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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身形陡然拉长,白毛变作雪肌,微微弓着身,面朝着面地坐在胧明腿上。 “你——”银发大妖错愕仰身,唇中含辞未吐。 濯雪无知无畏,摩挲起烫疼的后背,嘀咕道:“是你叫我变作人身的。” 她扭头看向桌案,只见纸上徐徐显露墨迹,只是那墨痕和胧明落笔时一样,一个字显现,一个字便消失。 “真的有字欸,快看,它要散了!”濯雪惊呼。 说完,她缩了一下被地面凉着的足趾,还没来得及从胧明腿上下去,便被环了个正着。 胧明顾不得其它,匆匆移开镇尺,托起案上的白鹿纸。 看得还算及时,再迟一息可就看不齐全了。 纸上写了数行略显歪扭的字,字大小不一,有些个不细看还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濯雪扭身打量,不敢信大妖与大妖间的差距竟有如此之大,想来就算胧明不用兔毫,也万不会写成这般。 「魂花已到花期之末,至今未见天上来客,黄泉府也并未设宴,阎王闭门不出,昆仑瑶京恐生变。」 生变? 胧明若有所思,收回手轻推濯雪肩头。 濯雪本就想走了,兔子一般跃开,双臂撑上桌沿,讷讷道:“我们当真要去赏花啊?” 实话说,她可不觉得黄泉府能开出什么好看的花,就算花当真开得够艳,也属实不是赏花的好去处。 鬼气沉沉,阴森可怖,赏花时若被鬼魂扑面,也不知是赏花,还是赏鬼。 “只是借赏花,问昆羽黄泉府之事。”胧明淡声。 “那就是不赏花,直奔命簿了。”濯雪了然。 “不错。”胧明道。 濯雪犯起怵,可惜这大老虎不许她告假,她只能鼓足劲问:“那我们何时去?” “群妖宴后。”胧明取笔,随手书下几个字,“怕不怕?” 狐狸起先的嘚瑟和期许都是假的,她如今这点修为,给胧明磨指甲都不够,又如何敢入龙潭虎穴。 “不如我们从长计议?”濯雪提议。 “莫怕。”胧明停笔,“兹事体大,我寻思充分了,路上定会保你万无一失。”
第28章 28 看胧明面色沉着,似是深思熟虑过的,偏偏这一句话里,半句出自狐狸的嘴。 濯雪腹诽,好个大老虎,也干这等拾人牙慧的事,她狐狸肚里能乘船,就不计较这些了。 但不得不说,胧明这话说得还挺对味,她那刚刚涌上心头的畏怯,瞬息便化为乌有,什么黄泉府幽冥路的,通通不足称道。 狐狸信吗,信一半吧。 毕竟世有铁公鸡,还有笑面虎,谁知胧明话里有几分真情实意。 狐狸她今非昔比,可是修练过的,万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濯雪狐疑道:“路上万无一失,那上路前后呢,阎王若是追出来,谁替我挡着?” 胧明将镇尺拉过来,又将白鹿纸压牢,一边道:“我替你挡着。” “能者多劳。”濯雪称赞。 胧明沉默了片刻,眼波不冷不淡地睨了过去。 那两道黑纹托起眼眸,衬得她气势好生凛冽,都说虎啸而风起,她不同,她不声不响亦能惊动风云。 胧明道:“不过前后护得周不周全,便不得而知了,其一你不能耽误事,其二,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 濯雪轻啧一声,她就知道,这大老虎根本不是好相与的。 胧明接着道:“能护得了,我自然会设法去护。” 濯雪听明白了,这不就是一笔画成的大饼吗,她无意啃上一口,嘴里半点馅料皆无。 她索性也不指望胧明了,关键之时,还是得自求多福。 真是狐入虎口,瑟瑟发抖。 “刁滑狡诈。”濯雪小声嘀咕,“我若是命丧黄泉,也不知谁捞得着好。” 狐狸是耳背惯了,自以为这般嘀嘀咕咕,旁人会听不着。 胧明轻哂,“哪能让你命丧黄泉。” 她嗓音透出几分凉薄,听着极不讲理,好似在戏谑—— 性命么,一定会保护周全,但五体全不全,就说不准了。 真是骇人闻见,濯雪惶惶:“你我也算是同床的情谊,枕边狐都不顾了?好狠的心。” 这一会“同床的情谊”,一会又“枕边狐”的,如若落到别人耳中,也不知会被杜撰成怎样旖旎香艳的场面。 银发大妖哑然无言,想知道这狐狸的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偏巧狐狸双眸澄澈,说完还在嘴中鼓起一口气,脸上哪见半分暗昧,简直比案上那一张白鹿纸还要干净纯粹。 胧明哧一声,这狐狸分明是在凡间学了一些,学一半撇一半,不求甚解,不明就里。 “笑甚?”濯雪百思不得其解,胧明如何笑得出来。 胧明道:“你在床尾,可不在枕边。” 此话倒是无可辩驳,濯雪改而道:“那便无所谓护不护,周全不周全的了,如若有难,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扭头就跑。” 她可最会跑了,二十个凡人包抄八面,都没能将她堵住。 “这回可莫要跑错路了。”胧明意味深长道。 “待我禁制解除,便不会再犯那耳背的毛病了。”濯雪愤愤。 全赖凌空山,念起来作甚要和宁虹山那么相近! 胧明抬眸,目光扫过狐狸发上那依稀可见的银丝,“你修为渐长,已能抵遏禁制少许,如今是听得更清楚些了?” “自然。”濯雪语气上扬,略显得意。 想来如若是兽形,她那狐狸尾巴,定已翘到天上。 胧明轻哂:“起先还不愿习练那百道咒法。” 濯雪讷讷:“若非切身经历,我也不知道它还有此等好处。” “再加百道?”胧明神色认真。 濯雪当即想往窗外跑,生怕又有密密麻麻的字钻进脑子。 她双眸一转,忍不住往窗外打量,天穹小小一片,远处碧草如茵。 狐狸脚滑,当下脚又想打滑了,只是不知道,那魇族的妖使会不会忽然回来。 “想到哪儿去?魇族妖使走远了,当下万不会回头再访。”胧明一下便看穿了狐狸的心思。 濯雪缩回脑袋,理直气壮道:“一觉醒来就在练术法,肉都没吃着,如今饿得慌,哪还有余力再学百道。” “让秋柔给你留了,就在灶台上放着。”胧明难得好心。 濯雪心已跃至屋外,身刚想跟着跃出去,就被窗棱卡了个正着,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并非兽形。 胧明不给她变回兽身,她索性不变。 这屋子实在待不下去了,再待怕是又得被术法符咒弄昏头,她一个转身,风风火火跑出门外,一步没停。 她万不是馋肉,只是想溜。 主峰上众妖济济,宴上八珍玉食一应俱全,盛器溢羹,妖们大快朵颐,谁也不曾留意那一晃而过的狐狸。 濯雪不屑一顾,一心奔着厨屋去,掀了木盖便瞧见一锅焖香的鸡肉。 焖得金黄,其上撒了零星葱花,一看便是特地留在锅中,而非舀剩的。 濯雪吃得尽兴,也没发现厨屋何时进了妖,那妖正目瞪口呆地站在边上。 她只依稀瞧见个人形,扭头时险些噎住,一看竟是那日帮她潜入主峰的妖侍姐姐。 那日的木牌上刻了名字,写的什么来着? “青槐。”狐狸招呼道。 青槐有好一阵没见到这只狐妖了,那日她眼睁睁看着狐狸被管事的揪出,还以为自己闯下了大祸。 好在管事并未追究,妖主还无端端赏她灵玉,她受宠若惊,委实猜不出这狐狸怎就成了山主的贴身妖侍,还让她莫名其妙地沾了光。 “你怎么在这?”今时不同往日,青槐变得小心翼翼。 濯雪取来一只干净的碗,还特地翻出长勺,盛上满满一碗,道:“见者有份,你也尝尝,那日若非多亏了你,我也进不了主峰。” 青槐哪里敢接,连连摆手,讷讷:“有一事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 濯雪心知强扭的瓜不甜,强喂的饭不香,她收回手,自己品上一口汤汁,含混问:“何事?” 不知当不当问,青槐犹豫了片刻才道:“你既然是妖主的贴身妖侍,秋柔管事又岂会不知?” 濯雪眨巴眼,“妖主亲点的,管事自然不知。” 这两日山中流言不少,小妖们私底下津津乐道,可惜没一句能传到胧明耳边。 青槐的神色变了又变,赤红着脸退开一步,不敢近狐狸半寸。 濯雪嘴上沾着汤汁,很是不解:“怎的,你不爱吃肉?” 她问完才回过味,石妖吃什么肉,这不是白水锅里揭奶皮么。 青槐讪讪露笑,盯起自己的鞋尖,后背抵着门道:“莫让我的气息沾上你,你也莫要和别的妖走太近了,否则妖主定会生气。” 说完她转身欲走。 濯雪忙不迭问:“胧明赏你什么了?” 石妖脚步一停,苦着脸从袖里取出一枚灵玉,不舍地开口:“您莫不是吃味了?这灵玉是大王赏下来的,狐主想要,便送给狐主。” 原来只是一枚灵玉,濯雪敛了目光,摇头回绝,“吃什么味,香喷喷的鸡肉吗,你可别说,这焖过的,的确更为香甜。” 狐狸食指大动,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也不想回胧明的寝殿,哪儿热闹便上哪儿转溜。 宴上的妖又换了一批,前日才看熟的面孔,如今一个不剩。 狐狸索性逮着那些新来的妖,乐呵呵地又教了一遍叶子令。 妖们属实上道,濯雪玩尽兴了,一时不察便喝多了岁奉献酒,醉醺醺地歪倒在牌桌上。 她手里捏着一把叶子牌,却连上边是什么图纹都看不清了。 小妖们也醉醺醺的,手中的叶子牌哗啦一声散在桌上,身直挺挺往地上歪,后脑勺刚挨着地面,便化作了兽形。 濯雪也想化作兽身,但她迷迷糊糊记得,胧明不让她变回狐身。 她只得委委屈屈地曲起长腿长手,瞪着手里的叶子牌道:“这是几呢,我怎么看不明白。” 无妖应声,座上梦呓连片。 濯雪蜷着身也想睡,习惯了睡觉时将头枕在尾巴上,如今枕了半天枕不对,掖起裙摆一阵翻找,困惑道:“我尾巴呢?” 重重叠叠的布料像秋风岭的白山茶,她能摸着一双腿,独独找不到尾巴。 月下清光皎皎,濯雪心急如焚。 她也不知自己离了胧明有多久,胧明先前还叫她寸步不离,她吃了狼心豹胆,竟在外面游荡了半日。 可她如今正慌乱着,实在没法回去,她在一众宴桌间转得晕头转向,看了桌上又翻桌底,连那些个睡着的妖,也被她推开翻找。 胧明来时,遍地横七竖八的妖,独独那狐狸跟游魂一样,还在那东倒西歪地闲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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