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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云果然还是把人约到楼下来了。 周季喝了口茶,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解释着:“今年排场不一样,几个重点学校的领导都会出席,你听说过的吧,那个……太阳花幼儿园,一年学费三十万的。还有几个私立小学,都抢着要出节目。那个舞蹈,人家十几个孩子家长一人出了两万。你们节目要是想上,就得高过这个价。上上下下好多人要打点啊,我也有我的难处……” 鸡娃家长的钱比追梦艺人的钱更好赚,他也是今年才摸清楚。 对方压低了声音:“要不,你卖个艺人给我?就你身边这个,看着眼生,不是我们院的演员吧?签公司了没有?” 江晚云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眉梢一惊。周季不知道哪里找到的她给学生排练的照片,坐在她旁边的,是林清岁。 看她沉默,周季似乎胸有成竹:“签了也能违约吗!萧岚手下的艺人多少违约金,我还是知道些的。你把这个女孩子的信息给我,在中间搭个线,只要我妻子的公司能签下来,抵这六十万,不亏吧。” 江晚云这才清楚,对方也是*看中了她身边的人,有所图,才肯赴这趟约。 想到红春,想到月湘,想到孩子们清澈透亮的眼睛,想到剧院里那些为了理想埋头努力的演员和老艺术家,也想到林清岁。 她绝不能允许他们被这样轻视。 最终,还是“啪”一声合上了节目策划方案。 “首先,她不是商品。” “其次,如果带孩子们来大城市,只是为了让她们看到这里的腐败和污浊,我宁愿她们在大山里保有一份清净。周导,谢谢你的坦诚。但是,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起身离开,也算是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可一贯受人吹捧的周季却受不了这般侮辱,恼羞成怒起身,指着她骂: “江晚云!你清高什么?我要不是看在你和樊老的关系,又有建明中间说好话,我压根就不想来见你。演员就是恰烂饭的,我劝你趁早认清这个现实!” 话音未落,被江晚云反泼一杯水。 “你!” 相比周季的狼狈,江晚云倒显得平静:“你知道为什么你总赢不了陆杉吗?不是因为他有个德高望重的师父,而是因为他懂得‘戏是演员的戏’这个道理,身为导演,如果连演员都不懂得尊重,永远也成不了戏。我劝你好自为之。”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一旁女人连忙擦拭丈夫的西装,恶言相向:“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啊?刚才都是给你好脸色了,别以为我没听过你和你师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学术妲己’还假清高,反正让你师父摸摸屁股论文就来了……” 江晚云瞠目结舌。 难听的话她听过太多次,在社交平台,在新闻媒体,却是第一次,在另一个女人口中。 她不为自己委屈,却痛心失语者被抹黑,不忍气红了眼眶,声音也低哑颤抖,一字一字咬道: “樊老先生一身清白,你不得无礼。” 林清岁漠视着旁人对樊青松的轻视,却忍不了她对江晚云的亵渎,要不是和江晚云约法三章,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进去,或许里头早就被她大闹天宫了。 谈案子,配个助理不稀奇吧。 她正打算上前撕了那对衣冠楚楚的夫妇,侧后方一辆商务车溅起一滩水渍,差点脏了她的裤脚,里头下来一个人,从她身边火急火燎经过,直径推开了旋转门旁的快捷通道。 是萧岚。 她看起来很着急上火,甚至没有看见她就站在这里。 “萧岚来了。”她低语告知。 里头人泪眼明眸一抬,愣了几秒神,转过身的瞬间,就已经被人护在了身后。 夫妇两个多少听过萧岚在业内冷血泼辣的传说,知道来人不善,起身走了。 “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萧岚紧张问她。 江晚云暗暗叹一口气,平缓下情绪,握紧了微微发颤的手,回眸转身逞强苍白一笑,疲惫的声线半开玩笑地炫耀:“你没看见吗?被我泼了一身水。” 萧岚蹙眉看她,恼怒道:“你做什么事情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接而道:“是,你有主意,有想法,你跟那些被资本把玩的傻白甜不一样,工作上的事你从来都有你自己的安排。可这些老油条是什么德性我比你清楚,我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只会阻止你拖你后腿,是吗?” 林清岁忍不住皱眉眯眼,调了调耳机音量。 江晚云错愕的声线柔柔反抗:“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又舍不得错过什么似的把音量调了回来。 “我萧岚在你江晚云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你无私,你奉献,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臭恶商人?” “萧岚,我没有……” “你没有,你就是喜欢一个人大包大揽,出了问题也一个人扛着。我们好歹是你的朋友吧?你真的信任过我们吗?” 江晚云心有苦衷,却难言语,垂下眸默无声息,强忍许久的眼泪,也因为一刻被好友关怀的温暖决堤,颗颗落下:“对不起……” 林清岁不了解她们彼此多年的信任,以为萧岚真的误会了江晚云,想起在船上她对她说过的那些心里话。知道她那么好强,只是不想别人觉得她是个病弱娇人。 她上前一步,想进去护她。耳机里又传来萧岚的声音: “算了。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你?我们事事都依靠你,你能不能也依靠一下我们?” 她让出外套,把江晚云搂入怀: “这件事,林清岁知道吗?” “她……”江晚云下意识朝门口扫去余光,而后撒谎道:“不知道。” 林清岁心头一落,又顿下脚步。 萧岚沉吟片刻:“总之,我先送你回家,你那件事,我找人帮你谈。” 两个人影共撑了一把伞出门,林清岁后退了两步,压低了雨伞。 江晚云被萧岚搂护着,带着往车边走,雨中回眸,望着她,无声诉说着亏欠。 她目送那辆车离开,再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街道,忘了耳中蓝牙耳机还连接着江晚云那头。 * 车中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暑气凝结的地面上,闷热的味道漫进车窗,形成一股低气压。 萧岚递上一份文件:“我今天来找你,确实还有别的事。这段时间我托人查了林清岁的学籍档案。现在的家庭成员,只有一个单亲。父亲好像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母亲把她带大的,现在是仁卓医院胸外科一把手。她的学籍也确实都在清欢市,上学期间也都和普通学生一样,参加社团,课外班。最早接触话剧相关行业,是06年跟些社团参加一个国际比赛,不过也都是学生的小打小闹。” 江晚云看了眼手机连接通话软件。 清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话挂断了。 她只好先接过文件翻阅,蹙眉叹息一声:“你现在也查过了,她只是一个学生。之前那么多人也没见你这样调查过,为什么单单针对清岁?” 萧岚阖了阖眼:“因为你对她最交心。” 江晚云沉默,没有否认。 萧岚接而道:“这很危险,你一旦对一个人付与真心,她就有亿万个可以伤害你的机会。公司里有野心的小孩儿太多了,城府不过那样,自以为聪明,其实心机全都写在脸上,只有她我摸不清楚。之前几个你巴不得我挑刺送走,林清岁到底给你惯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又是偏疼又是袒护的?是,确实,她跟你也不过半年,就事事向着你,理解你,帮你搞定话剧节,陪着你去怀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能做到看起来像知己这一步,不是天造地设,就是处心积虑。” 江晚云无言以对,看向江岸边临风而生的夏花,想起许多年前,在欧洲某个小城遇到的女孩。 那年女孩留了卷长的头发,发稍挑染了粉色,在欧洲也算是寻常了,只因有着中国古文里描述那般肤若凝脂,粉面桃花,又显得特别。 她走出教堂,不解地回眸看了看里头虔诚的教徒,问身旁人:“你怎么知道这是天主教堂?” 身旁人应她:“笨死了,这点常识都没有。新教不觉得玛利亚值得尊重,是不会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放在教堂里的。” “那这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有什么区别?” 彼时她听着孩子们对信仰的好奇和浅显的解读,只默默颔首一笑。 可一抬头,阳光照在少女灿烂的脸上,让她浑身散发出青春健康的活力。她再回身望向教堂,那一刻只觉得即使那少女不认识什么上帝,却好像被神明眷顾着。 回观自己,只怅然一笑。 后来在工作室听她侃侃而谈,小小年纪还没有太多知识积累,却超前地拥有那样的感悟。 时过境迁,当少女长成,又一次来到她的跟前。 怎么好说,这不是宿命。 萧岚嗤之以鼻:“难道你真的相信她就是单纯的热爱?” 江晚云却柔和一笑:“我相信啊。” 哪怕她的热爱只如夏花般短暂。 第34章 病房企图藏起她的脆弱。 萧岚沉默许久,无语翻了个白眼:“想不通你们这种艺术家脑子……随你吧。” 车到家门前,拉了手刹又问了句:“周语墨说你刚才喝酒了,胃没事吧?” 江晚云摇摇头:“没事,别担心我了。你这段时间也很忙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关心你。” 萧岚把控着方向盘,沉下眼眸:“你别着急搪塞我,我跟你说两句。” 江晚云松了开门的把手,回过头来听她说。 “我知道你嫌我管的多。叔叔临走前拍着我的手交代我,说星辰还小不懂事,以后你和晚云就是亲姐妹,要互相扶持。你就真的觉得,我就是为了这句嘱托?” 江晚云知道萧岚对她的上心,她想说她从来没有质疑或揣测过的她的动机。可那骨子里怕萧岚因长辈的话多余背负了责任的担忧,又让她说不出口。 萧岚打开车窗,往外头透了口气。 “当年我爸躲高利贷,那些人砸了我妈的店,后来我妈也出去躲债,我就只能在游戏厅和网吧轮流通宵。我知道同学都议论我,只有你呢,明明害怕那些混混,还是硬着头皮找到网吧来,劝我回去上学,帮我补落下的课,把我带到你们家吃你妈妈做的饭。 我记得阿姨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知道我营养不良,就按食谱给我做。我还以为老师让你这个三道杠来‘扶贫’呢,直到后来几个女生跟我说,班主任让班里同学离我远一点,说我单亲家庭,父亲是赌徒,心理肯定不健康。你记得吗?叔叔知道这件事以后,还去教育局把班主任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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