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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发大洪冲坏了水闸,一夜水势迅涨,淹了安州古城区临江一片地,雨却丝毫不减。 江晚云焦急看着大水逐渐堵了去路,严肃又几乎用恳求的眼神让陆杉放手:“手抄本还在传习所,我必须去。那些都是原件,没有备份。” “不行,太危险了!谁知道会不会水下漏电,要么哪个下水道井盖被冲开,到处都是隐患。为了那几张纸,不值得。” 江晚云不想放弃,挣扎着想要下车:“你放开我……” 陆杉呵斥一声:“江晚云!” 见陆杉和一旁几人毫无商量余地的坚持着,江晚云只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林清岁身上,无助相望:“清岁……” “还愣着做什么?快开车!” “是啊,再不走水就涨上来了!” 车上人纷纷嚷嚷起来,身后恐惧追逐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争吵声不断,焦急催促着人赶路。 “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来开!” 林清岁因为熟悉夜间山路,被推选上了驾驶座,看着后视镜里江晚云噙着泪绝望地摇头,那些或为她考虑,或惜命的人,都从各个方向束缚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又不是个疯子,为什么这样拽她。 可如此境地下,又有谁还能懂她剜心割血的痛。 那些手抄原稿不仅仅是几张旧纸,它是一群人那样生活过的痕迹,是一种民俗存在过的证据,是人类文明某一处刚刚被挖掘的一小部分的史证。 如果没有史料证据,等最后一个会唱的老人死去,等渔村的后人都不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这些民俗文化就会彻底消失。 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所以或许,江晚云宁愿去冒险,甚至宁愿用她一个人的命去保住一种痕迹,一份火种,一念永恒。 你说她疯吗?说她傻吗? 可人类文明不就是因有人留住了火种,才延续至今吗? 可林清岁痛惜一口气,还是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把车开出了古城。 记得那一年,奶奶也带着她避洪,把她放在木盆里游水,她年幼无知,先前只觉得好玩。水也不高啊,才到奶奶半腰,怎么可能淹死人呢? 可就是有人淹死了。大水褪去后,那些泡得发白的尸体早就认不出是谁,还有一些扭曲的人,死不瞑目。奶奶说,是被水里的电打死的。 就算她俗,就算她自私。 在她的人生要理里,人命最重要。 江晚云宛如看见黑暗中最后一抹火光也熄灭,失了所有挣扎的力,默默低头落泪,只埋怨自己大意,没料到天灾人祸,没护好那些珍贵的原件。 “清岁……” 你不是,总有办法吗? 第58章 病危通知(一)“签字以后,你就可以…… 车一路开,阴雨一路追。 天公不作美,这趟下怀安事情做一团乱,团队里人心也一团乱。 林清岁除了中间服务区加油站休息了两趟,几乎是无间断地开了一路,也总算是平安把团队送回了清欢剧院。 下车前陆杉提了嘴:“晚云,我送你回去吧。林清岁开了一路了,也让她休息一下。” 江晚云双目失神地看着窗外,没有听见似的。 “我没事,”林清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下来,等在了江晚云会下车的地方:“服务区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服务区所有人都下车修整了,唯独江晚云没有下车,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一口水。 她向江晚云伸出手,其实也试探着。只是江晚云那样好的脾气,即便心里有什么,也不会展现出来。回眸沉吟了片刻,像刚刚听清有人在说话,而后便像往常一样扶着她的手下车了。 林清岁松了一口气:“你的车停在哪里?” 江晚云微微动唇:“A区604。” 林清岁便挽着她往那个方向找车,刚走到附近,就看见江星辰站在车边挥了挥手。 她诧异:“你怎么来了?” 江星辰笑容灿烂:“岚姐听说你开了一天,特地让我来剧院接你们。正好,我也有件大事跟我姐说。” 说着,把目光转向了江晚云。 可江晚云似乎对此了无兴趣,瞥下眼开了车锁,把钥匙给了江星辰后,就先上了车。 江星辰这才察觉异样:“我姐她怎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林清岁低语回答,又警惕问到:“你要告诉她什么大事?” “到家再说吧,”江星辰自然地接过的行李,往后备箱一放,朝着偏了偏头:“走吧,上车。” 车窗外景色更替,年年有不同,今年秋天格外悲凉。桥头堵了一排排的车,挤在中间停一会儿挪一点儿,停一会儿挪一点……窒息感让江水两岸的风都吹不动了,落在水里的叶也淤积成泥。 江晚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停止了。 林清岁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尊重着她的沉默。 也知道她一路都在硬撑着自己,不愿给人添麻烦。 所以家门打开的那一刻,江晚云忽然晕倒,吓得江星辰和吴秋菊都大惊失色,只有她面不改色,稳稳在身后抱住了她。 “姐!” “江老师!” * 往后一段时间里,江晚云大病了一场,病情比林清岁见过的每一次都更加凶险。 当天,人被拉进重症监护室,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江星辰颤抖着手签了字,把先前藏在口袋里的纸张,也藏得更深了。 可是不到一天,人又被推了出来。 “什么意思?主任?我姐都还没醒,怎么就让我们回去?” 医生叹了口气:“心率已经恢复过来了,人为什么还不醒,我们也没有办法解释。医院床位紧张啊,你姐这个身体你也清楚,在医院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是让你们中医多调理,情况好的话,应该晚上就醒了。” 江星辰追问:“那要是情况不好呢?” 医生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江星辰浑身一软,喉间哽塞失语。 萧岚赤红着眼,深吸一口气,转头急步冲到林清岁面前,质问她: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去渔村?” 林清岁麻木垂着眸,沉默。 “那一天你到底再干什么?!回答我!” 林清岁依旧无言,神色漠然地任由她揪起自己的衣领,重摔在身后的大白墙上。 她全然没顾上后背的疼痛,也听不太清萧岚的质问,只觉得江晚云病倒都怪自己。 怪自己一脚油门,把她最后一线希望也踩死了。 可是有什么好后悔的……再回到那时候,她的选择也是一样的。 “好了,萧岚!”周语墨拉开她:“你现在问她这些有什么用?” “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她第一次见萧岚第一次这样失控,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知道江晚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即便寻常看上去吊儿郎当,随心随意,在她面前对生死闭口不谈,都不过是为了淡化心中对那易碎生命的畏惧。 这一年,是离命运的诅咒最近的一年。什么算命的话,她本是不信的,可在一个个长辈离世对江晚云一次次打击之后,她动摇了。这一年萧岚是怎么提心吊胆,别人不知道,她心知肚明。就像江晚云在台上一点点小意外,她就能从任何地方弹起来一样,看到一点超负荷的工作安排,萧岚也能立马从任何一个出差地赶回来。 可江晚云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是啊,大家总想多做些什么,可又还能做什么? 一双身处医学前沿的父母,一个潜心钻研企图用中医找到突破口的弟弟,都没有找到答案。她们又能做什么? 医院长廊上,死寂一样安静。偶尔传来紧铃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那种被宿命牢牢抓住的恐惧,似乎没有人能够打破。 * “签字以后,你就可以走了。公司会按律给你补偿。我不管你还有什么没有达到的目的,以后,不要再接近江晚云。” 萧岚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江晚云家的客厅,几夜没睡,说话语气也异常疲惫无力。 林清岁笔直地站着,只低眸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淡淡说道:“除非江晚云亲手签字,不然我不会离开。我答应过她。” 萧岚无力冷笑,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你真的笃定她不会签吗?” 林清岁沉默不语。 萧岚持以不痛不痒的笑意,继而道: “我跟江晚云那么多年的朋友,我最了解她的性子。她的生活里,没有人是不能离开的。 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能用命对你好,让你觉得你对她来说那么重要。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她的温柔和善意,只不过是她的个人修养,或者说,她的本能。 如果我告诉她你只看她签不签字,我打赌她绝不会说一句挽留。 往后时间久了,你也不过是个她和人谈笑时都不会提起一句的人罢了。” 林清岁紧紧咬着内唇,萧岚每多说一句,她心头就一阵绞痛。 可她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打赌吧,赌她绝不会签字。不过,要等她身体恢复好。” 萧岚无奈冷哼,撇过头去暗自嘲讽她的天真,摇摇头说道:“好。但是这期间,不允许你上楼。正好秋姨贴身照顾,家里卫生杂活忙不过来,不然你就……” 她没把话说完,以为没有哪个性情刚烈又自视骄傲的年轻人,会受得起她这样羞辱,不过三两下嘴硬的功夫,过了自然会知难而退。 林清岁沉吟片刻,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行李拉进了平时无人用的保姆间,就丝毫没耽误地卷起袖子,去收拾吴秋菊没收拾完的碗筷。 正此时,楼上传来一声: “萧总!” 是吴秋菊激动地小跑出房间,站在走廊边接而喊了声: “江老师醒了!” 萧岚立马甩了电脑加急步伐上了楼。 林清岁心也一动,握着扫帚的双手一紧,抬头望眼欲穿,奈何脚步刚迈出,又顿住了。 *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下病危了,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江晚云柔和又苍白地笑着,窗外的风又徐徐吹拂起来,好像医院里那些恐惧都是虚惊一场。 萧岚长叹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别那么吓我了?我真的要因为你少活几年。” 江晚云沉默片刻:“萧岚,这两年谢谢你。你为我做的,我都明白。” 又看向默默在一旁守着,她不醒来就寸步不敢离开的周语墨、江星辰、吴秋菊,道了声:“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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