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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卿回望向来路。二人方自身后行来,一路上半条人影都不见,此刻怎么会有这些纸钱。 可现在身后不仅有纸钱,还冒出了一个人来。 暮色凄迷。古道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绿衣身影,那人手里似提着个纸灯笼。一阵风吹过来,从风声里带来了女人的啜泣声。这荒野里骤然遇到此等事情,二人都不免觉得吃惊。 只一息间,远在数丈外的身影,忽然到了两人面前。何必卿这才看清,面前的竟然是个风姿绰约的妇人,那哭声也更加清晰。 那哭声哀怨、凄凉,换作谁听到,都觉得这女子有些可怜,忍不住对她生出些怜惜,想问问她可是家里何人遭遇不幸。但何必卿却脸色一变,因为他看到了妇人手里提着的灯笼。 妇人手里提着个纸糊的灯笼,从灯笼里透出来的,却是森森绿光。她衣裳上的颜色,竟然是因为这灯火。 只有鬼火才是绿色。 何必卿察觉到不对,忙跃下马拉住沈七叶。 妇人却好像没看到他二人,手背掩着面颊,抽噎着绕过两人走向那口棺材。 她走到棺材前,俯身将灯笼放下,取出沓纸钱烧了起来,烧纸时口中念念有词。 话声从风声里传了过来。 何必卿凝神听到那话是:“太上敕令,超汝孤魂,如今有何、沈二条孤魂,愿助其脱离苦海”。他听到时眉头紧锁。 这里姓何和姓沈的,岂非说的是他与沈七叶?这话岂非是在咒他二人死?他听到后先沉声拜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江湖规矩,一向先礼后兵。 那妇人侧头斜睨他一眼,不去回答,却伸手取了挂灯笼的竹竿站起身来。她将竹竿在地上一立后转过身,说道:“将死之人,知道太多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时,那竹竿顶上也有一物落下。灯笼已经不见,竹竿上不知何时挂上了道白幡。 这妇人一直在他二人眼皮底下,他竟然毫未察觉妇人是何时将灯笼换成白幡。能有这等身法的,必是江湖里一顶一的高手。 何必卿盯着那幡,一想后忽道:“引魂幡!你,你是……” 妇人娇笑一声道:“不错。没想到你还有点眼力。咱们便是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鬼差四使!”何必卿沉吟一声,暗自心惊。 魑魅魍魉是杀手榜里排名在前十的顶级杀手。何必卿行商多年,认识了不少江湖人,也听说过不少江湖事。听说魑魅魍魉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行踪犹如鬼魅,江湖人只闻其名,无人曾见过。人们只从某些骇人的死状上,知道魑魅魍魉曾经在此地出现过。 何必卿道:“阁下难道是魅?” 妇人点头道:“不错,你倒是有点见识。” 何必卿道:“我们与阁下素无恩怨,阁下为何拦住我们?” 妇人道:“不是咱们要拦你,是你们拦了别人的路。有人要你们的命。” 何必卿心里一凛,这妇人方才竟是给他二人哭坟。眼见妇人伸手到腰侧时,何必卿也伸手握紧了剑柄。 妇人取了一物。 何必卿看清妇人手里的东西时心道一句不好,急忙对沈七叶道:“快捂住!……”“耳朵”二字还未说出口,忽然虚空一阵铃响。很清脆的响声,迅速划破长空,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招魂铃,铃声一响,引魂入梦! 铃声响起时,何必卿只看到妇人嘴角挂着冷笑,然后妇人便消散在了雾中。 雾是在铃声响起时出现的。白色的雾气缭绕,山谷须臾仿佛变成了鬼地。何必卿持剑四顾寻找妇人身影,忽然听见那口横着的棺材发出了声音。 “嘎啦……” 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出来。 听到声音时何必卿盯紧了棺材。只见棺材忽然凌空旋转半圈,然后像人一样慢慢站了起来。那情形怎么看都诡异! 棺材斜着站起。何必卿这才发现,棺材盖不知何时已经下到了一边。等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只觉得头皮一阵麻。他还没见过比现在更诡异的事情。 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玄衣的人。 棺材本就是用来呈穿玄衣的“人”的,这点并不奇怪。但如果那人上半身较常人两倍大小,下半身却比竹竿还细还长,一张煞白的脸更像是鬼一样的话,就很难不让活人见了害怕了。 棺材嘎吱声忽然停下,棺材停下的刹那,那张白脸忽然一闪,两点乌光直射过来。 何必卿只觉得呼吸一滞。等到那个玄衣“人”忽然弹出棺材时,他才明白过来,那两点乌光是玄衣“人”的眼睛。 难怪那些死在魑魅魍魉手里的人,死状都极其可怕。常人经历此种遭遇,只怕还没动手,已被活活吓了个半死。 玄衣“人”像箭一样射出,没给何必卿多想的时间。他的身形极快,只是衣裳却一点风声也没带出来,竟真像鬼影一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鬼”。 只见眼前数点银星射来,何必卿忙拔剑迎上,待他对了几招后才看清,白面鬼的双手上,竟各自有一双精钢利爪。 府君点人,鬼使夺魂。夺魂爪!六扇门案簿记载,死在这双利爪下的已有很多人。 白面鬼身影一闪,还未到何必卿跟前,一双利爪却已向何必卿身前几处死穴连攻出了七招。只要有一爪击中,何必卿必定皮开肉绽。 何必卿不进反退,倒跃出几丈,另一只手却已向前刺出几剑。这几剑用得极为巧妙,每一剑都迎上了对面的爪,每一剑却也都格开了对方的爪,前六剑守得极好,第七剑刺出,却丝毫不顾对方利爪,剑锋一荡,直直向前刺去。他这样做,竟全让自己前方没了任何防守。 白面鬼见到前方好大一个破绽露出,第七招更是蓄了势勾下。 何必卿眼睛一亮,剑尖径直刺向对方咽喉。若是鬼,死了后便再同它争个死活,若是人,这一招他若不避开,便是鱼死网破。 剑毕竟比手更长些。白面鬼脖间惊觉寒意,凌空一个翻身避开,落地时嘿嘿一笑,接着他脚尖一蹬,利箭一般又冲上前去。 白面鬼攻势又急又猛,招招凶险毒辣,所取处皆是何必卿身上死穴,加之对方身形犹如鬼魅,借着雾气更是难以辨别。 何必卿又怕暗处还有杀手,又要防着对方偷袭沈七叶,以剑阻挡本已有几分吃力,更何况对方还时不时嘿嘿嘻嘻笑一两声。那笑声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难听至极,在这即将入夜的戈壁荒野上,听了更加后背阴寒。 何必卿开始时见不占优势还有几分焦躁,但与白面鬼缠斗越久,心境却越来越稳。他已渐渐摸清白面鬼招数套路,一双利爪手段已尽然于心。 几个来回后,白面鬼也发觉到对手变化,他过招时皱了皱眉,发出如小孩般不满哼声,心思也不全放在缠斗上,出招接招时慢了三分。 何必卿发现对方招数破绽,闪电般出手,毫不犹豫一剑刺向对方眉心。 长剑如游龙般刺来,白面鬼双手一合,双爪叉住了剑身。 何必卿持长剑逼退利爪,一路电光火石。 白面鬼后退几步制住何必卿攻势后,忽然鼓嘴抱怨一句:“真不好玩!我不玩了!”他话说完后视线抬过剑和爪,对着何必卿突然嘿嘿一笑。 何必卿心觉不妥,还没想明白白面鬼为何笑时,只见对面玄袍里什么东西一动。然后他就看到一双手从袍子下伸出,接着一双银蛇朝他窜了过来。 等何必卿意识到危险想阻挡时,银蛇已经窜到他身前,毫不留情“咬”了下去。何必卿只觉得身前一麻,忙抽出剑后退避开,站定时发现身前多了两条血道,接着便感觉到那里溢出痛意,痛意好像突然炸开一般。 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痛了。少时习武也曾受过伤,但那时的疼痛,却远不及此时的千分之一。鲜血从破开的衣角滴下,随着鲜血流失的还有温度。何必卿突然觉得,戈壁滩的风是能吃人的。那白面鬼的双手分明忙着拦他的剑,又是哪里生出多的两只手伤到他的呢? “必卿!……”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七叶的声音。何必卿侧身时就看到了着急迎来的沈七叶。他见到时嘴角撑起一个笑,看到沈七叶准备开口要说什么时,他先道:“放心,我没事”。 沈七叶望向何必卿的眼神满是怜惜,也满是纠结。 何必卿又想到那个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那个关于沈七叶的问题。只是眼下却容不得他分神。何必卿想到当下处境,看向了那边的白面鬼,但只看了一眼便怔住。 白面鬼身上竟伸出了四只手,四只都像真的,也都是真的。方才刺中何必卿的那双手上,缠着一双蛇形臂刀。 白面鬼见何必卿受伤,得意嘿嘿一笑。忽然他玄袍抖了几抖。然后何必卿和沈七叶就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以忘记的一幕。从白面鬼另一边肩膀上,竟又冒出了一个头来。 饶是稳重如何必卿,此时也不免心里一凛,头皮骤紧。眼前的人只有一双腿,却有两双手两个脑袋,非人非鬼,是人是鬼? 古语云,魍魉本指的是一个鬼。魑魅魍魉却一向称作鬼差四使。 他现在忽然明白,那第四个是如何来的了。 对面新冒出的脑袋与白面鬼并无二样,只是他那张脸却红里透黑黑里透红。 红面鬼抱怨道:“好闷,闷死我了。” 白面鬼听了不满道:“说好了今日该我,你快回去!” 红面鬼道:“我不要,要回你回去!” 接着两个脑袋因为谁回去这件事情吵了起来。 沈七叶扶着何必卿站定,二人看着眼前这荒诞一幕呆住。这原本是件很滑稽、可笑的事情,但一想到那两个脑袋是来杀他们的杀手,二人便一点也不觉得滑稽,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眼前这种情形下,红面鬼和白面鬼竟然还有功夫吵架,岂非是完全不将他和沈七叶看在眼里。或许在红面鬼和白面鬼的眼里,已将他二人看作死人。 四周雾气深处,猛然间铃声大作。铃声刺耳至极。何必卿听到只觉得魂魄要和身体分离般难受,五脏翻涌,几欲干呕。 白面鬼和红面鬼似也不免被铃声影响到。二人捂着耳朵直道:“别摇了快停下!”“快停下!”…… 铃声这才停住,接着只听雾气深处喝道:“还不快些动手!” 白面鬼和红面鬼听到这句,盯住何必卿沈七叶,身形一晃冲了上去。 何必卿将沈七叶拦到一边,握紧了剑又箭一般冲了过去。 对面一双利爪右抓一下,一双蛇刀左劈一刀,配合竟十分默契。 何必卿右手抬剑格挡住利爪,左手闪电般伸出,游蛇般缠绕过红面鬼的手臂,点了对方的一处穴位,接着飞起一脚,避开利爪和蛇刀,踢向白面鬼下腹。魍魉的身手已经这般厉害,魑魅必然也不会弱。想到魑和魅还未动手,他已决意快些结束和魍魉的这场打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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