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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主来了信。”他说:“给我讲了许多事。” 周清扬的指尖掐进掌心里,平静地说:“也提到了我?” 赵靖源点点头:“不但提到了你,还提到了容姑娘、文灵院与许玄公子。” 周清扬前顷身子,双手撑在双膝上,眉头紧皱。 “这些事太复杂…”赵靖源向香炉里添了香,掩袖咳了两声,开始从头讲起。 ** 许玄第一次登上首阳山山门,是应了赵岭的邀约。 彼时的天下虽不太平,可皇帝尚在,文人雅士该有的风花雪月一样不少。 喜好对弈的棋手们同聚一堂,开台挑战,天下的名手厮杀到最后,本已分出胜负,却突然冒出个名不经传的小子来挑衅。 那麻服赤脚的年轻人一坐三日,一战成名。 这般高调,就连首阳机锋的赵峰主都对他有所耳闻。 于是,对棋道痴迷的赵岭偷偷出去,想领教一下凡间名家的棋艺。 不料,只两个时辰,他便败了,与他对立面的年轻人甚至游刃有余、未出全力。 赵岭心怀不甘地回山,此后每一年这个时候,他总是会邀请许玄再来一战。 而后来,沈昔全下山,开结界破天律,首阳不再是秘密之地。 许玄与机锋宗的来往便更多了。 赵岭很快发现,此人不但对棋道研究极深,而且对星宿掌故,护甲仙器也很有心得。 他将许玄视为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很放心地将自己座下首徒托付给许玄,让两人彼此交流。 赵靖源为人和善,一直和许玄保持着君子之交,在制作法器时遇到疑难,第一个想请教的也是他。 直到后来的某一年,沈昔全派人往机锋宗送来了她的本命法器,那柄凰骨扇。 扇面污损,扇骨折断,是不小的问题。 赵靖源很犯愁,师尊闭关,他一个人实在想不出该如何修复这珍贵的法器。 就在这档儿,许玄上山了。 他将扇子修复的近乎完美,非但将损伤抹去,且向其中安置了新型的夹片,使得骨扇的操纵更合主人心意。 也是从那时开始,沈昔全下了山,她频繁地开始多梦,原本的失眠症状愈演愈烈。 赵靖源向许玄说了此事,将扇子拿回来检查一番,替掉了夹片,换上了另一种来自幽冥的兰草。 再送去后,沈昔全睡得好了些,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后来许玄来的次数渐多,两人的感情自然而然更加亲近。 赵靖源鲜少遇到和自己旗鼓相当兴趣相投之人,和他说话渐不保留。 他们什么都谈,然谈得最多的却是人间的变动。 许玄对沈昔全替换凡间秩序,打压皇室的动向很在意。 赵靖源也不以为意,他究竟是凡俗中人,会在意这些一点也不奇怪。 变故发生在六年前,那一年,沈昔全斩杀九尾,周清扬身死。 凰骨扇被送回了首阳,赵靖源看见里面掉出来的兰草,心中忽然转过奇怪的念头。 可后来,沈昔全什么也没说,又取走了扇子。 那枚兰草,赵靖源一直保留着,他查了许多年,一直没在幽冥查到相似的植株。 也许沈昔全只是无意为之…他想,这或许并不是暗示,更不是对于他和许玄的怀疑。 但这件事到底给他留下了疑影,此后每每和许玄相处,他总会忍不住想这些年发生的事,会想到沈昔全大变的性情和她送过来的凰骨扇。 ** 赵靖源停止了诉说,他疲倦极了,闻着这清幽的香气,只觉得心里被剜去了一块。 周清扬白了脸色,她抱住头,想到了下山那几年,沈昔全常常睡不好,总是要她来读经文,一直陪到深夜。 那些夜晚,她总会笑她是之前睡的太多了,现在才睡不好。可原来…原来…… 沈容捏住她的食指,轻轻扯下她的手,说:“没事了,自我从她神识里分离,那草就没用了。” 这声音不急不缓,安抚了周清扬,她缓缓抬头,问道:“她在北海发现了什么?” 赵靖源说:“我和沈宗主原本之所以不确定,乃是因为当年那把扇子经手的人实在太多,而凭我们的道行,无法将问题一一检出。我只好将那扇重塑,再不假手于人。但前几日,沈宗主在北海发现了那株兰草的同种…” 周清扬无言地坐着,实不知自己此刻是怨更多还是悔更多。 她与沈昔全相伴多年,为何就没有想到也许她也会遭人构陷,也会力不从心。 而沈昔全,也从不肯将软弱示于人前,哪怕对她也是一样。 她不喜依赖,不敢依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可谓和周清扬如出一辙的惹人厌。 赵靖源说完了,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递到周清扬面前。 “沈宗主说,她无意纠缠你,只是还有些话要交代。” 周清扬抬眸看去,浅黄色的信笺上写着她的姓名,一如既往的工整。 她接过信,惨笑着捏在手里,几乎没有拆开的勇气。 正当三人围坐一团气氛惨淡之时,门外忽闯进来一名弟子,他顶着满脸雨水,连门都忘记关。 飓风把门吹磕地当当作响,外面雷鸣电闪,他的声音却穿透了杂音,冲进屋里。 “不好了赵师兄!许玄公子,他…他带着好多百姓,正在闯首阳的结界!”
第54章 天阴得发紫,轰隆下来的电光映彻一望无际的人头,攒动的每一张人面上都带着激动愤怒的狂热和渴求生意的执着。 首阳的七十二峰的修士伫立雨中一字排开,他们未动兵戈人数也少,然而还是狠狠触动了对面百姓的神经。 蓬头垢面的人群集体陷入静默,他们是没有活路了,平京的水涨得太快,只怕不出三个月,整个城都要沦陷。 当头的修士上前,瞟了眼身后的人潮,目光里带着些许蔑视和嫌恶。 仙人高高在上太久,早就忘了自己也是从泥土里打着滚爬上来的。 他对着许玄说:“公子原和机锋宗的赵师兄是最好的,我等敬重公子,可你不该给我们为难。须知凡人就是凡人,即便此处只剩一名修士,也足以应付这些乌合之众。” 许玄的麻布衣袍在风雨中飘摇,雨珠打得人睁不开眼,他不怒不叫,平静地说:“我不曾想过要为难谁,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仙尊难道从不出首阳结界?看不到路有饿殍,尸骨累叠竟至无处安放的地步?” 他的目光透过身后,远远望着不知什么地方,眼里的怜悯是真心实意的。 “我即受了沈宗主委托,掌管文灵,便有权开放结界,安置灾民。” 那修士修的是仙道,求的是飞升,并不耐烦听他说这些伦理道德,他横剑身前,只说:“公子如不退下,我等便只好冒犯了。” 许玄回头,他身后站着的是几名年老体衰的老汉,正哀切地瞧着他。 “院首、求院首别丢下我们。” “你们这些人都没长良心的吗?我们不吃你们不喝你们,一个容身之处都不肯给吗?” 人群见首阳之人冷漠至此,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偶有几个敢于出头的声音悲恸地大喊。 “果真!你们早不是人了,修得什么仙?!还不如畜生懂仁义。” 这声音说得虽很实在,奈何人生来不是喜欢听实话的生物。 一名修士循声而去,当下便要将这人揪出来。 许玄挡在了他面前:“仙尊勿恼,若濒临死境的是你,只怕都不是口不择言这么简单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帛白布,其上鲜红如血的字迹在风中昭彰。 平京周围三十四州联合署名的血书,共同请愿首阳接纳灾民。 许玄高声说:“首阳向来以正道自居,那么若是天道要亡,是否首阳也要陪葬?” 他转身正对着惴惴不安的百姓,嘶声道:“天庇佑吾,吾等为顺民,可今天道已毁,我们又何须敬畏天命?左右首阳不在乎我们这些蝼蚁,能为自己搏命的只有自己,生死不由人,也不算枉活一场。” 他目光炯炯,其中犹如闪烁着幽微的烛火,就连那一排无知无畏的修士也给他的气势震得发抖。 “你要干什么?!” “速速离开,别逼我们动手。”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手中之剑之人心生惧意,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刀刃“唰”地闪出白光现于雨中。 许玄步步紧逼,他握住当头修士的命剑,手下血色氤氲:“仙尊不肯容留我们,便叫某先死于剑下。” 两人四目对视,修士牙咬得发紧:“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看着面前凡人苍白的脸,和弱不经风的身姿,仿佛有什么在东西在他眼前和心间鼓动。 恐惧蒙蔽了他的理智,只有将眼前之人铲除,这恐惧才能消失。 电闪雷鸣的上空中,一群衣袂飘摇的人踩云而来,背后一名年轻师弟高兴道:“师尊来了…长老们都来了!” 百姓往上看去,数名身姿飘渺的仙人淡然地看着底下的争端,并未出言阻止。 这些才是真正阻止他们的人,百姓心中自有别样的敏锐,他们的恨在心头滋长。 为何不能搭救他们…… 首阳是受天下供养,这地上的一砖一瓦都来自凡间,都是靠着百姓血汗捡起的,而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们竟无处安身。 持剑的修士大喜,背后有人撑腰使得他重新挺起了胸膛。 他毫无犹疑,抽出了剑,锋利的剑身划破了许玄的手掌,原本白皙的掌心几乎从中间裂开,皮肉外翻着,鲜血淋漓。 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他这样想,举起了命剑,眼见着下一刻剑尖便要刺入凡人的胸腔。 许玄身后,万口同悲,哭声齐鸣,将天上的雷鸣都掩盖了去。 宝剑的寒芒在雨中惊出,却突然偏了一寸,将将划破了许玄的手臂。 跌倒的青年被一拥而上的百姓接住,许玄的冠发坠地,在这一刻,他登上了神明的宝座,成为了人心中的救世之人。 那修士惊疑不定,手中的剑“锵”的一声落下:“是谁?!是谁?!” 他身后惊雷般的炸响了一道清亮的声音:“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诛杀我师尊派来的人?” 化神修士的威压四溢开来,天上的峰主们不能再装死,纷纷落到地面上,望着上方的少女飞身而下,那双异色的瞳中带着和沈昔全如出一辙的冷淡和威严。 她瞥了眼众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各位看得一出好戏。” 赵靖源和沈容去无运斋接了伯达同来,疲倦已极的年轻人望见地下这情形差点气到暴毙。 他站在周清扬身后,急切地小声道:“周仙师千万不能再让事情闹大,许院首而今是人心所向,难道首阳还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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