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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捏紧了笔杆,垂眸不敢抬头。
虽说早知避不了此事,可半点不心痛都是假话。她很快写完了这道诏书,只觉一颗心酸胀得发疼。
“若是太平接下第一道诏书,就不必宣读第二道。”武后相信太平是个懂事的,也希望婉儿用不上这道诏书,“她若不择驸马,便当即拿下,幽禁兖州。”
婉儿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武后冷笑,“婉儿可是觉得哀家太过心狠?”
婉儿摇头,肃声道:“臣不敢。”
“哀家不希望你宣读第二道诏书。”武后似笑非笑,语气寒凉。
婉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太后要……要臣去宣诏?”
“你与太平自小交好,你来劝她,兴许比旁人劝她有用。”武后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若是办不成此事,你也不必回来了,就留在兖州,照顾太平起居。”
在这种时候,这是武后能给太平的最大恩宠,是回京谋求储君之位,还是幽禁兖州囚徒一世,全在太平一念之间。
为君者,必须有所舍,方能有所得。
天下没有什么事可以两全其美,君王最忌情念,太平若还想君临天下,就必须舍弃所谓的与君两情相悦,把天下放在第一位。
婉儿只觉眼眶烧了起来,哑声答道:“诺。”说完,她几乎是压抑着自己的颤抖,一笔一划地写完了第二道诏书。
“婉儿去准备一下吧。”武后淡淡吩咐,“厍狄氏,把这两道诏书送去鸾台。”
厍狄氏领命,“诺。”
婉儿退出了大殿,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已是满眼泪花。第一道诏书她如何开得了口,太平又如何能安心接下?第二道诏书看似尚好,可无权之人,如何安然苟活一世?殿下这几年来民望渐高,那些姓武的岂能容下一个颇有民望的镇国公主?
是活着谋取真正的一世太平,还是短暂相守求一个共赴黄泉?
这是太平的必选之题,也是婉儿的必选之题。
第二日,婉儿奉诏离开神都,由一百名羽林军护卫,五味杂陈地往兖州来了。
同日,埋在鸾台的探子主事便知悉了诏令内容,以飞鸽传书,传信兖州。
在婉儿到达兖州前七日,飞鸽抵达兖州府衙,与这只飞鸽同时抵达的,还有武承嗣府中的探子传书。
其实灾情已经大好,太平迟迟没有请旨回京,就是在等武承嗣府中的消息。
春夏拿着两枚信囊走进堂中,恭敬地呈给了太平。
太平随手拿起一枚信囊,把当中的信纸拿出,展开一瞧,眸光忽然阴郁了下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春夏已经好久没有瞧见太平这样的表情了。
太平咬牙道:“阿娘真是……”她知道她的婚事不能再拖,原想谋完这边的事,亲自向阿娘请旨赐婚,给母后一个定心丸,顺势留在洛阳,好好收拾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姓武的。
没想到阿娘竟这般心急,竟差了婉儿来宣读诏书。
婉儿这几日一定心里不好受。
太平只要想到这里,只觉有两把刀子在不断捅着她的心房。
“太后?”春夏一脸惑然。
太平肃声道:“阿娘命婉儿来宣读赐婚诏书。”
“啊!”春夏瞬间脸色煞白,“那……大人岂不是……”她不敢说下去,只要想一想,就觉得难受之极。
若是殿下让她给红蕊下令,命红蕊出嫁,那还不如拿把刀子杀了她!
“殿下,该怎么办啊?”春夏急死了。
太平先把这张密信移近灯烛烧了,再打开另外的信囊,匆匆扫了一眼另一封密信。
“春夏,去把前几日那名豫州客人请过来。”太平正色下令。
春夏愣了一下,“殿下?”
“让你去就去!”太平凶声道。
春夏哪敢迟疑,当即领命办事去了。
太平低头看着手中的这封密信,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春官尚书已知豫州来人。
“这兖州府,果然有你武承嗣的眼线。”太平仔细思忖之后,拿出信纸,快速写下一行字,放回了信囊。
她拿着信囊走至正堂门口,对着值卫的心腹将士道:“你来。”
“诺。”将士上前躬身。
太平凑近他些,将信囊塞了过去,故意扬声道:“速把这封密信传去豫州,一定要小心,莫让旁人知道。”
“诺!”将士明白太平的意思,随便在庭中随便捉了一只鸽子,把信囊套上,便把鸽子放飞了。
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出半坊之地,便被一支暗箭给射落在地。
一条黑影快速掠至鸽子身侧,从当中拿出信囊,看清楚了上面写的话——皆听王叔之意行事。
这封密信不出三日,便到了洛阳春官尚书府中。
武承嗣得意大笑,“太平啊,你还是嫩了点!”天下应该是姑姑的,储君应该姓武,而不是姓李。
这一次趁着姑姑摆开杀局,他定要遂姑姑的意,将这群李唐宗室杀个干净。
“来人!”
“小人在。”
心腹武士走入堂中,对着武承嗣一拜。
“知会兖州刺史杨琼,公主欲伙同越王李贞谋反,让他做好准备,公主一有异动,当场格杀。”武承嗣说完这话,又加了一句,“若是姑姑这边责问下来,本官可为他做保。”说着,他捏紧了手中的“证据”,“他只要一口咬定公主谋反,这封密信便是铁证。”
“诺。”武士领命。
武承嗣心情大好,走近窗边,负手望向太初宫的方向,喃声道:“姑姑啊姑姑,有些事你可不能怪我,我们都姓武,侄儿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我们武氏千秋万代,独享这李唐山河。”说完,他轻捻唇上的微须,他马上便是不惑之年,姑姑已过知天命之年,他必须趁着姑姑这几年身体康健,好好为自己的将来谋算一二。
天下岂有皇帝不同姓的道理,只要姑姑登基为帝,东宫便只能是姓武的人入住。
“太子之位,舍我其谁啊?”武承嗣暗自欣喜,只要收拾了那些李唐王孙,东宫之位迟早会落在他的手里。
第115章 大火
“驾!”
车檐之下荡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随着马车的前行,带着微光穿入了山道中的浓雾之中。入夜后的山路很是不好走,夜林深处不时响起些许野兽的吼声,听得人心惶惶。
马车之后只跟了一队二十人的骑兵, 当先的两人高举火把, 不时警惕地左右顾看,提防林中会不会突然扑出黑熊一类的猛兽。
红蕊跟着婉儿坐在马车之中, 紧张地劝道:“大人, 还是天亮再赶路吧,您这样把大部队扔在后面, 就带了二十余人,万一遇上什么流寇……”
“嗷呜——”
林间响起了一声野狼嘶嚎,红蕊慌忙揪住了婉儿的官袍衣袖,急道:“大人, 有狼!有狼!”
“吁!”
突然, 赶车的羽林将士勒停了马儿。
“怎么了?”婉儿掀起车帘问道。
羽林将士跳下马车, 按剑往前走了几步,苦声道:“又遇到……树倒了。”
婉儿蹙眉,这已经是她去兖州路上遇上的第七次树倒拦路了。白日赶路接连遇上这样的事, 所以她今晚选择了走夜路, 没想到还是被人抢先一步, 砍断树木挡了道。
神都离兖州平日只须十日, 可她这一程竟是走了半个月,离兖州却还有半日的脚程。
“快些挪开,赶紧赶路!”婉儿下了严令。如今她是武后身边的红人,这些羽林将士都不敢低看她,听她下了令, 便开始清理起山道来。
山中寒意颇重,婉儿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忐忑,还是因为天凉,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总觉得兖州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到底是谁一直在拦着她赶赴兖州?
是太平,还是其他人?
婉儿细想上辈子的事,八月越王李贞将举兵叛乱,豫州离兖州也不远,万一有人趁机栽个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在太平身上,太平只怕根本来不及辩驳,便成了他人的刀下亡魂。
要快!
哪怕这是一道伤人的赐婚诏书……只要能保护太平无恙……
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婉儿越想越急,索性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卷了卷官袍的衣袖,准备动手帮着羽林将士搬动断木。
这些人实在是够狠,砍断十余棵松树拦道就算了,还在远处没有横木的山道上凿出了不少横坑,马车根本就过不去。
这是铁了心的不让她去传旨!
“嘶!”
木茬忽地在婉儿掌心划出一道血口子,她不禁痛嘶一声。
羽林将士急声道:“大人回车上稍待,末将保证,半个时辰之内,必定填平前面那些横坑!”
婉儿着急,轻咬下唇,“要快!”
“诺!”羽林将士哪敢怠慢,领着兄弟们把横木抬到一边后,便开始斩枝为锹,撬动山道两侧的泥土填平横坑。
婉儿远望山道尽头,山雾浓郁,阴沉不堪。
太平。
婉儿只觉心房突然一抽,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不安感瞬间放大开来,像是无数条细线一瞬绷紧了心房,勒得她几欲窒息。
红蕊不放心婉儿,急忙抱着大氅跑了过来,把大氅罩上了婉儿的身子,瞧见了她手上的血渍,忧色道:“大人你怎么伤了啊!”
“不对……不对……”婉儿哪里顾得手上的伤,紧紧捉住了红蕊的手,“兖州……只怕要出事了!”
红蕊也急,可现下大人的伤处还在流血,“大人先冷静下来,容奴婢先帮大人包扎伤口。”
婉儿心急如焚,如今山道不通,她也没法子赶去兖州看个究竟。
红蕊也不知如何劝慰婉儿,她只知道大人从未这样害怕过,她给婉儿包扎伤口时,婉儿一直在轻颤着。
羽林将士实在是高估了他们二十一人的战力,也低估了这些横坑的数量,二十一人埋头填坑一直填到了天亮的时候,终是可以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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