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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扬往文灵院的方向行去,好歹看到了几家放粥的粥行,其中一处,一道素衣麻服的身影格外惹眼。 他仍旧穿得单薄,气质却不掩风流,这种淡定感染了周围人,连排队的百姓都比别更规整些。 许玄没撑伞,他的脸完全暴露于人群之前,身后的几名修士站得工工整整,负责舀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 周清扬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伯达。 他右手握着勺子,似乎和许玄发生了些口角。 站在他面前的老太太年纪很大,哆嗦着说:“多给点吧,大人,我还有孙子要喂啊…他太小了,在庙里没法过来。” 伯达嗓子都干了,他一个凡人,也都两日没进米了,看着后边那一溜的人,心里又着急:“阿婆不行啊,这是按人头分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说,那这粥行的粮食根本不够。” 老太太站在一旁抹眼泪不肯离开,只是让开了路,后边的人依次上来。 她便一直在旁看着。 伯达在半年前还是个正常人,尚未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给一个老人家这么盯着,心里身体加倍的难受。 许玄不出声,老太太端着碗,雨中几人如雕塑般麻木。 又过了好一会,拥挤的街上远远奔来一个二三岁的稚童,也就是勉强能走路的样子。 那老太太老眼昏花,待孩子捯着小腿走近了,她才一嗓子叫出来,又哭又惊:“阿宝!不是叫你藏好了不要出来吗?!” 最近城中多有易子而食的事儿发生,若是没有父母的就更别提,干脆都被捉去做了口粮。 这老太太将小孩藏了起来,正是害怕他遭了别人的毒手。 “奶奶…我饿。” 小孩流着口水,老太太赶忙把手中的粥喂给他,着急地说:“快喝快喝,我们走。” 她被一群如狼似虎的眼神包围着,怀里抱着稚童,一时急血攻心,竟倒在地上起不来。 正着急着,忽察觉到身侧一阵清幽的香气传来。 老太太艰难地睁眼,一只手被人托着站起来。 她受宠若惊,发现来扶的竟是那一直未曾开口的麻服仙人。 “伯达,再盛一碗粥吧。” 如霜如雪般清寒的声音在老太太听来仙乐似的动人,她喜极而泣,身后排队的人也都窃窃私语起来。 伯达皱了皱眉,说:“院首,不可如此。” 许玄拢着袖子,无所谓地道:“事急从权,无妨的。” 伯达还想再说,结果面前的百姓操着一口乡音说:“大人,那老太太多可怜,你也有点善心嘛。” 他握紧了手里的勺子,把那些委屈都压下去,说:“规矩一破,便会有后来者效法。” 许玄没再理他,骨节分明的手握上了勺子,他嘴角挂起一丝笑,倒显得人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一个瓷碗被他握在手里,伯达到底没再和他争。 老太太接过了粥,千恩万谢的走了。 许玄整了整湿发,麻服的袖口垂落,手腕内侧露出一丝极细的红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礼貌地一颔首:“辛苦了,文灵院还有事,我当先行一步。” 伯达看着他逍遥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悲哀的是,除他之外,似乎没人觉得许玄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难得碰到这样平易近人的上位者,心里只有感激仰慕,而对面前这个“毫无仁善”的修士之流则更加厌恶。 周清扬在上面讲事情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只觉得许玄的行为很怪,却不太能想清楚是哪出了问题。 好在伯达又布了一会粥,便退下来独自离开了。 周清扬不声不响跟了他一段时间,直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伯达背靠泥墙休息,她才从后面拍上人的肩膀:“伯兄,别来无恙否?” “啊!”他给骇了一跳,转头一看对上那双异色双眸,竟哑口无言,吐不出一句话来。 “周仙尊…你没事了!” 当年一别,他心中也有隐痛,如今周清扬又生龙活虎地站在了他面前,两人虽没那么深的交情,然而末世之下,倒也有老友重逢之感。 “嗯,不但没事,修为还涨了。”她佯装轻松地在他身边坐下,问:“方才我见伯兄和许公子争吵,是怎么…?” 伯达为难:“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疑问如鲠在喉,确实不吐不快,但他不能确定周清扬是否会信自己一面之词,因此十分吞吐。 周清扬心思转了一圈,体会到了他的难处,慷慨说:“伯兄直言,我们也算共过生死,我难道会害你?” 伯达紧了紧眉,下定决心,开口道:“…许院首有点奇怪。” 他抓耳挠腮,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述,想了好一会,紧盯了周清扬的双眼,说了一句:“不怕周仙师取笑,我总是有种揣测。我觉得,他是想取沈宗主而代之。”
第53章 伯达这句话脱口而出,他瞧周清扬仍专注地盯着他,不似有什么震惊的样子,才往下说去:“许院首是很有见地的人,甚至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有谋略,可我看不透他的心思,或者说,有时候我觉得他行事不甚磊落。” 他缠紧了手指,小声道:“也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周清扬却追问道:“伯兄的感觉可有什么来由?不妨一谈的。” 她话音刚落下,此处便进来几人,个个面带饥色。 两人谈话不便,便一同起身往首阳而去。 路上伯达理了理思绪,接着说:“远的不谈,便说今日。文灵院的粮食是由各地勉勉强强凑上来,又费了千辛万苦才运到这。那点东西,按人头分是定然不够的,原本说定了三日一施粥,可后来院首出去走了几日,回来就要我们改为一日一施。这便罢了,可每次只要他在场,若有人哀求,他没有不允的。” 他面带愁色,说:“虽说每次他亲来的时间都不长,可他这样带头坏了规矩,叫底下人还怎么办事?!” 周清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沉吟道:“你可是觉得,他这行径…是有意为之?” 伯达一敲手,不料她这样善解人意,连连带头道:“前两年他安排人手,调动各州县的事务都十分有进退,是不该犯这种错的。” 周清扬开了首阳的山门,硬着头皮,在身后诸多饥民的目光下,拉着伯达进入结界。 结果进门了也不安生,早有人在七十二峰山脚下蹲守,周清扬干脆带了伯达飞身而起,几息之间便到了无运峰顶。 “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此时天下混乱,所有人都应当戮力同心才有一线希望活着,他便是要谋私权,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啊。”周清扬疑惑不解,倚在院门前,想得头疼。 伯达也没法回答,他也是因为这处想不通,才迟迟不敢同旁人讲自己的猜忌。 毕竟从动机来看,许玄只要解释自己心有不忍便可将这些轻轻揭过。 两人在昏沉的天空下坐了半晌,伯达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点休息的空隙,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昏睡了过去。 周清扬把他扶进屋子,自己跳到房瓦上,前世今生大大小小的事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动。 她不是什么有大智慧的人,仅有的一点小聪明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世间过得好一些,论起勾心斗角,她可能还不如混了几年官场的古代人。 许玄…首阳…文灵院… 真细究起来,她连许玄从前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毕竟此前他们只当许玄是一届凡人,从未真正忌惮过他,就更别提防备了。 她腿脚发麻,站起来沿着细细的房脊走来走去,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身后一道细微的声音穿透雨幕向她袭来。 周清扬如今的耳力和反应是今非昔比,她勾了勾手指,刚想将那“暗器”打掉,却在火光电石间瞬间反应,原本聚起的灵力无声消散。 一块小石子“啪”的一下砸上她的后脑,周清扬哎呦呦叫了一声,平地摔跤,叽里咕噜地从房顶上滚下来。 果不其然,她那么大个子掉下去,非但没摔个狗啃泥,反而落入一个温香软玉的怀抱。 周清扬紧紧闭着眼,脸皱成一团,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她偷偷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听沈容气急败坏地说:“真是笨死了!修为那么高连块石子都躲不过。” “容容…”她双脚落地,“虚弱”地搭住沈容的肩膀:“我头好痛…” 沈容半信半疑,手忙脚乱除了一身汗才把她摆正,冷着口吻说:“别装了,赵师兄叫我们过去。” 周清扬入戏很深,柔弱不能自理地哎哎呀呀:“唉,我都…我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事要找我…” 沈容腋下夹着几本书,拉着她没好气道:“我看你好得很。翻脸不认人,白白讲了三年的书,我猜你也不记得了吧。” 周清扬立马正了身子跟在她身后好好走路,眼睛余光瞄到那几本书,看清了上边的标题,翻译的直白些大概就是“风流王爷俏王妃”、“落魄书生恋上豪门大小姐”…… 原来梦中的声音还不是她的臆想,竟然真他妈有这种话本子。 周清扬一时悲喜交加,凑上去悄悄说:“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容容你喜欢这种故事?” 沈容狠敲了下她的头,道:“我怎么不喜欢?难道要像沈昔全那样,给你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说着说着就把早些时候的糗事给忘了,开始专心致志地讲起那本出现在周清扬梦境中的经书多么无趣。 周清扬嘻嘻地在一旁应着,哄得她越说越起劲。 等两人到了机锋宗,沈容才惊觉自己才还下定决心不和她多讲话,于是又把眼睛*撇到一边努力摆司马脸。 华贵的建筑坐落在雨幕中,山上的青松柳树早已枯败倾颓,守门的小弟子远远迎上来打了个千儿,道:“峰主、师姐可算来了,恕我家师尊正在闭关,不能出来相迎了。” 周清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继任,此时来往便代表着两峰交往,是不能马虎的。 她收起那些轻浮样,跟着弟子上山。 推开赵靖源居所的房门,香炉里缭绕的青烟袭来,往里去只能看到一道朦胧的身影在屏风后面,手中执着一张薄纸,却久久不动。 “赵师兄?”周清扬撩起帘子,走进去唤道。 赵靖源的影儿一晃,闻声出来,脸上仍旧是挂着和煦的笑。 只是周清扬还是注意到,他面带憔悴,眼底发红,似是久未休息操劳过度的模样。 沈容展了衣料坐下,望向屏风后,神不附体地发呆。 “周周。”赵靖源的声音牵出一丝哑意,他并未叫她峰主,也没叫师姐。 周清扬心里一紧,坐得更直,等着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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