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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顾自地说,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周清扬已经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啧,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 她那是懒得在这听这些老东西搭台子唱戏,一个杀人从来不分时间场合的人,怎么就活活给扣了一顶忍辱负重的大帽子呢。 一边的沈容倒是顺坡下驴,十分高兴这孩子的上道,也不去揭破他的幻想,只说:“既然如此,伯达公子可是答应留在首阳山了?” 伯达的一腔热血还没降温,平日的谨慎暂时不占上风,冒冒失失道:“嗯,我还要劝沈宗主在新选出的一批士子中拣选人才,修订例律,以防昨日之事重演。” 周清扬在哭笑不得中莫名被带偏,不由得想,其实他说的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今天这局面,是毒已入骨,那么除了刮骨疗毒,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好法子。 不下猛药,难道还能姑奸养息? 她神思不属,目光瞥到堂上还未洗净的血,却又意识到,沈昔全人不在山中,又是怎么分辨孰黑孰白,谁知道她是不是装模作样,找了个由头除去看不顺眼的人。 周清扬心中天人交战,直到沈容敲了敲桌子,她才回过神来。 眼看着原清和已送了众人下山回来,便上前央他给伯达选了间客房,而后和沈容两人一道告了辞。 回峰的路上,原本供长老居住的这片屋舍一下子冷清下来,连带着那些靠着脸和嘴上功夫进来的凡人也正在收拾铺盖准备随着主人另谋出路,处处一片惨淡的景象。 “这些地方应该不久就会迁出来,换上新选的士子。这样的局面,难道是师尊早就算计好的么?”周清扬抬手挡着太阳,遥望七十二峰,不知在问谁。 “那帮酒囊饭袋,就算今天不犯错,明天也要犯,打发他们还用得着算计。”沈容抱臂笑,乌亮的发闪着光。 她白皙的脖颈柔顺而坚韧地暴露在空气中,显出一段格外的秀美来。 周清扬不经意般凑近了些,说:“也是,不过这一来选的都是有识之士,只怕不能再任由师尊摆布了。” 沈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自己的小辫子,不去搭她的话,反而另起了个话头,问道:“在你眼里,沈昔全是什么样的人?” 周清扬“啊”了一下,眉目间还存积着点茫然。 她顺着说:“自然是好人。” 沈容收回目光,道:“你见过她几次?说过几句话?怎知她就是好的。” 她意有所指地说:“单是这半个月,她便杀了十数人,难道你不怕么。” 周清扬醒过味来,脸上又浮起那层浪荡轻薄地笑,不以为意:“伯达公子不是说了么,师尊杀的都是坏人。坏人自然该死。” 沈容最讨厌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装的一点不走心,敷衍到让人觉得侮辱的地步,她低了头,问道:“那如果她曾经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好人,你还会觉得她好么?” 这话里掺了些薄荷般的清苦,让人一听就觉得涩然。 周清扬只是笑嘻嘻地:“没发生过的事,我哪知道呢。” 沈容嗤笑:“你说谎。” 周清扬停了步子,微笑道:“容容难道没有事瞒着我?玉壶、还有我的小苏师兄。” 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不说话,气氛中莫名有些焦躁。 空气中的桃花香浮浮沉沉,埋入尘土中,带起些腥。 周清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心里哀叹自己何苦和小姑娘计较。 一抬头,脸上又端出晴空万里的架势,开始凑上去哄人:“好容容,师尊的事做弟子的不便置喙,前两天我做了新的桃花糕,回去拿给你吃。” 见人还是不理她,便拿出杀手锏,趴在人的耳朵边上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后山有长尾巴兔子!你想不想看?” 她身上带着些清朗的辛香,味道特别,再加上同样异而生辉的眸子,格外招人,沈容的鼻子动了动,也像是小兔子似的偷偷瞥了她一眼,却嘴硬道:“我才不想看,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一下子抽回自己的肩膀,回头努了努嘴,一溜烟地跑了。 周清扬摸了摸自己方才垫在人声上的下巴,面上的笑渐渐化了,只留下依稀的笑影子衬着花影在摇动。 ** 沈容进了无运斋,坐在案前灌了一壶茶,嘭嘭跳的心才算定下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沈昔全,问:“你去了哪?我感应不到你。” 她鼻尖还留着周清扬的香,坐立不安,因此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乎有没有回答。 沈昔全站在窗前,扶起枯倒了一枝的花树,袖口一挥,那花枝攀附着依恋上她的手腕,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找到了。”她说。 “找到什么?”沈容脑袋昏昏,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顿时坐正:“怎么会…不是一直进不去吗?” 沈昔全转过身,关了窗子,掩住满院春/光,说:“这便是问题了。”她神情自若,并没有沈容意料中的落魄。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使瘴气谷起了变化。”她自语道:“我本以为那雾海是业火灼净了瘴气,可现在想来,却也有可能是在遮掩着什么…会是什么?” 沈容想了想,接着说:“无论是什么,现在都应该已经不在谷内。” 两人沉默无言,忽听得窗口一阵细弱的嗡鸣,一只小如虫豸的东西从窗底的缝钻进来,落到沈昔全的肩膀上。 她托起那物,顿了一会,神色渐渐微妙起来。 沈容瞧了一眼,问:“你当初到底留了几只天眼?” “好东西,自然多多益善。”沈昔全低着头拨弄了一会,道:“小苏还在平京,他也在探听玉壶的消息,你带上伯达,跟着他去幽冥,必能有所收获。” 沈容正在倒茶,闻言手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具。她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吧?就我这点微末功夫,还没进去就得被煞气耗干净了。” 沈昔全却不是在玩笑。 “…你什么意思?”一股不详的预感笼上心头,沈容默默蜷起了两条腿埋住脸,试图装死。 ** 周清扬点起一支蜡烛,将信纸燃着了一角,火光映着她流畅细腻的两颊,高高的鼻峰打出一小块阴影。 她交握双手,伸了个腰缓了缓僵直的腰背,心头一会是玉壶,一会是那黑袍人与啻辕巨兽。 想着想着就跑了偏。 五月的暗夜上星罗棋布,屋内烛火幽深,一天的疲劳使人精神疲惫,也就难免想起过往两辈子的忙忙碌碌来。她感怀地想,生于这世间,难不成真的没有宽广大路可走。 就像自己,哪怕得了这样好的天赋,却仍旧看不清前路。 一层又一层的网将世人如虫般缚住,人人自以为是执棋人,却不防早在他人觳中。 她拄着下巴,开始点点地打着瞌睡,任由思绪漫游飘荡。 不由得又想到沈昔全,她也会有这种感觉么? 是不是也对这些隐情一无所知。 朦胧中,似乎门被风吹了开,有些冷。 有人进来,为她披上了薄被。 周清扬揉着眼睛看去,沈容那张清丽的脸在烛火下越发有韵味,她拉住那只细白的手,哼哼唧唧:“你不生气了,太好了。我明天带你去捉长尾巴兔子……” 那只手僵了下,随后毫不留情地抽出来。 在周清扬看不见的地方,沈容那双灵动的眼不复娇美,反而多了几分凌厉与肃杀。 她轻手轻脚地出去,合上了门。 “今天竟然睡的这么早……”沈容的嘴张张合合,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然而马上又变了一副神情,清冷地道:“不要说话,你的身体承载不住两具神魂同时出现。” 她面上神色变幻,又受不住头痛,只得扶住了额头,咬牙切齿长叹一声:“沈昔全,你真是个麻烦精!”
第38章 第二天周清扬起床,外面的天气忽然热起来,仿佛一夜之间从春到夏。 她擦了擦脸,准备下山看看有没有拐带伯达的可能。结果一打开窗子,小院外的木篱笆旁倚着一道青色的人影,正在仰头观花,面色宁静又恬淡。 她睡了一夜,发的汗黏腻地贴在身上,这青色恰到好处地安慰了晨起的颓惫,让人打心里涌出一股甘甜清凉。 于是那对异色的眸子里自然而然漫出笑意,周清扬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神色飞扬着招呼:“容容,早上好哇!” 透明而澄淡的阳光下,面庞凌厉的少女半点不让人感到威胁,像一团热火的光球,“咻”地一下,跳出了窗子,拥抱着这个世界。 “沈容”被这热灼伤,退了一步。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四周绿荫阵阵,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 “今晨怎么起的这么早?”周清扬挽着袖子问。 “有事。”沈容扶着剑,言简意赅地说:“昨日送小苏,他可说了进城后要下榻何处?” 周清扬的手一顿,心中莫名涌出一种违和感,随后笑着摇头:“自然没有,苏师兄要去哪怎么会和我讲。” 她转了转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容歪着头,把她上下打量一圈,直看到周清扬心慌,才慢吞吞地说:“我总觉得他会对你一见如故,所以来问问。” 周清扬定住了神,脚下却给这话惊得仍是发飘。 她扯着一根柳条,决定率先出击:“容容,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沈容停了步子,背着手,阳光下那对眸子眯起来,饱含着危险。她从唇齿间磨出个声来,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周清扬正不知作何答复,山下匆匆行来一人,满头大汗,额上书生的冠带随风飘扬,倒像是原清和的打扮。 然而他行近来,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伯达?”周清扬招呼他:“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气色红润,手中拿着一本泛着墨香的册子,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往山上看去,说:“原长老说我入山必得先去拜见沈宗师一回,正好我也有些想法要敬奉,这便来了。” 周清扬拍着他的肩,笑说:“你倒好生勤勉,只怕这个时辰我师尊她老人家还没起身呢。” 她话刚说完,就被沈容侧着身子挤开了,后者自然而然地接过伯达手中的书卷,略略翻了几眼。 口中称赞道:“条理清晰,里面赋税、立法、甚至屯田水利都有提到,看来你想了很久。” 她低垂着头,光下睫毛根根分明,凝神的样子显得十分端庄。 伯达世受礼教,还是有些怕与自己适龄的女子,羞涩地退开了些,接回册子道了谢准备走。 沈容拉住他,道:“沈宗师昨日吩咐了极重要的事,交书的事不急于一时。你先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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