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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戏班子老板在吆喝,围观者在捧场,唯独听不见沈容说话。 周清扬回头,只见她垂了头,原本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一点点放开,背了过去。 这样的火树银花下,佳人成双成对,本该是欢畅尽兴的。 周清扬的心头堵住了什么,却不作声。 她给不了什么,也就没资格胡说。 沈容低着头,说:“你没有别的什么话了么?” 周清扬摇了摇头。 “好…”沈容的身子抖着,周清扬以为她哭了,不禁手脚无措。 她弯下腰去,探着脑袋瞧。正要开口回圜一下,不妨眼睛一黑,被人打了当面一拳。 “啊……哎,你,你去哪——” 周清扬的眼眶发青,脑袋发昏,朦胧中看见沈容把头高高一昂,看也不看她一眼,跑了。
第33章 周清扬被这一拳打的眼冒金星,火光月影下,她伸手一抓抓了个空,再定眼时沈容已经没了踪影。 人涌如潮,声音更是杂乱,这一失散哪里还找得到。 沈容冲进街巷,边走边踮脚回头,看见那人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呼喊,心中的气闷方才散去些。 她哼了一声,眼睛朝后,骤一回头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青年。 “哎呀——” 那人比她高了不少,沈容后退半步,捂着自己的脑门怒视抬头,却在见到对方那张银质面具时愣住了。 倒不是遇见了貌美如花的俊俏公子… 那人背负一柄长剑,外面罩着黑布,温然开口:“姑娘小心看路。” 沈容还维持着捂着脑门的姿势,眼睁睁看他从自己身侧走了过去。 “小苏?”她喉咙里默默,看着那青年步伐不急不缓,同三年前已是天壤之别。 沈容从前在沈昔全的识海里,浑浑噩噩,能记住的唯周清扬一人。 对于苏远之的印象,是三年前那场大火,他冲下谷底,捞起了半死的沈昔全。火光中,苏远之质问,师姐去了哪里,他那样悲恸,分明是亲眼目睹了一切,却还在自欺欺人地等一个谎言。 沈昔全注视着他,亲口承认:“死了。” 那矮矮的少年满脸黑灰,软倒在地,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那些流言,竟是真的。”他抬眼:“为了杀尽齐氏,你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容就是在那时,有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身体。 她飘在半空,感到自己逐渐凝实,看着他哭够了,拿起长剑,和沈昔全划清了界限。 “师尊,十年了。十年师徒情份。”他的声音很低,喉间却恨不得挣出血来:“不如把我也杀了。” 黑色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剑光,谷崖石壁轰然塌陷。苏远之卸了力气:“今日别过,弟子祝师尊,万寿无疆,江山永固。是我,我们,不配做你的徒弟。” 沈容从回忆中抽离,少年和青年的身影重合。 她在识海中唤沈昔全:“你徒弟来了。” 仍是没有回音,沈容哀叹一声,只得抬脚跟上。苏远之消失了三年,只字片语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千辛万苦打探来的,此番再错过,只怕永无相见之日。 苏远之手心一片小小的镜子,人左转右转,分不清究竟要去哪。 沈容明目张胆地跟着,一拐角,发现他突然住了步子,目光遥望城中。 “姑娘最好快些回家去,佳节虽盛,夜晚却不宜出行。”他没回头,只似是随口提醒。 沈容干脆走上去,和他肩并着肩。 苏远之转过头来:“你是首阳弟子,我才提醒一句。只不要跟着我,否则……” “否则?”沈容翻了个白眼:“大路朝天,我爱走哪你也管不着,忙你自己的得了。” 路上人来人往,苏远之手中的镜面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吞食了周遭的光线,暗得更厉害,他在心中算了算,不再去管沈容,脚下生风,直往城中央奔去。 平京街四通八达,城中央的湘和大街正在办端午诗会,又有最出名的厨子沿*街献艺,周遭万人空巷,将那一处堵得水泄不通。 苏远之挤不进去,只得左右寻找,终于选定了几个方位,插上令旗。 旗面上黑纹缭绕,一看便是幽冥之物。 沈容瞧着他忙活,问:“你做这法阵,不怕被文灵院巡街的抓起来?” 苏远之不理她,插好了最后一面旗,将身后背负的长剑取下,拄地而坐。 远处戏台子上还在唱曲打鼓,鼓点密集,歌声激烈,在喧哗之下,地面的抖动微小到常人无法感知的地步。 沈容却正了脸色,蹲下身去,撑着石板路面,像一只敏捷而矫健的野猫,眸子亮起来。 ** 隔着几条街,周清扬找人找累了,准备先回首阳山。 然而月色渐上,人流渐密,逆流而行,实在是磕磕绊绊,行了半柱香的时间,一道路口还没走出去。 “拉着娘的手,别走散了。” “现在啊,学学诗,读读书,长大了到文灵院去考大相公。” 身边一家家一户户团团圆圆,小童骑着爹爹的脖子,美娇娘月下笑得更加娇柔。 周清扬扭着脖子注目,不觉微微弯起了嘴角,身边热烘烘的人气烤着她,实在是让人留恋。 要不…就先不回去了…… 她心中为难,既想着要凑个热闹,又惦记着沈容尚在气头,自己若是抛下她作乐,未免有些混账。 “今年端午诗会上有文灵院的相公,咱们可得去沾沾光。” “还没考上呢…有什么可看的。” 周清扬耳朵一竖,终于师出有名,打定了主意跟着众人一道走。 若是能碰到伯达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可看看能不能结交到别的文士。 她虽然对于作诗一窍不通,但却是捧场的好手,到时候勾搭一通,总能混个面熟。 周清扬想得很好,然而摩肩接踵的人潮行到距离湘和大街一里外便滞住不动,前边的人骂骂咧咧,好像是有人堵住了路口。 “摆的什么破旗子,这谁啊这么嚣张。” “平京城这种地方也能撒野,快去找巡逻的官人来。” 她看不清状况,然而后边却真有人叫来了文灵修士。 百姓退避,让出一条小路,那些弟子上前,吆喝道:“起来起来,摆什么龙门阵,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苏远之不动,沈容悠悠地上前,出示了首阳的笏牌。 “啊……哦哦,原来是首阳的仙尊,敢问这是?” 沈容说:“公事,你们只管拦住百姓。” 那弟子为难:“仙尊,这儿这么多人,哪是我们几个能照管的过来,且您总得说清是什么事儿吧。” 沈容秀眉微蹙,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苏远之。 后者似乎在尽力压制着什么东西,却力所不及,全身都跟着紧绷。 后边的百姓越堆越多,吵嚷也传开了:“是首阳的仙尊啊,怪不得——我看我们大伙还是散了吧,人家想干什么,也轮不到咱们说话。” 这话实在是大胆,也很有几分挑拨的味道,果然,众人不满,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平日也就罢了,今天可是端午,诗会从来没停过,凭什么不让我们看。”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走吧……” 有人退有人进,谁都不明白究竟前边发生了什么。 苏远之的面具下汗水滴答往下淌,他的剑和主人一道嗡鸣,声音由低到高,一阵强过一阵。 沈容还在费力地给文灵弟子解释,奈何她自己也不知这地下究竟有什么,实难以取信于人。 那些修士半信半疑帮着回拦百姓,还要面对骂声一片,心里堵气手下也就没个轻重。 周清扬跟着人群被往回推,觉得很不对劲。 总觉得,这地面…好像在震动。 此处场面一片混乱,难免影响到了湘和大街的诗会,有人看够了热闹要回家,又被堵在阵旗的另一面不能动弹。 “别吵别吵!——都回去——” 微弱的命令淹没于呐喊的人潮,苏远之的剑抽出一截。 诗会散场,所有人都发觉了此处的异样。 他气力用尽,眼瞧着喷出一大口血来。 沈容吓了一跳,正要去看。 脚下忽然一崴,差点跌倒在地。 却并不是她一个人没站稳,两面的百姓本就挨得极紧,地面剧烈一晃,人一个捱一个地倒。 远处诗会台子塌了,上面还未下来的人尖叫着落了下去。 以湘和大街为中心,砖石地面缓缓裂开了一条缝。 这下不用人指挥,所有人一窝蜂地开始往外跑,苏远之、沈容及那几个修士退到一边,洪流般的百姓开始往外冲。 地面摇晃得越发厉害,沈容急问:“是不是幽冥的妖畜混了进来,趁着端午在兴风作浪?!” 苏远之拭尽了唇角的血,犹疑答道:“我一路追它到此处,可…此物不属幽冥。” 沈容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便见湘和大街的地面上伸出一只长而柔软的黑色物什,上面疙疙瘩瘩,满是粘液,探出来吸附在石砖上,正用力把自己往出外拉。 “啊啊啊啊——” 尚未来得及逃走的百姓直面这骇人的景象,三魂七魄都飞干净了,哪还挪的动步子,只能一个劲儿的哭嚷。 苏远之拔剑登空,剑锋所指划下一大块焦黑的残肢,掉在地上还在蠕动生长。 沈容咽下喉咙里的酸意,一时不敢上前,她不怕幽畜,但是这东西莫名让人恶心。 身边的两名弟子更是脚底抹油,他们慌慌张张地说:“仙尊,我等回去搬救兵。” 沈容扯住其中一个,厉色说:“去首阳,别去文灵院。” 那几人御剑回去,底下的人潮中,周清扬眼睛直盯着那柄飞旋的黑色长剑。 是华歌。 黑色的剑身,没有剑鞘,举世找不出第二柄。 当年取名字的时候,小苏还和她开玩笑说:“咱们拜入师尊座下,没有排行名号,索性就让这两把兵器结成师兄弟,你的叫挽歌,我的叫华歌。” 周清扬骂他:“凭什么我的名字跟哭丧似的,你的就这么意气风发,小崽子变着法儿占我便宜。” 往事俱休,而今再见竟是生死一线。 苏远之实力虽强,然那怪物却好似铜皮铁骨,砍断了一块还能再长出数块。 华歌左支右绌,显然是消耗不起了。 周清扬不及思索,运气推开身边拥挤的百姓,登上了湘和大街四周立着的门楼。 登高远望,她才发现这东西何其可怖。 街面上已被它拱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下尘土飞扬间露出一颗硕大无朋的黑色脑袋,里边似乎充盈着和残肢上相仿的黏液,那颤悠悠的袋上露出数颗血红的眼睛,转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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