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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达挠挠头,踏出的步子又收回来。 周清扬在边上瞧着,发现沈容竟是不打算把她也带上。 “欸!容容。”她眉心微蹙,站在上面,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一只受了抛弃的小犬,眼里湿漉漉的。 然而还不等沈容产生什么负罪感,这一瞬便过去了,周清扬颠颠地跑下来,面上又挂出那种恶劣的薄笑:“我虽然不知道苏师兄在哪,可我能猜到。” 沈容睥睨着她,问:“在哪?” 她眼睛弯弯,附身贴近了,拉长了声音,轻轻说:“我偏不告诉你。” ** 三人站在同福客栈门口,周清扬摸着自己头上被桃木剑敲出来的大包,很想哭一哭。 苏远之从里边出来,银色的面具闪闪发亮:“走吧。” 于是沈容从乾坤袋里取出飞舟,丝毫不在意平京城上空不能御剑的规矩,并且超级加倍,直接赚足了行人的眼球。 “此去幽冥危机四伏,容姑娘要跟着,便得听我的,不能随意走动。”苏远之凝重地嘱咐。 沈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半晌才应了一句。 从平京到最北的幽冥,路程横跨大半个大陆,大家吃过早饭,便各自回去歇着。 周清扬和沈容的房门相对,临推门前还特意留了一步,结果也没等到沈容来黏她。 “奇怪…”她贴着门,心里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挥之不去,但并不好作出什么扒窗盗门的行径,只好咽了这口气,自顾自调息打坐去了。 沈容坐在软榻上,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含讥带讽。 “你才露面一会,就差点露馅,当然得让我操控这具身体。” “幽冥的煞气你受得住么?如果突然有妖畜袭击你能感觉到么?” 沈容冷笑:“那也别被人当成怪胎好,再说你用的可是我的身子,我才不用和你商量。” ……沈昔全龟缩在识海一角,不愿意吃这个眼前亏,只好屈服。 沈容说的没错,在旁人的身体里,再强的神识都是脆弱的,若是她想,顷刻间就能拿回身体的掌控权。 “再说你不是也想让周周跟着去么?难道想让她看出异常?”沈容哼哼着说:“还不如让我来,至少干什么都没人怀疑。” 沈昔全不作声了,懒得跟她争辩。 沈容静悄悄等了一会,心花怒放,推了门就去隔壁。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将隔了五间房正在温书的伯达都震了一跳。 ** 舟行三天三夜,天气渐渐转阴,降落之时天落大雨,将甲板上穿的单薄的四人浇了个透心凉。 幽冥的煞气比瘴气谷的瘴气还要毒上三分,离此处最近的镇子尚在十里之外。 周清扬的伞也撑不住,干脆收了,上前几步,用手臂挡着面颊,震撼地仰望这灰色的漩涡。 空旷旷一片山峰之前,天地仿佛突然融为一体,灰色的天和尘埃飞扬的裂隙中狂风呼啸,雨点霹雳吧啦地迸溅。 四周还有不少披着蓑笠的怪人巨兽进进出出。 苏清扬站在伯达身边,嘶声说道:“此路是各领主开通的官道,谁也不能在这动手,安全的很,我们先进去。” 沈容倚在周清扬身侧,墨发被吹得狂舞,身上也是湿漉漉一片。 冰冷的天地之间,唯有彼此相贴的两/具/身/体是火/热/的。 苏远之护着伯达,召出华歌,手上缠着粗糙的麻布,倾力一劈,云断雨消,一条宽敞大路出现在众人面前。 “快走!”他一马当先,四个人身上的灵光暴涨,短短瞬息之间便冲过了这层壁障。 周清扬眼前一花,再回神入目所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低头看去,竟连脚下的路都是漆黑一片,宛如一块完整的黑色玉璧裁切而成,有些站不住脚的光滑。 第一次出家门的伯达更是嘴都合不拢了,他原以为平京便是这世上第一奇妙之所在,而今这幽冥内部竟也没有荒凉萧条之意。 无数盏不知由什么做成的灯光浮于空中,虽多是鲜红一片的色调,然而却和此处的酒楼客舍,典当铺子等融和得极为巧妙,并不让人觉得刺目。 往前看去,各条街道井然有序,有的冷清一些,有的繁华一些,无一例外都是有各色灯盏取光,如果不是色泽诡吊,倒颇有些上元灯会的气氛。 “真是惊人,难不成这里的妖物已这样识人性,都开始做起买卖来了。”他新奇地捏了一盏灯,攥在手里,却突然感到手心一刺,放开手,“灯”便飞走了,原来不过是一只发光的小虫。 “自然不是。”苏远之笑了笑,解释道:“这里住的大多是不愿意在外面讨生活的修士,或是各宗门追杀的逃犯,仗着颇有几分本领,在这里做点买卖,刀口上走财路。” 伯达恍然,说:“我原在家乡时也听说,幽冥的北海中有许多珍惜的药材皮货,不亚于首阳七十二峰的仙草巨鹤,今日才算见识了。” 四人边走边聊,不一会便到了苏远之所在的领宫。 说是宫殿,其实还没有文灵院的四分之一大小,几座稀疏的宫宇间有面色麻木的修士和奇形怪状的小妖在走动。 周清扬调侃他:“苏师兄真是好手段,现在也成了雄踞一方的霸主了。” 沈容歪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苏远之给侃得面目发红,摆手说:“不要乱说,快进屋喝口姜汤暖一暖,沾了煞气不是好玩的。” 他这一路上不但要张开灵力护着自己,还得连带护着伯达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丝毫没有力有不逮的表示。 周清扬猜他必是结了丹,不由大为感叹,原本小小的一个孩子,现下竟然能独当一面了。 他们进了屋子凳子还没坐稳,便有小妖进来汇报事宜。 苏远之生了火,问:“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说?” 那小妖畏畏缩缩,半天不说话。 周清扬看去,它更低了头。 “尊上,我……” 它生得是一副稚弱儿童的模样,头上长了两个犄角,皮肤惨白,看上去可爱可怜。 苏远之见它的肩膀处似乎有血渗出,眉目不由得一重,走了几步到它身侧,温声说:“我见过你,你还有个兄弟,从前是在我身边做事的。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那小妖抬起头来,眉角尖尖,似是怕极了,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苏远之很耐心。 “我……”在一片暗色中,小妖的獠牙呲出,语音也模糊起来。 周清扬胃中一股冷气窜上来,她不知哪来的笃定,想也不想,高声疾喊:“小苏退开!” 伴着话音,一道寒光猝然插进了苏远之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第39章 四人身上雨水的腥涩味道还没散去,刀锋入腹之声便在这潮湿空旷的殿内响起。 周清扬胃里的冷气活生生反到身上来,挽歌差一点便要脱骨而出。 殿下那小妖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神尊,你看见了么?!我是有功之人,该受庇佑啊!” 它喜悦到了极点,到最后近乎泣声,所以并没注意到自己上方的身躯中刀后仍立着的事实。 周清扬紧抿着唇,渐渐镇定下来。 沈容方才手中的热茶倒了,滚烫的泼了自己一手背,她愕然地起身,却被脑海中的声音喝止。 “不用担心,仔细看。”沈昔全淡然地声音很有安抚作用,沈容定睛细看,小妖身前那道流血不止的身影逐渐透明起来,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伯达是压根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愣愣地坐在原位,此时才发出一声“嗷”的嚎叫。 “容…容姑娘,周仙师…”他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得像要撅过去了。 殿内寂然,那妖笑够了,才仰起头看向上方的几人。 周清扬早看出这妖精神不大正常,果然,下一刻便听得它说:“你们…可要皈依神尊座下?” “作神尊的信徒,可规避浩劫。”它头上的犄角晃动着,趁着殿内黑暗的色调与残红的灯光,显得越发诡异。 小妖的獠牙嘎吱嘎吱,结果还没说完就被沈容啐了一口。 “皈你个头啊…”桃木剑立于地面,清光的涟漪扩开百二十丈,大有横扫一切妖魔鬼怪的架势。 “好…”小妖顿了一下,两只红曈中精光一现。 周清扬以为它要出手,连忙挡在沈、伯二人面前。不料它抽出短刃,一瞬犹豫没有地往自己颈间划去。 那刃上还沾着血,贪婪地吸食着一切生灵的精气。 伯达大叫一声,却见它身后一只缠着麻布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刀柄。 “你们这些人啊…”苏远之沉重地叹气,接着腰间一道紫色的绳索飞出,将小妖捆了个结实。 “能不能长点脑子,凡事想一想。”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都要死了,哪还有什么浩劫可以给你规避。” 小妖先是惊讶,随后便是狂怒:“你懂什么?!要不是因为跟了你,我哥哥都不会死。现在我要前往永生之门,你又要拦我!” 周清扬听得一头雾水,感觉自己是误入了某个传销窝点。 不过苏远之显然见得多,流程经验丰富,很快从殿外叫来几个人,将死命挣扎的小妖抬了下去。 四人重新围着火坐下,烤暖了身子。 周清扬一边欣慰一边难受,看他这样子,遭到刺杀不过是家常便饭,三年前和人争辩都会脸红的人,而今却能面对生死毫不眨眼。 火光下,苏远之的脸摆脱了稚气,彻底变成了一个成年人。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些都是重黎的信徒。他不满足于待在北海,于是隔三差五地唆使出一批妖来,鼓动得他们‘揭竿而起’,对自己的主人下手,成了,便可以割了头回去邀功,败了便自生自灭,更有甚者为了表示忠贞,事成之后还会自刎。” 沈容和伯达听得咂舌,周清扬却沉默不语,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前些日子桃花宴上那人说过的话。 “这世道要完了。” 这谶言般笃定的话同今日的情形联系起来,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重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影响到了何种地步?又多少人肯为他卖命? “那你们就没从这些妖的口中打探到什么?比如重黎是用了什么办法,使得它们鬼迷心窍。”周清扬问。 “问不出来。”苏远之苦笑,他指了指外面:“不出三刻钟,它便要死了。” 周清扬的眉低下去,想,也是,桃花宴上沈昔全那样想留下活口,到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暂时没头绪的事,臊眉搭眼的有什么用。”沈容一敲膝盖,很是不习惯周清扬的沉默,于是扯了袖子,用手腕抬了抬她的下巴,专注地盯着那双异色眸子,说:“反正我们都活蹦乱跳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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