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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本王希望长史没有叫我失望。”江映华凤眸半眯,眼神里透露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 “臣自然是说,您金尊玉贵,合该留在京内荣养,侍奉陛下左右,常享孝悌之义。”颜皖知眸色中闪露出俏皮的神色。 江映华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朗声笑道:“说得妙啊,所以,陛下可说了,几时允我回边军?” “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颜皖知起身,拱手答话。 “甚好,长史此番功不可没,回了北境,本王要重重赏你。今日辛苦,我备了些吃食与你,先落座吧。”江映华见外间的婢子已然布置好桌席,便引着人朝着桌案走去。 眼见一桌子热腾腾的饭食飘香,颜皖知饿瘪了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几声。江映华听得一连串的声响,坐在主位上笑意深沉,“都饿成这般模样了,就不必磨蹭着让我白费口舌了吧?” 颜皖知自是想吃的,但是她觉得吧,吃人嘴短,有些丑话还得说在前头才是。是以思量须臾,颜皖知先拱手一礼,有些犹疑地嘟囔道:“殿下,臣还有一事,觉得还是先知会您好些。” “还有何事?别卖关子。”江映华倚靠在雕花镂空的椅子背上,有些焦急的望着颜皖知。 “今日朝议散去,陛下点了几位宰执,宗正卿和臣留下,商议对您的安置。争取来允您归北的旨意,是,是拿您三年俸禄换来的。”颜皖知支支吾吾的回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如蚊子嗡嗡一般。 江映华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抿了抿嘴后,忽而又笑容复现,只是这笑,看得有些瘆人。 三年俸禄,单是朝中所拨就是三万两白银,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若是算上封地的税赋,名下的庄子产业,怕是有十万两不止。 江映华就算财大气粗,一时间上供出这般多的银钱,也是心疼不已。 颜皖知瞧见她面色不悦,笑意阴沉而可怖,慌乱之中匆匆作了个草率的揖,这饭她是不敢吃了:“殿下息怒,这臣,臣也是无奈之举,今日时候不早,臣不敢搅扰殿下用膳休憩,先行告退。”说罢抬脚就要开溜。 瞧着人脚底抹油的心虚模样,江映华凤眸半眯,冷声斥道:“站住!”颜皖知仿佛被这包裹了三千冰刀的语气冻住了腿脚,当真不敢在往前一步。 “长史素来舌灿莲花,如此轻率将钱许了出去,想来是犯了懒。无妨,左右你是王府长史,这笔账我就记在你的头上。如今你欠我几万两,也不差这一顿饭不是?过来坐下。”江映华气定神闲的端坐主位,眸光不善的盯着人,慢幽幽的开口。 颜皖知着实委屈,扣下江映华的俸银乃是陛下授意。 颜皖知的确有其余的由头替江映华在前朝周旋一二,然而迫于陛下的威压,也只得按吩咐行事。如今这个霸道任性的小祖宗竟然将这笔帐算在她头上,她找谁说理去? “磨蹭?”江映华见人不动,万年寒冰自口中喷薄而出。 颜皖知从未听见江映华这般冷漠的与自己交谈过,心下方寸大乱,格外乖觉的落座,随手便拿起象牙箸来,要多怂有多怂。一顿饭下来,江映华纹丝不动地,宛如一尊佛像一般,两只眼睛又好似寻觅猎物的山鹰,直勾勾剜着颜皖知。 颜皖知只得硬着头皮,埋着脑袋扒拉着白饭,连近前的菜色都不敢去夹。 待人吃净了一碗白米,江映华终于动了动身子,却是抬手将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碗白饭推给了颜皖知,“都吃了,别浪费。如今我也得打着算盘过日子了,长史该懂事些。若是这菜你吃不下,我命人给你端去府上。” 颜皖知实在是摸不清这人的怪脾气,从前断没有这般蛮横,最近也不知怎得,总是和她过不去呢。一碗白饭已然寡淡无味,再来一碗,堂堂从三品命官,因为白米饭撑破了肚皮,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殿下,臣实在吃不下了,这饭食一并带回府上可好?”颜皖知眨了眨眼,的确不愿再吃,便出言询问。 “不好。”江映华靠着椅子,眼睛望着殿外摇曳的枝桠,漫不经心的回应。 颜皖知与身前的白米饭大眼瞪小眼,足足拖拉了半个时辰才将这些恼人的米粒儿吞入腹中,暗地里叽歪,这半个月都不要再吃一粒白米饭。 江映华不急也不恼,就坐在那儿陪着人耗着。 颜皖知并不知晓,先前几日在宫中,江映华已经被狠狠搜刮了一拨。她名下是有些暗地里的私产的,旁人不知,太后和陛下一清二楚。那还是皇考过身前留给江映华的,足足两条街的铺子,收益相当可观。 江映华不听话,太后直接收走了这些产业,算是捏住了她大肆挥霍的命脉。钱财不光用来胡闹,正经事上也少不得。如今私产被没收,明面的俸银又被罚走,陛下分明是玩了一手釜底抽薪,让江映华彻底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了胡闹的资本。 看着一脸委屈,垂眸不语的颜皖知,江映华心里暗暗抱怨:这人哪儿都好,偏生对长姐事事言听计从,忠诚的有些蠢笨。也不知,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42章 可怜长史 西风乍起, 枯叶飘零。京城中的花草树木只余光秃秃的枝桠,晃荡在晚秋初冬的寒风里。 凛冬将至,岁末近前。一行旌旗招展的仪仗引着后头的车马, 乌乌泱泱的自京城北门远去。 江映华得偿所愿, 踏上了回归北境封地的返程路途。半躺在宽敞且暖洋洋的马车上, 她十分惬意的拉着颜皖知陪她对弈。 此刻京中北城门的城楼上, 已然望不见北方官道上的车驾, 空余些许被狂风掠起的黄沙肆虐。 城楼上,一袭玄色织金的曳地长裙被疾驰的西风撕扯着,长长的裙摆上矫健的飞龙纹样直向东卷去。高处不胜寒, 她却恍若未觉, 目光遥遥的望着北方, 迟迟不愿收回视线。 “此处风凉, 您仔细着圣体。九殿下走远了,不如回宫去吧。”须发花白的老公公垂手侍立在侧,有些禁不住初冬凛冽的狂风。 帝王行事素来以皇权利益至上,取舍予夺的思量少有犹豫。唯独将昭王送回北疆,陛下心中一直打鼓, 不知这个决断是否合适。 风愈发急了,呼啸的声音席卷着尘埃,平添几多苍茫。城楼上的人厌恶飞沙走石的氛围, 终于不再执拗, 转身离去。 昭王来时, 轻车简从。再走时,却是将京中王府, 连人带物搬了个空空荡荡,美其名曰, 如此便不会思念家乡。这番做派落在朝中文臣眼里,便真信了这小王爷拱卫边疆,戍守国防的决心,也不再往她身上多费心神。 一行人马行进缓慢,走走停停,过了将近十日,总算入了并州境内。江映华不喜多事,便命人绕城而走,避开出城相迎的官员。 随行护卫本以为自家主子不会这般,本是打算好了的,今夜就留宿并州城内。哪知江映华出言吩咐,不准入城,护卫们只得知会车夫加紧速度赶路,争取在前半夜能够平安抵达下一处远在六十里开外的驿馆。 入冬天色短,黄昏日暮来的快,夜幕暗沉不过眨眼功夫。郊外的路上人迹罕至,入了并州地界又多山,护卫们皆是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连日颠簸的路途令人疲乏不已,马车上没有什么好的消遣,江映华依旧拉着颜皖知下棋。虽说那人手里捏着棋子,眼皮子却早已在打架了,等候许久都不见她落下一子。 颜皖知扭头去看,江映华长长的睫毛微微忽闪着,眼睑紧闭,一手撑着下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这是早就睡过去了,和磕头虫一般。 苦撑个什么劲儿呢?颜皖知见状,小心翼翼地从她纤细的柔荑中取下那枚白玉棋子,给一旁的小婢子递了个眼色。那丫头会意,便铺好了锦被,把江映华扶着躺倒下来,轻轻吹熄了车内的烛火。 马车有节奏的随着马蹄的起落摇摇晃晃,宛如婴儿的摇篮,哄睡最是合适。 江映华迷迷糊糊的梦里,仿若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她的三哥抱着她,偷偷溜出宫给她买街市上的糖人玩儿。可巧就撞上了二哥出宫办事归来回东宫,将二人捉了个正着,一手一个拎回了东宫,故作老成的好一番训斥。这二人却不以为意,反将他的东宫嚯嚯的稀巴烂…… 做了美梦的江映华一副恬淡的睡颜上透露着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借着微弱的月光,颜皖知瞧着她的小模样,心下猜测这人是梦到了怎样的趣事,能在沉睡中调动起唇畔的肌肉,连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来。 夜间赶路,除了马蹄哒哒,并无其他响动。人耳适应了便和无声没甚区别。忽而车外的守卫相继传出了拔刀出鞘的金属划过的声音,颜皖知心下警觉,直接将昏睡的江映华摇醒。 好梦被人扰,江映华正欲恼火,入耳的声音不似方才,已然变得有些杂乱,她慌忙坐起身子来,一脸凝重的听着外间的动静。小婢子见她醒了,不明所以的掏出了火折子,想要点亮烛火。江映华伸手按下,朝着她摇了摇头。 不多时,乱声渐停,刀剑入鞘。江映华清冷的声音自车轿内传出:“何故?” 车旁一个小将听见了她的询问,策马近前,朝着车内拱手道:“殿下,乃是一股山匪打劫商队。末将派人去看,山匪已然跑了,抓了个老头,自称是贩马的商人。” 江映华本就困倦,听得原委,也无心再问,只慵懒答了个“嗯”字,敲敲车栏,示意继续赶路。 正当车队意欲再次行进之时,颜皖知眸光挣扎了几许,还是出言吩咐:“且慢!”转而对上江映华疑惑的目光,拱手道:“殿下,此间的商队情形,臣略知一二。不知可否容臣见见那被抓的商贩?” 江映华知晓颜皖知谨慎,从不会因为好奇就胡乱开口,是以她也未多想,便欣然应允,吩咐侍卫道:“将人提来,与长史一见。” 片刻后,两个小兵拉扯着一个受了刀伤的老头近前,停在了马车外。江映华听得响动,揉了揉酸胀的眉眼,指了指外间,慵懒吩咐:“长史自去看罢。” 颜皖知得了允准,挑帘出来,一见那人的容貌,便无需一言,回身进了车轿,附耳在江映华身侧,柔声发问:“殿下,是臣的人,受了伤,可否劳您带上?” 江映华此时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的望着颜皖知,颜皖知微微颔首。江映华来了兴致,起身出来,站在马车旁看了那老翁一眼,问道:“报上名姓,籍贯,身份。” 那老翁颤巍巍的拱拱手,躬着身子道:“草民莫无名,本是无田流民,近年来入了西境的马贩商队打杂,籍贯落在了银州。” 听罢此言,江映华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将,“此人吾有用,带上吧,给他治伤。”说罢复又回了马车中。江映华发话,手下人自当遵从,恭恭敬敬的带着化名莫无名的莫九去了后面载着货物的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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