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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轻意躺在床上,睡不着。 摇篮曲是母亲唱来哄孩子的歌,她不需要。 她死过好几回都换不来的东西,何必强求呢。那两人对她来说,比仇人更不如。她是真起了杀心,若是他俩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计算好怎么稳狠准,不给谢老七一丝逃脱的机会。 她不介意施言想睡她,但施言说唱摇篮曲,像把刀子直插心口。 卧室里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女保镖庄宜从值夜的单人床上起身,悄悄来到床边蹲下,问:“老板,又睡不着吗?” 谢轻意低声问:“吵到你了?” 庄宜说:“没有。就是你睡着后,都是侧蜷着的,看你一直仰躺着,估计你还没睡。” 谢轻意说:“你去睡吧,我不做傻事。” 庄宜说:“没事,反正我明早八点下班后可以回去补觉,能睡一整天。” 谢轻意问:“你的睡眠质量好吗?” 庄宜弱弱地说:“老板,我只要不上班,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谢轻意羡慕了,轻轻地叹了句:“真好。”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丝清泠泠的意味。庄宜赞了句:“老板,你的声音真好听。” 谢轻意说:“谢谢。” 庄宜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谢轻意轻叹口气,说:“你去睡吧。” 精神病人的世界,普通人是不懂的。就算庄宜数到一万只羊,她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反而会有种精神病人不被普通人理解的格格不入感。她明白庄宜是怕她胡思乱想,想陪陪她,但……她与这个世界,本就是隔离开的。 谢轻意睁天到天亮,吃过早饭后,觉得有点困,回去补了一觉,然后继续忙工作。 她每天最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意识也经常恍惚,时常有种突然间时空变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错觉。好在这种感觉持续不了多久,不影响正常生活。 她的睡眠、精神不好,吃食上就更不亏待自己,每天食疗温补调理身子。 肠胃的毛病好了,营养吸收也好了起来,渐渐的养回到九十斤,终于不再是脱了衣服看到一身排骨那么恐怖。 忙忙碌碌的,转眼间到了农历八月,终于把手头上的工作忙完。 新学期开学了,本来,她应该上大三了,但请了一整个学期的病假,留级了。她有点想摆烂,又不喜欢半途而废,还是去了学校。 她将相关手续交到新辅导员跟前。 新辅导员看过资料,上下打量她一眼,问:“肠道手术需要休学这么久?你之前的考勤也经常缺席,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想好好学?” 她的语气特别差,再加上嗓门大,声音特别刺耳,谢轻意只觉脑子嗡地一声,眼睛里似罩了层雾气,又有阴霾开始聚拢。 谢轻意立即明白,自己这状态,不适合上学。任何轻微的刺激都可能让她发病,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在病着*,是靠着装正常人出的院,出院后一直在装正常人,忘了其实自己有病。 她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辅导员叫道:“谢轻意,你干嘛?” 谢轻意回到辅导员身边,一把抓过自己的资料,再次快步往外走。 “哎,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这样子,我不会给你办手续的!你这什么人呐……” 吕花花以最快的速度拉上辅导员的办公室门,快步跟上谢轻意。 谢轻意出了办公楼,沿着学校的道路往前走。 有同学骑着小电驴、单车过去,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也有拖着重重的行李箱赶路的,各有各的忙碌,充满生命力。而她与他们之间隔着层淡淡的薄雾,仿佛走在同一世界里的不同时空中。他们属于人类,阳光,而她属于游魂,阴间。 她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周围的雾越来越大,蝉鸣声、吵嚷声逐渐远离,到处都是灰雾弥漫,左右两侧是绿化带,前后方是路,但不知道通往哪里。 她失去了方向感,好在有阳光。 她可以以阳光、影子为参照物,计算出时间、经纬度,但随即,她放弃了。她不是迷路,是发病了看不清周围的人与物,算清楚时间、位置,她也走不出去。 有人在拽她的胳膊。她扭头看去,看不到人,那人拉着她,站到了人行道上。所以,她刚才是上了车道? 谢轻意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何耀。电话秒通,但她听不到声音。 她挂断,打字,发消息:你在我身边吗? 何耀秒回:老板,我在。你怎么了? 谢轻意回道:发病了。 何耀:我送你去医院。 谢轻意打字:不。 她不想去。 她在路边的台基上坐下,盯着地面,在考虑,自己是不是需要立遗嘱了,可她连个遗产继承人都没有。 何耀和吕花花站在谢轻意的身旁护着她,其他保镖和谢轻意的车子停在稍远处。 谢轻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仍旧一动也不动。他们怕刺激到她,不敢打扰,但不知道她要坐多久。 何耀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老板,你还好吗? 谢轻意的手机响起短信铃声,她却动都没动一下。 何耀估计她的状况很不好,正准备上前将她带到车上,谢轻意又拿起了手机。 何耀暗松口气,又喊了声:“老板。” 谢轻意没应,但迅速打字给何耀发了条消息:让我再坐一会儿。 她盯着手机。这是她目前能发给外界的唯一联系。 她点开通讯录,震惊地发现,自己的通讯录名单少了很多人,只剩下四个:何耀、吕花花、庄宜、施言! 谢轻意懵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怎么了,通讯录都要屏闭的吗?屏闭了还给留下四个? 留何耀、吕花花和庄宜,她理解。贴身保镖嘛,可以全然信任的那种。施言……施言为什么还能不被大脑屏闭啊? 她气不过,给施言发短信过去:贱人! 都精神病了,她现在想骂谁就骂谁!不服来咬她啊。 不到十秒钟,施言回了条消息:??? 跟着又是一条:我惹你了? 谢轻意:嗯。 施言:我哪里惹你了? 谢轻意犹豫了下,又发了条消息过去:我迷路了,来接我。 施言:?????你看我像不像贱人,你刚骂完我,我去接你? 紧跟着,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迷路?地址给我! 谢轻意:你找何耀要地址。 她又发了条消息给何耀:只把我的位置告诉施言,其它的都别说。 何耀回复:好的。 谢轻意想看看施言会不会来,也想看看能不被大脑屏闭的施言,如果来了,自己能不能看到她。 她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潜意识里想见施言。 谢轻意坐在路基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想看施言多久能赶来。 她的手机出现电量不足提示,但没两分钟,电池格有了充电提示。有人在用充电宝给她的手机充电。 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微信,点开图标进去,界面变成了空白,什么都没有。这也被屏闭了! 她关掉微信,回到手机界面,便看到上面的APP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银行APP。她又切到隐藏起来的加密界面,点开,加密符号直接给她来了个现场华丽大变身,加密名字变成大活人,在那里给她读发来的消息,吐字清晰、表情生动,宛若真人站在面前。 谢轻意吓得以最快的速度退出隐藏界面,心说:“这是真病得挺重。” 她又坐了十几分钟,突然,一条修长的腿凭空出现在面前,踩在地上,发出哒的清脆声响。白色西裤,裤腿到脚踝,露出漂亮好看的脚腕,高跟鞋,鞋形和腿形都极好看。紧跟着,又一条腿迈过来,两条腿并拢站立。 谢轻意顺着腿往上看去,便见到一身白色职业套装的施言正俯身看着她。施言今天的着装极正式,妆容偏浓,显得气势迫人,又干脆利落,只是看她的眼神带着怪异和震惊。 施言从来没想过,谢家大小姐居然有天会像条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坐在路边。她叫道:“谢轻意,你……”发病了?看起来不像啊。 谢轻意环顾四周,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除了施言没别人。她发消息给何耀:你和花花还在我身边吗?离我有多远? 何耀打字:我在你的左侧,花花在你的右侧,离你三十厘米远。 谢轻意确定了,她看不到别人,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只能看到施言,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施言满脸莫名地看着这两人:你俩这么近的距离,还要发短信联系? 谢轻意站起身,将手机揣进兜里,没放进去,卡住了。她摸了摸,没摸到卡住手机的东西。 何耀俯身拔了谢轻意手机上的充电线,收起了充电宝。 谢轻意这才顺利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施言瞧见这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谢轻意:拔个充电宝都不会吗? 她问谢轻意:“你怎么了?” 谢轻意说:“我的精神病没好,装成正常人骗过医生出的院。施言,我想和你谈谈。” 31
第31章 精神病装成正常人?还能骗过医生?施言惊叹道:“谢轻意,你是真的骚!”怎么办到的啊? 何耀和吕花花默默地看着自家老板,眼里也都写着震惊。当初给老板做出院鉴定的时候,他俩、庄宜、秦秘书都陪在旁边,老板那情况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任何区别。他们只当老板是复发了,没想到居然是没好? 谢轻意说:“我的意识是清楚的,思维逻辑能力都还在,记忆和观察力属于天生就比别人强些,发病的时候观察力消失,记忆力会更好,我看过的书、文件、风景、发生过的事,全都记得极清楚。清楚到,我无聊的时候,在自己的脑海中把这些书又重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能倒着翻读。我理解正常人的逻辑思维,也知道正常人是怎么表现的,只需要掩饰好自己生病的部分就可以了。” 施言听她的描述,看不出生病,感觉很正常,于是问:“你生病的部分是?” 谢轻意说:“极其严重的精神创伤,大脑觉察到危险,构建出防护墙,将我的感知与外界隔离开。大部分时候,我能与外界正常沟通交流,只是缺少真实感。严重的时候,就是被黑暗或灰雾包裹住,只会留下一个很小的缺口与外界联系。上次住院时,是黑暗中有一扇偶尔出现的光门,爷爷奶奶、何耀、吕花花、庄宜、给我看病的医生都经常出现在光门里,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楚。那时候我不是想自残,只是想通过疼痛反馈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这次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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