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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者寥寥,像这样敷衍潦草的告示,全城仅仅贴了三四处,有的还被冗余的消息遮盖了半角,根本引不起百姓的注意。 许玄带着顶草帽,好歹足上穿了双木屐,不算太招人议论,他身后带着两个首阳下拨的修士,上前仔仔细细把告示读了一遍。 “…传说文灵院当日用人不拘品格文化,只论修行天赋高低,如今看来不假。” 他揣了袖子,望了望身后面红耳赤的两人,轻轻笑笑:“两位,只怕一会要劳烦了。”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应承着,心里暗叹,自从三年前文灵经过一次重整,那些老人十不存一,被宗主带回首阳的仅仅三十多人,剩下的留在这有名无实的宫阙里,也就是混混日子,现在自然是不好用的。 许玄上前扣门,惊动了门子,两人远远打量一番,面上浮上一层笑过来,底下却是轻蔑:“这位就是许公子?我们院首早就等着请您吃茶,快请进来。” 他们口中的院首,正是当日高铭阳手下不知哪个徒子徒孙,后来高铭阳出了事儿没了,他便充作大王,占了文灵院,巴巴地替了师父掌管空了的文灵院。 三人进去,并未到章华殿,只是进了后院这位院首的私房。 进了门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子离位迎了上来,活像是一根移动的旗杆。 “许公子,可把你盼来了。”声音尖细着穿透人的耳朵,留下久久不散的刺痛。 许玄身后的两个弟子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院首,是大内总管还差不多。 许玄却恍若未闻,甚至容忍了这位“总管”上前拉住他的手。 两弟子不想这样清贵的公子哥没有一点架子,原本跟着一届凡人办事的郁闷散去许多。 “公子可要喝些什么?用些什么?我不知你喜好,怕是怠慢了公子。” 许玄摘了帽子,只是说:“寒暄便免了,且在下一届凡人,怎敢让院首招待。” 他一句话挑破了吴黔的心思,对方笑吟吟地问:“公子看过告示了?” 许玄答:“看过了。” “文采如何?” “不错。” “可有言辞不当之处?” 许玄把手搭在桌子上,斜了眼睛看他。 吴黔拍手到:“那就行了嘛!” 跟着来的那两位弟子都看不下去了,做事哪有这样敷衍的?!宗主不在,这些人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把文灵院的房盖掀了。 许玄敲着桌子,默然了一会:“院首想来是知道,这几年宗主脾气好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杀伐果断,事事要按着道理规矩来。” 吴黔不明他的意思,只好点头。 “所以,来之前,我早准备好了规矩。”他微微笑起来,那笑又冷又薄,像是秋凉时节的一阵风。 吴黔打了个哆嗦,嘴唇嗡动。 只见许玄从怀中取出一摞地契与案牍。 字字句句,皆是这些年来他侵占民宅,强霸妻女的罪行凭证。 吴黔余光扫了一眼,恨得一拳砸到桌案上,茶盏震跳。 许玄提醒道:“当年高长老是怎么死的,没有人比院首更知道了吧。” 他白了脸,当初正是他向沈昔全告发了自己师父私收贿赂,滥杀百姓。 后来高铭阳废了全身灵脉,被赶了出去。而他…为了断绝后患,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死在乱葬岗。 吴黔咬着牙不说话,阴声道:“许公子想要什么?不会只是为了纳才之事吧。钱?还是地?” 许玄摇了摇头,将那些凭证张张叠整齐揣回自己怀中:“我只想让你把该做的事做好。” 他出门去,回头嘱咐道:“最好让各郡县地方之人也知道消息,辛苦院首了。” 无视背后阴嗖嗖的目光,三人出了二门,竟碰见了齐照。 身穿红色骑装的女子一手提着一个成年男子毫不费力,她明眸皓齿,笑道:“许公子!抓到两个小毛贼,功夫忒差。” 许玄抬了抬眼,用不着身后两人相护,便叫他们先走了。 “多谢齐姑娘。”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在红砖碧瓦下,却不显得俗气。 齐照为这美貌眩晕了一瞬,只觉得这才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姿容,真真如同仙人一般。 她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来干什么。 “宗…宗主叫我来,给你送拜帖。无运峰后日要办桃花会,请公子赏光。” 许玄的眸光熠熠,暗藏星辉,他向前踱了两步,两指夹住那张金色拜帖。 他周全地笑笑,却道:“沈宗主亲自相邀,实在抬爱…可在下,只怕是不巧了。”
第29章 齐照早料到他会推脱,当下便解释道:“宗主并非附庸风雅之人,说是桃花宴,其实不过想叫以后共事的人彼此相熟,少去许多磨合的时间。” 许玄与她一道走,一道说:“实在是在下已经有约,抽不出身来。” 两人跨出了门,齐照盯着他,尚不死心:“公子生性潇洒,可现下既毛遂自荐了承担选才之事,便当以此事为先,怎么能…?” 她一双明妍的眼在阳光下波光流转,里面饱含不解与忿忿。 许玄压下了草帽,瞧她如同瞧见了一株明媚的花。 他见过她许多次,每每上山,这姑娘总是站在人群中,他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但这样面带薄怒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像一朵娇艳的花,长出了几根尖尖的刺,突然就没有那么平凡了。 许玄难得给了一个笑脸,安抚的、带着些暖意:“姑娘回去吧,不必再劝。” 他走出几步,被背后之人扯住了袖子。 “若公子还想继续掌任此务,还请收下拜贴吧。” 他回头,逆光之下,齐照的脸绷紧,站在台阶上,比他还要高一些。 两人僵持着,一向爱恋着他的姑娘竟不肯先低头。 ** 周清扬手里拿了两张拜贴,一张送去山下,另一张要送去元乘峰。 沈容在一旁边采花瓣边收仙露,腰间挂了一溜的乾坤袋。 她愤愤不平道:“这桃花树都是我一手养大,她沈昔全不过给了种子,现在却要拿我的东西去宴宾客,合该把她先毒死。” 周清扬晃来晃去,东揪一把西撩一下,惊讶道:“这么多的花树,都是你在种?!” 当年她一个人弄这些,日日从早忙到晚,连着一个月不休,才将所有的树种催生发芽,沈容这样懈怠的人,竟肯费这个心思。 前面的少女挽着袖子,香汗淋漓,回头两颊都是红的:“是啊,我就知道今年要在外面把你捡回来,提前给你安好了窝,感动吧——” “噗…”周清扬忍俊不禁,折了一枝花,巧妙地躬了个身,递到人家面前,笑道:“这么辛苦…” 她摇了摇花枝,微凉的晨露随之晃动:“那我借花献佛,是不是太无耻了些。” 沈容闻着花香,总觉得周清扬的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哪怕她并不真心,可是只要是对着自己,哄着自己,也就够了。 “…除了我,谁还要这破玩意。”她抢了那支花,回过身去,唇角才一点点向上,扩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她们到了山下,便去了长老们的阁楼。 进了院子,弯弯曲折的亭台水榭虽不如文灵院华丽,却足够清幽,适合修炼。 周清扬打开拜贴翻了翻,其实颇感意外。 里面只有原清和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只有他一个人有单独受邀的资格,至于其余人等,在沈昔全眼里,估计只是赵钱孙李某某。 她想起无风,当年自己和沈昔全下山开山立派,遇到重重阻碍,都是无风在出主意,而今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可过得好。 沈容过来瞟了一眼拜贴,给她指路。 两人绕了好大一段,总算到了一栋小而精致的房前。 周清扬打心底里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原长老”印象不佳,倒不是因为他那日给自己为难。 只是…沈昔全那个脾气,跟在她身边的人能有什么好的,无非是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 就如高铭阳…对了,自己回来之后怎么没见着他? 不待她多想,沈容敲了敲门,立时便有一位峨眉冠带的中年男人亲自出来。 周清扬望向里面,发现房内竟连一名仆从也无。 原清和形容肃穆,接了拜贴,问道:“两位可还要去元乘峰?” “正是。”周清扬答:“家师吩咐得急,我们得先告辞了。” 她看人不顺眼,也就不愿多待。 谁料原清和却抬手止了她们,匆匆跨出门槛道:“我与你们同去,七十二峰之人向来是鼻孔朝天,和你们论辈分乃是同辈,而今冯五戒还下落不明,你们去了怕是要吃眼色。” 他这番话纯然发自肺腑,叫人简直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清扬不由侧目,她看了眼这人,发现他衣着朴实,身材宽厚,倒还真有些端方。 沈容拉了她跟在原清和身后,三人上了元乘峰。 一入山门,果如他所说,看门的弟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好歹放了他们进去,坐着等了好几盏茶的功夫,这位冯长老的首徒才悠悠现身。 “沈宗主好大的架子。”他一出来,体态略弯,嘴里先喷出唾沫星子:“我元乘峰的尊长都不在了,我推辞不去,她竟要来强逼我等不成?” 原清和喝了一口茶,不慌不急:“世侄此言差矣,我和你师父一同效力与沈宗主座下多年,如今出了小小龃龉,世侄便在言语间这样冒犯,只怕要你们尊长回来也难做。” 他一口一个世侄,把对方的脸叫得发青。 周清扬在心里暗笑,本以为是老实人,不成想还是个会占便宜的。 “等我师父回来再说!”张元华恶声恶气,不过倒是坐了下来,那背也就越发弯成个罗锅。 沈容却不是能受委屈的,她上下嘴唇一碰,连珠炮似的阴阳怪气:“我们宗主架子是不小,但是笔直,像那水里的小虾米,就没什么架子,所以越长越歪了。” 张元华一开始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想到这是在嘲讽自己的体态,不由得拍案而起:“你这泥点子出身的丫头片子,还以为是在你们无运峰呢!张牙舞爪…” 周清扬提醒道:“张师兄慎言,我记得令师非但出身民间,而且似乎很喜欢和凡俗之人打交道,摘星阁一直由元乘峰镇守,怎么师兄竟是如此排斥凡人么?” 张元华脸色青黑,一言不发。 “世侄不要焦躁,现在天气正好,踏青赏景是美事,更没有相逼一说。”原清和继续唱白脸。 沈容捋着头发,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张元华自知一难敌三,抢了拜贴,强顺过一口气来,咬牙切齿吩咐道:“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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