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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什么?”胧明看不明白。 濯雪听到声音,却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她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带着哭腔道:“我在找我的尾巴,尾巴不见了!” 胧明一听便知,这狐狸定是喝醉了。 凌空山下埋着的岁奉酒号称十步一倒,寻常妖喝不了几口,也就这狐狸,一杯接一杯地往腹中灌,连酒劲上头也未意识到。 “你的尾巴在我这。”胧明淡哧,不知怎的就起了戏弄的念头。 银发大妖身披月光,黑氅下山水纹的衣袂迎风浮动,她那身姿跟琼枝玉树一般,秀颀挺拔,恰似画中人。 濯雪闻声回头,直勾勾地看了许久,只见那大妖两手空空,不知将她的尾巴藏在了哪。 她醉眩眩地走上前,捏起胧明那角迎风起伏的衣袂,仰头道:“是你藏了我的尾巴?你为什么藏,喜欢我的尾巴是不是?” “看得清楚我是谁么,狐狸。”胧明垂眸。 濯雪凑近了打量,一边轻吸鼻子嗅着分辨。 岁奉酒的香气直扑胧明脸面,胧明站立不动,随她打量。 濯雪没应声,手往胧明袖口里钻,五指贴着那玉润脂滑的臂膀就往上攀,“我管你是谁,藏了我的尾巴,就赶紧给我还来!” 胧明微微一愣,将只那游鱼般乱窜的手擒了出来。 濯雪改了又在胧明腰间乱摸,一会还抚向胧明身后,急慌慌道:“我的尾巴呢?” 狐狸爪子刚要摸着老虎屁股,就被握了个正着,任由狐狸如何使力,都探不过去。 “我知道了,你戴着我的尾巴是不是,所以才不给我摸!”濯雪偏要摸,偏偏胧明那五指将她腕骨一攥,她便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胧明好整以暇地问。 不得已,濯雪踮脚凑近,温温的气息落在胧明面上,唇与胧明的鼻尖,只隔着一毫厘。 “你是谁啊,新来的么,我怎么从未见过你。”濯雪困惑道。 “这是哪儿?”胧明又问。 濯雪退开些许,看傻子一般,“秋风岭啊,竟连秋风岭也不知道。” 胧明不想同醉狐再费口舌,攥着那细细的腕子转身,“夜深了,回去歇息。” “我不回去,我还没找着尾巴!”濯雪甩了两下手腕,没能甩开胧明的手。 此处遍地都是妖,再这么下去,定会有妖被这狐狸吵到直接酒醒。 “我带你去找你的尾巴。”银发大妖欲拉狐狸回寝殿,拉了两下,手上竟还变沉了。 是因濯雪蹲在了地上,她红着眼朝自己身后打量,哽咽道:“我那么大一根尾巴,方才明明还在的。” 胧明忍无可忍,干脆将狐狸横着揽起,手臂从那挣动的双腿下穿过,令狐狸斜倚在她身前。 濯雪不动了,侧腰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上下唇一合,似有似无的吸气声被咽下喉头。 狐狸埋起头,双眸是雨后海棠,胭脂淡扫。 回到寝殿,胧明未铺地褥,索性将濯雪放到榻上,回头弹指施术,将弥散酒气全数扫净。 酒气方散,身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 “原来你没骗我啊。” 濯雪并未完全化出兽形,她屈膝仰躺着,那软若初雪的狐尾从腿间折向前,被她揽个满怀。 “我找着尾巴了!”
第29章 29 裙摆掀到膝上,恰似梨花堆雪。 狐狸的尾巴好像与她并非一体,一个摇摆不定,一个正愤愤擒捉。 只是狐狸单单能揽住一半,压根捂不牢另一半,忙活半晌,终是顾此失彼,手忙脚乱。 那尾尖晃悠不停,不知在得意个什么劲,狐狸恼了,忍不住弓身去咬,吃了满嘴狐毛。 樱色的唇边沾了一簇白,濯雪呸呸吐开,急得大喊大叫:“莫再动了,不听主人言,吃亏在眼前,一会若是甩断了尾巴骨,可有得是你疼的!” 那大尾巴还在摆,狐狸急得左右扭头,这回连尾巴尖也咬不着了,白白将头甩成拨浪鼓。 濯雪又喊:“才离家半晌,心就野成这般,离了我,也不知谁拿你当宝!” 胧明回过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瞧见胜雪的狐毛漫天飞舞,凌空山无故入冬。 濯雪心急如焚,急得打了个酒嗝,不得已出声求助:“胧明,万俟胧明,这尾巴怎么不听我使唤!” 酒意壮胆,她竟连名带姓地唤起了胧明,一点都不客气。 胧明听得一滞,她本还有些无奈,转瞬便被耳畔这声吆唤乱了心神。 万俟、万俟…… 她的确为自己冠上了凡人的姓氏,但从未有人这般呼唤过她,好似这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快替我教训教训它!”濯雪又道。 良久,胧明淡哂一声,上前将狐狸的尾尖抓了个正着,这回任由狐狸怎么晃尾,那尾尖也没能脱离桎梏。 “那它怎么就听我使唤?”胧明好笑地问。 濯雪被酒意熏得面红耳热,视线仰向后方,依稀能瞧见胧明那水墨一般的半个身,诧异道:“是被偷梁换柱了?莫非这不是我的尾巴,而是你的尾巴。” 胧明从不知喝了岁奉酒的妖有这般闹腾,别的妖要么神清气爽,要么昏睡不醒,不像这狐狸,还能自己戏耍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她顺着话问:“那你为何还不将我的尾巴还给我。” 闻言,濯雪还真的坐起了身,抓着狐尾就一顿乱揪,揪了半晌没揪出来,氲起泪道:“我怎么这么痛,这尾巴、这尾巴——” “这尾巴怎么了?”胧明问。 濯雪摸索着,手一个劲往自己身后探,扭过身想看清楚一些,可惜看不到。 过会,她惊愕仰头,惶恐不安道:“胧明,你尾巴怎么长到我身上了,快些把它喊回去!” 那大大一根狐尾,怎么看也不像是老虎身上该有的。 只是清醒的虎拗不过醉狐,胧明可喊不出来,哧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送给你了,反正你也找不到自己的尾巴。” “那怎么行,你没有尾巴,日后还如何平稳走路?那魇族要是攻过来,我可没法扛着你逃。”濯雪急得冒汗。 “我不用尾巴也能走路。”胧明道。 “不行。”濯雪义愤填膺,“我与它一刀两断!” 说罢,狐狸倏然抬臂,五指并成刀刃之态,作势要手刃尾巴。 她下定决心,甚至还聚起妖力,掌上笼着蒙蒙一团雾。 胧明一时语塞,在狐狸往自己尾巴骨上劈的时候,不慌不忙地甩出一道气劲。 狐狸的手被气劲撞开,她锲而不舍,这回没抬臂,而是猝不及防地给尾巴来了一下。 防不胜防。 濯雪刚想邀功,不由得哇出一声惨叫,她嚎啕大哭,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怎么砍在你身,痛在我心?” “是砍在你身,痛在你身。”胧明无可奈何,不得不倾身靠近,按住濯雪的腰不给她动,掌心徐徐施出妖力,令那折断的狐尾复归原位。 濯雪腰肢发软,不由得倒在被褥上,低埋的脸好似染了胭脂,耳尖更甚。 胧明还以为狐狸就这么睡过去了,她继而抬手,掌心覆上狐狸后脑,企图将酒意散去。 不料,埋头不动的狐狸轻哼一声,听着好似嘤咛。 声音何其轻,倏忽即逝,叫人不能寻根究底,只觉得耳畔被挠了一下,弄不清是狐爪挠的,还是毛絮搔的。 胧明微微一滞,继续为狐狸驱散酒意。 狐狸却突然翻身,露出半张薄粉微醺的脸,浅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胧明。 “替你驱散了半数酒意,也该半醒了。”胧明未变神色。 濯雪不语,一昧抓上胧明的手,将整条手臂揽入怀中,好像泉中那刻。 冷不防被拽上一下,胧明未留神,差些了跌下去,只好腾出一只手,微屈着支在榻上。 她的银发洒了满榻,袅袅娜娜,像盛满寒意的山泉,从狐狸颊边淌过。 “怎么到水里去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濯雪蹬起腿,一个劲旱地挣扎。 还未将酒意驱散完全,胧明不得已,按住了濯雪胡乱踢蹬的腿。 濯雪虚阖着眼,脸上烦闷一扫而尽,也不知那舒服劲是打哪儿来的,她长长地呿吟了一声。 胧明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没将濯雪拨开。 濯雪昏昏沉沉,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声:“珏光、珏光……” 胧明微怔,不知这狐狸喊珏光作甚。 醉狐醉语:“珏光再好,也是大老虎你求而不得的,你夙愿难圆,太可怜啰。” “我、我若是珏光,定、定要叫你空欢喜一场。”她期期艾艾,一句接一句。 胧明微微冷下面色,即便这只是狐狸颠三倒四的两句醉言。 她抽出手臂,俯身逼近,想令这醉醺醺的狐狸听进耳里,只是一开口,不由得将声音放缓了几分。 “我对珏光,绝非你想的那般,且珏光天下无双,无可取替。” 濯雪哪听得明白,她怀中一空,干脆推胧明两下,哽咽道:“区区天下无双,我也天下无双,我尾巴成了虎尾,世上绝无仅有。” 胧明轻叹,心道珏光可不会这般。 珏光是仪态端庄的曙云公主,她再如何天真烂漫,也万不会如此跳脱,还露出……如此神态。 “明儿我要为我逝去的尾巴立一座衣冠冢,谁人赞成?”濯雪将手臂横至面上,遮起泫然若泣的一双眼,一副心碎肠断的模样。 “我赞成。”胧明不同醉狐辩论。 她轻拍狐狸发顶,将酒气尽数拍散,淡声:“睡吧。” 濯雪眼皮骤沉,噙着泪睡了过去,酒劲一散,便扎进了梦乡。 烛台上明光闪烁,照出了两个寂影。 过了许久,胧明才拉下濯雪那横在脸上的手臂,顺势将锦衾一角塞到她怀中,已管不得这锦衾会乱成什么样。 烛灯吹熄。 濯雪在梦中游荡,她穿过尸横遍野的荒郊,看见一行行衣衫褴褛的乞讨者。 随之,一座金铺玉砌的城池现于眼前,耳畔喊叫声声,似有千万人在城中喧闹。 她逐声前去,冷不防被一声碎瓷吓得停住脚步。 哗啦。 有人喊道:“是疫病,珏光公主染了疫病!” 濯雪心乱如麻,犹记得胧明此前说过,珏光便是死在了疫疾之中。 但她还是看不见珏光,只看到一只手无力抬起,食指微微往前指。 边上有面戴布巾的侍女偎近,惶惶问:“公主想要什么?” “寒星。” 是那只白虎的名字。 侍女皱紧眉头,“可是陛下说……” “寒星。”珏光又道。 “放那只白虎进来。”边上的女管事微微摇头,“如若陛下问起,你莫要作声,我自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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