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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有人欺负我了。”她说。 她下意识地想告诉这个人,不是想要报复谁,只是想讨到一点点安慰,哪怕只是一句回护的话。 可元横抬起斗笠,下面是一张坚冷的脸。 他说:“勿生恶念,恪守本心。昔全,你要懂得忍。” 好吧。沈昔全放下了想要牵扯的手,想,那自己继续忍着也无妨。 她抬了头,抱着未曾留意的期待,小声的说:“师尊,你陪陪我吧,我总是一个人。” 这声音穿透时空,一直刺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沈昔全猝然惊醒,额上洇出一点汗。 最近的梦都不太好。 她拿东西随手拭了汗,随后呆坐了一会,低头才发现手中的帕子正是收徒时周清扬偷走的那一块。 上边一枝桃色斜插入幕,带着几分风流。 世人爱说桃花艳俗,是贩夫走卒才喜欢的花,可这顶峰的仙境上却遍植桃花,真不知他们若是知道了,又该有什么说辞。 沈昔全因为没睡好升起了些躁郁,眼梢下沉带出些冷态,将帕子一卷,又塞回自己怀中。 推开窗,外面暮色四合,笼罩着光秃秃的山峰,发紫的寒如冷铁一般,更衬的此处荒寂。 她差点忘了,前些天为着孩子,把花都砍了,现在是真没什么可看了。 沈昔全手指一勾,刚想关窗,底下竟颤颤巍巍探出一支桃花来,娇嫩的粉突兀地摆来摆去。 女孩子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说:“好漂亮的仙子,我只有一支花,送给你好不好?” 黑色的发顶先浮出来:“仙子如果嫌弃,我就将这花葬了,以全它想要追随仙子的痴心。” 沈昔全的面冷白如霜,她的手伸出去,虚虚拢住脆弱的花枝,手心柔而微凉的触感战栗着爬过手臂,击中了一个下午一来饱受嗟砺的心。 几乎是不自觉的,那只手改弦更张,一把按住了孩子漆黑的盘发:“花哪来的?” 五指顺过黑发,托上周清扬的手臂,沈昔全稍一用力,小小的孩子便顺势从窗外跳上来,轻轻松松地坐上窗沿,嬉笑道:“我自己养出来的。” 她双手托着这支,仔细地呈与沈昔全看:“只要一点点灵力催动,便可像正常的花树那样,开花结果,可惜的是只能开几日,等我再养些天,说不定能养出更好的品种。” 她扬着张巴掌大的小脸,侧脸在夕照的浸润下透亮,讲话的时候两只眸子专注而有神。 沈昔全瞧着这张脸,险些没听清她说话。 “何必费这个心思。”她接过花枝,转身插入瓶中,粉花白盏,在清澈的水中浮浮沉沉。 沈昔全捏了花瓣,突然就很想再说些什么,再说些什么,来留住这样活力的青春气。 于是没话找话,问:“今日的剑练完了么?” 周清扬答:“没有师尊指导,简直是寸步难行啊。”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小腿,看着白衣的背影,光下那薄背的轮廓透过衣服浅浅勾勒,流畅而匀称,一把齐腰的黑发如瀑般垂下。 周清扬头倚着窗框,越看越觉得自己这师尊简直是从古画里走出来,整个人透出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画中人回头,垂了眸子,模糊的光下,下颌的弧线难得温柔。她的唇似乎微微抬了一下,那股清冷劲儿霎时散去,人便似从画中步出。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窗口,周清扬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怦跳的越来越快,脸上结了一层红热的雾气,眼睛都看不真切了。 直到耳边“嗖”的一道破风声响起,她定了定神,才听得面前的人说:“拿上剑,现在练。” ** 无运峰后山瀑布下,苏远之举着小短手,发出了今日第二百零五次哀嚎。 “啊——!练剑明明方才结束,为什么师姐送了一枝花,就又要重头练起?!” 对面周清扬从悬泉瀑布下飞跃而起,她剑意如虹,动作精巧,笑道:“师尊教导是好事,小苏你怎么还抱怨呢。” 她眸子一旦沾惹战意,便散发出无穷的亢奋,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和意气。 小苏一个小小孩是没法理解这样拼命三郎的性格,他只想上山打鸟下河捉鱼。 但远处师尊亲自监督,他还需得比白日里更卖力才不至于输得太惨。 毕竟普通的剑招对决,并不会注入灵气,因为这样才能更好磨砺用剑者本身的技巧和力量。 他人小又不努力,自然不如周清扬。 几轮之后,苏远之弃了剑,嘤嘤哭泣着回到了师尊的身边。 周清扬战过一轮,脸上身上都浮了汗,她沉入泉水把自己涮了涮,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太阳恰好西沉入地府,天上仿佛瞬间现出万千星光。 沈昔全远在岸上,却觉得漫天的光都藏于那孩子的一双眼里。 “师尊,你管管师姐,她欺负我!”小苏拉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 周清扬上了岸,用干巾擦了擦脸,而后将其随意搭在肩上。她眼睛弯弯,全不在意浑身湿透,用那比泉水还叮咚的声音讲:“你自己技不如人,还要告状,真不知羞。” 三人坐在草地上,周身莹莹的小虫飞来飞去,周清扬身上散发的热度将春草的味道蒸腾得更厉害。 沈昔全微微挪了位置,好保留一些自己的气息。 梦中雪袖上的味道逐渐被青涩的草味取代,她看了看小苏,又看了看周清扬,最后又看看天上的星光。 在这一刻,沈昔全突然明白,原来过去是真的会过去。 无运峰上没了桃花,她却有了不会离去的人。 ** 六年后。 沈昔全又下山了,她一连待了一月有余才把事情料理完,这些年来凡界的妖出没得越发频繁,仿佛幽冥的结界逐年洞开,搅得首阳山诸峰都不得安生。 峰中有不少老人,平时只顾着修炼,以致而到最后,管这些事最多的,竟是个被凡界皇帝灭了满门的凡修。 周清扬带着小苏站在山门前等,满山的桃花飘落在土色的小径上,远处渐行来带着兜帽的人影。 她望见白衣的一角,眼睛忽然就亮了,高举了手臂大喊:“师尊!” 她黑色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只乱闯乱飞的小鸟,一下子撞进人的怀里。 “师尊你去了好久。” 清亮的嗓音里带着真切的缠绵,沈昔全的兜帽掉在地上,露出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眼下隐隐带了一圈青黑,显然是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她的腰被人环住,趁着周清扬埋头的瞬间,沈昔全的眼中流出些难以抑制的宠溺和思念,却仍旧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周清扬的发顶。 身后小苏也上前来,他的个子还是矮,掂着脚才能挤进两人中间。 “师尊你去哪了?幽冥的妖这么厉害吗?!需要处理这么久。”小苏拽着沈昔全的袖子问东问西。 周清扬敲了敲他的脑壳:“山高路远,妖又不会集体行动,单是走遍这些地方已经不轻松了。” 沈昔全的嗓子微微发哑,说:“只是睡得不好,旁的还不打紧,我的扇子机锋宗可派人来送了?” 周清扬点点头:“昨日送的,还带了一盆兰草,说是助眠有益。” 三人进了屋,沈昔全拿了扇子坐下,蹙眉说:“而今妖物这样泛滥,人间又没有正道来的捉妖师,只怕无辜的损伤会越来越多。” 周清扬沉默不语,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只说:“那也没办法,首阳之人参与凡间中事已是钻了天道的空隙,若是弄出大的动作,只怕会损及自身。” 一旁揪花瓣的小苏什么也听不懂,插口道:“师尊你别想这些事了!我和师姐马上就要去太虚池取本命仙器了,若是什么也拿不回来,必得被其余诸峰之人嘲笑。唉——” 他连连叹气,沈昔全喝了口茶,知道他是为着周清扬。 入门六七年,至今未筑基,却居无运峰首徒之位,这些年来,她受了多少委屈沈昔全是知道的。 “别担心。”她转了转茶盏,抬起头,遥遥望向山中那一小方被雷鸣笼罩的池水。 其内不可测的深处,一团金色正冉冉升起。
第49章 首阳山太虚池每十年开放一次,供各峰弟子入内择选兵器。 按理来说,并非是每个人都能选到趁心如意的法宝,否则这池子早就空了。只是得不到法器者往往会被认定为资质不佳,在首阳上的地位也都是可有可无。 无运峰在七十二峰中颇有些特殊之处,承至沈昔全之前,历代无不是修行上的天之骄子,而这也就导致周清扬的存在格外的尴尬。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慢吞吞爬上了床,一探自己丹田,可怜到稀薄的灵气仍旧各自盘旋,就是没有筑基的迹象。 少女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捂了脸哀叹一声仰倒在床上,脑中雪片似的纷飞着这几年修行的日子。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清扬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只能用“幸好师尊不嫌弃我”或“师弟十分乖巧”这两个念头来安慰自己。 前几年的时候,她刚入首阳,总是被齐照找茬。心里虽不至于不痛快,却存了十分的疑惑,直到后来一次,她撞见了齐照跟在沈昔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仙尊叫得十分亲热。 周清扬才反过味来,这小公主最初的志愿就是作沈昔全的弟子,只是考核的时候连人影都没抓到,倒叫自己一个修行废柴捷足先登,岂不嫉恨。 那段时间她正为自己修无存进苦恼得紧,便真的患得患失,担心被人挖了墙角去。 她连着几天在后山连剑都魂不守舍,难免被沈昔全发觉,清冷寡淡的师尊放下骄矜追问好久,周清扬才吞吞吐吐地问:“师尊…你会不会嫌我太没用了?” 她觉得自己问这话问得很没趣,因为即便沈昔全嘴上会应付她,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会知道。 可不料沈昔全反应很平淡,回答她说:“我是收弟子,又不是拜师父,为何要嫌弃你的天资?” 周清扬头一回听到这种清奇的论调,不由得大为震撼,她拉住了沈昔全的袖子,脱口而出:“那么师尊以后还会不会收别的弟子?” 沈昔全的神情,在那一刻是堪称温柔的,她撩起了周清扬额前垂落的湿发,说:“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周清扬为这温柔溺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喃喃道:“那么我也只有师尊…从来,都只有师尊…” 无论是人生的前二十年,还是穿越后的六年里,沈昔全是唯一容留她的,把她从漂泊中解放出来的人。 在这片桃花林间,在无运峰上,她恍惚尝到了安定的感觉。她才知道,也许一个人不必拼命,不必奋进,也可以安安闲闲,优游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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