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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转角,一袭素白的衣角飘然而过。 那面如*皎月的仙人回眸,盯住了两人的藏身之所。
第36章 周清扬浑身的皮都绷紧了,身旁的苏远之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两人半蹲在虫鸣阵阵的灌木丛中,一时只能感觉到苦而清涩的草香在缭绕浮动。 远处沈昔全的步子停住,修长纤细的脖颈一动不动地转向这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静得像一尊泥像。 过了好一会,苏远之的衣衫都湿透了,忍耐不住地转了转眼睛。 周清扬一手压下他,一边小心地向外望了望。 沈昔全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但仍没走。 她不知是从何处回来,乍眼看上去,竟满身污泥浊沙,头发也没有束起来,和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大不相符。 周清扬看到了她微微弯下的肩膀,上面好像扛着看不见的重量,使她整个人虚弱而颓丧。 “呼——” 苏远之被横七竖八的树枝挡得密不透风,汗都流到了眼睛里,呼吸下意识地粗了一下,这一下在闷热中响如惊雷,两个人都忍不住一抖。 糟了…… 周清扬放在膝上的手攥紧,凉飕飕瞥了他一眼,已经做好了面对狂风骤雨的准备。 谁料沈昔全非但没回头,反而迈开了步子,往山上的祠庙去了。 白衣渐行渐远,五月的暖阳下,这执掌天下人生死的背影薄薄一片,竟显得伶仃。 ** 沈昔全开了暗格,慢慢走下去,伸手拂去碑上薄薄的一层雪,坐下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神智却无比清醒。 那光滑的碑上未有一字,全心全意的映着她形容狼狈的影子。 “我带你回来了。” 沈昔全捏起一捧晶莹雪,挥袖打开了棺盖,说:“原以为早能找到你,便取了北海的凝雪珠,做了这个地方,但现在应该用不上了。” 她干裂的唇扯了扯:“就当是我最后一次自作主张,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暗室内并不黯淡,反而处处浮动着银蓝色的光,让人犹如置身灿烂的星河,沈昔全站在棺前,亲手合拢了棺盖。 极度的寒冷冻到人的骨缝里,她的手指冻得泛白,自言自语地念道:“我才见到小苏了,他是护着你的,也算你没有白疼他一场。” “说来很惭愧,我以前在你们两个面前,总是装的很好。一个疯子,小心翼翼地装了那么多年,有时会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已经能像师父说的那样,恪守心志…可我害了你。” 她的泪很咸涩,流到嘴巴里,喉咙一阵阵地发堵:“我现在只想你能站起来,或是走的远远的,或是来到我身边,只要还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是不是我的,又有什么关系。” 沈昔全伏在碑前,热泪滴下来,烫坏了冰雪。 “等我打破这张网,便去找你,请再等一等吧,只等一小会。” ** 周清扬两人沿小路下山,经了一番惊吓,什么感怀的心思都没了,尤其是苏远之,一张脸又红又白。 “你若是还要在平京留几天,便传信给我,我会找找法子,带伯达同你去幽冥。” 苏远之点点头,正了正面具说:“他身上的玉壶已经认主,离了主人便是一块废玉,师姐若没机会,千万不要强来。” 周清扬踢了他一脚,把人打发走了,开始着手办正事。 既然沈昔全回来了,必然马上就会处理昨日的事,还得想想如何说辞才好。 她漫步着进了原清和的院子,便瞧见大敞着的厅堂上数条人影错落地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容姑娘,我等昨日确实是没见到文灵院的人来传话,这是大事,我们怎么可能骗人呢!” “是啊,大家都众口一词吧,骗人也没有这样默契的。” 沈容抱着剑坐在左手边第一位,面容冷肃,默不作声。伯达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装死。 原清和呢……周清扬心中暗暗疑惑,这个时候他不在首阳坐镇,还有什么事要办。 “哎呀!容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宗主到底打算怎么办?”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满脸不耐,站到沈容旁边,粗着嗓子道:“我们这把老骨头跟着宗主多年,好处没捞到,动辄得咎。现在还要等一个…开口。” 他轻蔑地瞧了眼沈容,自然是说她一个黄毛丫头,没资格让这么多长老干坐。 沈容自下而上,抬着下巴冷冷看了他一眼,自知现在说话也只是浪费口舌,也懒得争辩。 那长老气的跳脚,忽听得堂外传来一道清亮亮的声音:“长老这话说的不对。” 周清扬抬脚进来,她眸中笑意不达眼底,脸上却还是一副好颜色,因而显得十分瘆人:“叫有心人听了,还以为长老入山不是图报天下,而是做生意来的,一笔一笔记的都很分明。但若是一定要算账,就该查一查长老你的私宅用度和开支,同前朝一品大员的俸禄比对比对,看到底是不是没有好处。” 那长老冷哼一声,但却不敢再说些什么。这毕竟是宗主的首徒,天资又好,不像沈容一个走后门的可以随意欺辱。 周清扬却不肯罢休,她一撩袍子,自顾自坐下,背了人挨着沈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那层又暖又烫的笑意顷刻冲破了堂上的剑拔弩张,撞进人心里。 “我本不想居功。”她不缓不急,也不怕浪费时间,悠然说:“但我和容姑娘在湘和大街命悬一线之时,诸位怕在是安枕入梦。” “无论文灵院的人有没有来报信,失责是免不了的,各位居长,又没有官阶之分,自然是觉得除了我师尊,没人能指使的了你们。可昨日死了那么多平头百姓,长老何必这么着急,好像生怕没人怪罪似的。”她讽刺一笑,弹了弹茶盏,心中才明悟原清和应该是去文灵院提人了。 果然,她才转过这个念头,门外原清和浑厚的声音便敲进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同他好好分说分说吧。” 他大手一提,拎着吴黔进来,后者面上挂彩,腰间系了好几个乾坤袋,一见便是要跑路的样子。 “…这这,要说什么呀。”吴黔眼睛一转,佝着身子一副可怜相:“我们院的弟子最知情重,可这些大佛我们哪里请的动,昨日一来山门都没进去就给撵了出来,也不能……” “岂有此理,真是信口雌黄!” 众人义愤填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当下各执一词,堂子里乱哄哄一片,眼见着又要开始吵闹。 伯达站在后边轻轻摇了摇头,默默发出一声叹。 周清扬回过身去看他,年轻人顿时慌张起来。 “伯达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不…”他抄着袖子,踌躇片刻,小心道:“只是觉得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终究是一场糊涂账。” 余下的话不用他说,周清扬也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一路的货色,相互攀咬,纵是揪出几个也只是扬汤止沸。 正头疼着,身边沈容扯了扯她的袖子。 周清扬抬头,透过堂内的糟乱,看见了门口浑身煞气的沈昔全。 众人只顾着争辩揪扯,谁也没往门外看,只是身边慢慢静下来,才意识到不对劲,逐渐息了声音。 “宗主…您回来了。”方才说话声最大的那个此刻捏着嗓子,颤如蚊声低问。 沈昔全的眸光很冷,像一块反射了冬日阳光的冰。 此处不少老人,仗着这几年沈昔全脾气渐敛,行事便放纵起来,此时见她一副要大开杀戒的模样,着实把魂吓飞了一半。 “宗主你要明察啊,小人系文灵院院首,怎能不以百姓为先,昨日院内弟子确实来过,这事容姑娘也知道啊!”吴黔从前没近过沈昔全的身,还以为她是什么公允好人,涕泗横流地爬到她的靴边,抱头痛哭。 周清扬在一边只等着看好戏,沈昔全这样矫情的人,怎么可能没点洁癖,他越是这样哭求,越会惹得人厌烦。 谁料他哭了半晌,沈昔全只是没反应。 原清和道:“宗主…此事难办,不然就……”他想着糊涂过去,等大选过后再说,可沈昔全摇了摇头。 她看着堂外艳阳天,几乎怜悯地低下头,说:“不必分说,杀了就好。” 吴黔怔怔抬头,还没嚼出这音里的意思,只觉得颈间一凉,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痛。 一颗人头顺着红漫漫的血滚出很远。 堂下众人忽地跪下一大片。 “饶…饶命,宗主,宗主…” 有几个没经过风浪的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颤颤巍巍地解释:“昨日是来了两个人,但是李长老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只说是来捣乱的,不让进来。” “我们都没见过人,怎么能知道外边出了事,宗主!——” 哭声此起彼伏,周清扬想,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可如今看真到了生死关头,人人都可以不要脸面,泪如雨落,哭得比爹妈死了还真。 沈昔全疲惫地倚着,似乎觉得不胜其烦,她捏着眉心,淡淡地说:“诸位不是早就打算另谋高就?正好趁此机会,干脆都走吧。” 原清和眼皮一跳,心说这般琐碎的流言怎竟能传到宗主耳朵里去。 堂下静了。 沈昔全又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既然出了口,就要做好被人听见的准备。你们既说我残暴,那我也不必妄担虚名,今日该杀几个,大家心里都有数,自己留下,剩下的下山散去,我便不送了。” 等了一会,没有人动。 也是,谁会老老实实把脑袋自己割下来给人铺路。 沈昔全起身,踩着尸骨往外走,不见她如何动作,却是一步杀一人,这短短几步路走完,堂上的血蔓延成了小溪,一直流到原清和的院子里。 她人一出去,堂内还幸存的长老已是个个瘫软,不能动弹。 周清扬也出了一身冷汗,血腥味又咸又甜,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一回头,伯达正捂着嘴,想呕又不敢呕。 她自己还难受着,却还念着自己和沈容是费了大力气才把人弄来的,只得讪讪地说:“我师尊…她平素还挺温和的…” 这话是在骗鬼,她并不指望着人家能信。 伯达干呕过一会,眼角都红了,强忍下不适捏住了周清扬靠着的椅子,几乎难以忍受地道:“宗主真是……” 周清扬耳不忍闻,默默捂住了脸。 听得他语气上扬,铿锵有力地说:“真是果决刚断,令人仰慕!”
第37章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就连趴在桌子上的沈容都支起了脑袋,作洗耳恭听状。 伯达向来端正的脸上有点红,小声说:“我原以为今日之事注定要不了了之,不想宗主如此有决断。” 他语速渐快,说:“如今国无立法,君主势必要强干一些才镇得住底下人,宗主不畏人言,宁愿担上残暴的名声,在这样的事上也不肯含糊,足见是值得效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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