隐约约,雪里听见他们说“太大了”、“不能要”。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记事了,不会有人买去养的。
雪里个子高,春信看起来年纪更小,女人把春信拉过去,问:“几岁了?”
春信老实巴交答:“九岁。”她三月份就满九岁了。
“太大了,不行。”
这次他们说话都不瞒着人了。
“长得乖。”女人很喜欢她。
“卷头发不行。”
父母都是直发,孩子是卷发,怎么看都不是亲生的,这太明显了,当然是不行的。
女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雪里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紧了紧牵着的小手。暂时不会分开了。
她们被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女人送来食物,半盆子炖肉,还有青菜,两碗米饭。
等到门锁重新挂上,女人脚步声远去,雪里把饭菜端过来,“吃饭吧。”
房间里有一张小木床,春信坐在床边,耷拉着肩膀,泪眼汪汪抬起头,“是不是狗肉?”
雪里说:“不是。”
可这里到处都是狗,不是狗肉,还能是什么。她就算认不出也想得到。
她们很久没吃东西了,很饿了,雪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吃吧春春。”
雪里把筷子递过去,春信不情不愿接过。
被尹愿昌卖的时候没哭,在货车上没哭,挨饿没哭,吃饭的时候哭了,春信对着肉盆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到最后春信还是一点肉没吃,用煮青菜的水泡着米饭吃了一碗。
雪里把剩下的全吃了,一点没浪费,她必须保持清醒,积攒体力。
吃完饭,春信一直犯恶心,闻着那味儿她就不舒服。
雪里倒是还好,琢磨着,妈妈找不到她,肯定会报警的,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得自救。
房间很小,墙角长满青苔,窗户用木条从外面钉上,角落里有个盆,是用来给她们上厕所的。
喝了剩下的一点菜汤,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春信跳下床,去查看窗户,手指头在上面抠了几下,扭头看雪里,“这个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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