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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沈昔全。 周清扬在床上流了泪,她永远忘不了那双漆黑眼睛是如何为了她迸发光明,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在太虚池开放这样的日子里,让一个处处纵容她的人丢脸。 她躺到夜风吹开了窗,天上星斗出升之时,这间小小的屋里又燃起了灯。 周清扬吐纳呼吸,一坐又是一晚。 在她陷入艰苦修行之时,旁边屋的窗也打开了,黑沉的夜里,有另一个人,不声不语,奉献出彻夜不眠的相陪。 ** 三日后,太虚池结界洞开,七十二峰的峰主和未曾领到法器的年轻弟子齐聚池边。 周清扬眼角熬得红了一圈,但显然,这几日的临阵磨枪没能带来什么奇迹,筑基的感觉仍离得很远,连边都摸不着。 她发颓地跟在苏远之身后,想到万一自己连结界都进不去,那可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周清扬往远处晃动的人群间看去,沈昔全正在和赵岭、赵靖源两人说话。 此次太虚池周围一干防护都由机锋宗负责,寒潭之中撒下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一来是为了以防有弟子实力不济,溺亡湖中,二来是避免这些人请外援来保驾护航。 周清扬苦笑着坐在地上,感觉这两条都很有针对性,就差没指名道姓,某某人要注意自身安全,不要一失足成为第一个淹死在池里的修士了。 苏远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师姐,只是一抬头正好看见齐照一袭红衣正往这边来。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瞄了一眼周清扬,确定后者没有在看他之后,一溜小跑着凑到齐照面前,把人和正郁火上头的师姐隔开。 “齐师姐好!”他摆着小短手,满面笑容地去看高出他一整头的齐小公主,活像是跟在大姐身后的奶娃娃。 齐照视他如视空气,敷衍地应了一声就要继续往前走。 苏远之失落了一瞬,但还是转手拉住她的衣袖,接着说:“哎…齐师姐,你别走。” 齐照有些不耐,以为他是一个人没意思了,想找个人陪着做游戏,于是说:“离开结界的时候不远了,你安静站着不要乱走,免得错过了时辰。” 苏远之连连点头,趁着她还没走,赶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巴巴地递上去,说:“齐师姐,这个给你…池水太寒,这个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御寒倒是有奇效,师姐带着吧。” 他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伸出的手里攥着一支通体翠碧的玉壶。 齐照瞧了瞧,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苏远之瘪了瘪嘴,并不意外自己会被拒绝,只是飞快地将东西往齐照怀里一塞,又颠颠地跑了。 一通乱跑,正撞到暗中观察的周清扬身上。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孩,有好东西怎么不孝敬孝敬你师姐?”周清扬勾着小师弟的肩,咬牙切齿地笑。 小苏浑身发毛,以为她真的生气了,连忙解释道:“那东西只有御寒的功效,师姐你体热,我就…” 周清扬看他吭哧地辛苦,展颜为喜,拍了下他的脑袋,说:“行了,走吧,东西是你的,你想送谁都是自己的事,管别人说什么呢。” 她两人穿过人群,还想再和沈昔全说两句话,结果等了半天也找不到机会。 人多而杂乱,声音嗡嗡一片,周清扬甚至听不清沈昔全在交代些什么。 眼看着结界一点点开了,苏远之赶着拉她走,周清扬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没想到一望便望进一双黑如点墨的眸子里,沈昔全的唇角稍勾,奇异而温柔的安抚就通过层层人潮,又准又快地传到了周清扬身边。 “我等你。” 她的唇形成了做出简短的口型,周清扬被三个暧昧的字眼烫了一下,人像是在热水中滚过一遭。 她弯着眼还了个大大的笑,一个猛子扎进寒潭,冷到骨头缝里的水都浇不灭少年情热。 而岸上的众人也都静坐下来,开始期待自己徒弟在这一天给自己脸上添些光彩。 沈昔全并不想要什么脸面,她只想快点结束,然后回家。等周清扬给自己做一碗面,等苏远之在院子里升起火,三个人煮一锅粥,静静地喝完后上床睡去。 场中杂七杂八的人逐渐退去,身边的赵靖源隐晦地递了个眼神,沈昔全拄在桌子上,缓缓闭了眼。 深入漆黑的周清扬突然感觉周身一暖,原本深受寒冷鞭笞的神识也不再颤抖,她疑惑地转了转头,身边空无一物,苏远之等人在前方对她招了招手。 总不能真是想师尊想到身体发热了吧…周清扬心有点虚,四肢加紧了扑腾。 池水深处,灵星的光团如奇特的生物,浮尘间带起旺盛的生命力,好像真有部分意识,指引着它们为最合适的主人驱使。 周清扬碰到一团紫色,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是随手触碰,不想沿着手掌传来一阵针扎样的剧痛,她同这不知长相的灵器较了一会劲,最终还是被迫放弃。 水中的寒意彻骨不能多待,这短短片刻已有人与灵器共鸣成功,浮上水面去了。 周清扬拣拣这个拣拣那个,果真没有一个肯让她上手的。 不多时水下只剩下十来个人还在坚持尝试,周清扬潜到苏远之身边,只见他双手陷入一团黑色当中,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 好巧不巧,齐照离他们不远,她已取了法器,看见周清扬两手空空,不由得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谁料她这一上一下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一团金色的光晕就冲着苏周二人的方向飘了过来。 周清扬自己也愣了,她捞过那一团,毫无阻碍地将之捧住,手心里柔柔暖暖的光好似四月春风,和她和谐地宛如一体。 齐照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怀疑,她不信邪地游过来,三个人围成一圈研究这“投怀送抱”的法器。 黑暗中,沈昔全的神识无声无形地准备退去,却在上升的之时受到了阻力,她接着动了动,突兀地有一种被“挂”住的感觉。 她绕着三人盘选了几圈。 齐照不能说话,又冻得哆哆嗦嗦,只有怀里还有些热乎气,于是将苏远之送的小东西拿出来,准备握在手里御御寒。 她眨了眨眼,没注意到原本普通的玉壶在寒潭中如覆焰火般发红。 沈昔全感应到和自己一脉相承的熟悉,惊愕地发现那十年前便失落于天地的玉壶再次出现在面前,与之相伴的,却是陌生的威胁感。 她调动神识,竭力想与其拉远距离,却发现自己正被拉着向那团火光靠近。 两者相撞,沈昔全神识霎时封闭,整个人沉入陌生的黑暗中。
第50章 沈昔全如坠星河。 抬眼望去,暗蓝色的神秘光点组成浩瀚无垠海洋,密不透风地环绕在她身侧。 她触到一个,一段破碎而残损的记忆便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陌生人,经历了乏善可陈的人生,偶对世界的发展有那么一点点牵动,于是这段经历被封印在这颗星子当中,和其余的星连成一片,指引出千万条不甚明晰的走向。 沈昔全大概明白了自己是进入了某个奇异的空间裂缝,传说修行到了师尊那个地步,偶尔便可打破时空,窥得天道因果和宿命轮回。 而她能进来,大概只是因为玉壶的缘故。 她的神识轻如无物,随心地飘动在这空间中,尽力不去触碰这些尘封的记忆。 在空间的另一面,一个人影同样飘荡着,犹如鬼魅般跟随着沈昔全。 有人在镜中观花,却不知自己也身处镜中。 沈昔全现在便是这样的处境。 盯着她的是一双异色的瞳,里面不含惊异和爱恨,只余淡淡的哀愁。 周清扬摸索着“沈昔全”这条线,继续往前走去。 终于,她看到了那一年,太虚池下,她的师尊如何揭开那些隐秘的情仇。 二十年后的沈昔全重温了当年的灭门之恨,她看到自己的苦苦哀求,也看到了蹲在宫梁上的元横,看到他和九尾相与密谋,看到沈家一夜化为乌有。 她越看心越抖,直到自己跪在戒定碑之前,发誓断绝前尘,她只想扑上去大喊。 不要。不要有眼无珠,不要认贼作父。 她孤身一人慢慢长大,坐在无运斋的窗前,每天唯一的盼望就是等那一身白衣来和她说两句话。 沈昔全久违地听见那些劝她隐忍坚韧,劝她放下仇恨的话,恶心得只想反胃。 元横借着玉壶的力量,一日一日拼命修炼,终于打破了壁障。 她很想问一问,问问那个穿着白衣的道人,这样得来的力量,他究竟悔不悔、愧不愧。 飞升成仙,脱离尘世…… 那么他的心,是否也能如此洒脱,轻易地把过去一了百了? 沈昔全的眸子像一盏熄灭的灯,整个人无法动弹。她悲哀到麻木,只是反复出现一个念头,自己曾把他当作父亲,当作父亲… 可到头来,终是错付心情,可笑至极。 周清扬隔着时空的镜面,眼睁睁看着沈昔全的神识慢慢撕裂,心中一阵牵痛,不由得伸手想去触碰那一道残影。 可她的手只是穿过了沈昔全的肩膀,触到了一片虚无。 两道不同时空的神识,四只手捧着相同的遗恨,同时消散。 ** 周清扬再醒来,已被强行拖出了那片储存记忆的星河。 她深陷黑暗,脑中还残存着前尘往事种种,三十年如南柯一梦,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模糊地浮出水面。 不过…也没什么用,毕竟自己现在也离死不远了。 简单来说,当初她的神识被遗留在芙蓉瓶之后,幸运地没有被坍塌空间搅碎,反而和当初的沈昔全一样,误入了某片玄妙的境地,旁观了某一段尘世间的记忆。 这段记忆从沈家灭门开始,到沈昔全“入境”后结束,整整横跨了中间二十年,不可谓不漫长。 周清扬缓了缓过载的头脑,感觉自己已经没办法作出什么反应了。 她不想爱,也不想恨,纯粹就是很疲惫。 只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周清扬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还是没有磨灭,她在这片空间中感受到了应龙之力,虚弱地出声:“前辈?是你救了我?” 沉沉的黑暗中浮出一只过大的头颅,两只长长的龙角先显露出影子,随即便是半合半开的龙眼。 周清扬没有肉身,却仍旧被应龙的巨大震住了心神。 “不算搭救,只是将你的神识暂时安放在了此处。”浑重的声音慢慢解释。 周清扬从这音调中察觉到了掩饰不住的疲弱,好似这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神物也到了寿终之时,平白让人觉得荒凉。 她心酸地问:“若是一直出不去,我应该很快就会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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