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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雪有少许怅然,不过百年出头,那为她记录起居的女官,竟都有年纪这般大的后人了。 老者感叹:“听说当年珏光公主备受爱戴,好比众星捧月,她的起居注誊抄过不下千回,为百姓所传阅,那煨三笋炒饭也曾风靡一时,只是因为年份久远,而皇权更迭,已鲜少有人再那么吃。” 不远处一位食客听得津津有味,转头问:“好吃吗?” “呃。”老者一顿,“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那就是不好吃。”食客道。 濯雪看向胧明,一开口便胡乱编造:“秋风岭下的小镇上,有一姓钱的人家,那里就有一册。” 那还在转生道前排队的钱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谁忽然就念起她了。 胧明垂眸不语,只觉得奇了怪了。 大抵是身临云京,处处都有珏光的影子,处处都能令她想到珏光。 变作黑发凡女模样的大妖,眸色沉沉地转动茶盏,即便少了那浑身威压,也依旧冷若冰霜,叫人不敢随意近身,近似那只可远观的画中人。 濯雪就当是在观画了,心下忍不住赋诗一首。 谁将相思捻作灰,原是断肠大白虎。 好诗,好诗。 方才的老者不禁又叹:“可惜我生得迟,也没机会见到珏光公主的仙容。” “我也没那机会。”濯雪随意附和。 老者接着道:“那起居注中写,珏光公主雍容华贵,平日吃的是山珍,饮的是仙露,也不知怎甘愿频频出巡,亦出巡就要吃那煨三笋炒饭。” “许是因为宫中没有。”濯雪打量着胧明道。 胧明抿了一口茶,淡声:“那是因为珏光心系百姓,甘愿访贫问苦,体察民情。” 濯雪迟疑不定:“万一……她就偏好那一味呢?” “你——”胧明欲言又止,不知这狐狸今天是犯了什么懵,偏要在她心底扬尘。 过会儿小二将菜肴端来,濯雪乐呵呵给胧明分了一碗,姿态何其大方,还招呼道:“来都来了,你也尝尝,借饭思故人。” 她微微一顿,压低声音:“不过想来你也没尝过,凡间的老虎只食肉,公主应当不会喂你吃米饭。” 胧明捏着两根竹箸,半晌往桌上一搁,故作平静,“你吃。” “真不尝啊?”濯雪劝说,“炒饭好香,鸡汤也鲜,难怪珏光每每出巡都要来吃。” 墨发披肩的女子抿了一口茶,过会还是执起了竹箸。 “好吃吗?”濯雪好整以暇地问。 胧明不言,细嚼口中米粒,企图将那无休无止的惦念,都嚼进肚腹里。 “有没有愈发思念珏光?”濯雪往桌前凑,不想错过胧明面上任何的细微变化。 胧明抬眸,与她对视。 濯雪慢腾腾移开眸子,小声道:“我这是为了谁呀。” 胧明不想在云京与这狐狸置气,不发一言地吃尽了碗中米粒。
第39章 39 胧明吃得悒悒不乐,还得为这顿乱她心绪的饭买单。 临桌的老者颇为惊异,料不到,竟还真的有除珏光以外的人,能将那碗古古怪怪的炒饭吃完。 老者不禁感叹:“珏光公主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倍感欣慰。” 濯雪茶足饭饱,回头道:“天上哪有地上好,不妨问问珏光乐意呆在哪儿。” 老者咂舌,“到天上那可是当神仙去的,珏光公主那样的人物,不当神仙,莫非还能去当、当……” 话音戛然而止,不论是妖魔,亦或鬼怪,在凡人眼里俱是难登大雅之物。 濯雪没再应声,善恶好坏,俱是观者的一面之词,既非局中人,以何断是非。 可怜妖族背负了千古的骂名,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的。 胧明目光淡扫,抿下最后一口茶,道:“既已吃好,不如下楼。” 濯雪出了酒楼,好似那脱了绳的猫儿,撒欢似的走远了,行迹极难捉摸。 胧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又被来往行人隔开到数十尺外,只能遥遥望着那影影绰绰的身形。 这回狐狸似乎是奔着钟楼去的,恰恰钟楼坐落在城中央,八面可通,她只需径直而去,便可抵达。 胧明思虑沉沉,心道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 但这云京城中,就那家酒楼最是出名,进城的百姓,不少便是奔着那尚味轩去的。 落日钟楼同样颇负盛名,曾有多少文人墨客齐聚楼上,将此钟楼称为曙云第一景。 巧不算巧,到底还是她多虑了。 濯雪三两下便爬至顶楼,素白的裙角曳在木阶上,因不能施术而沾满尘污。 胧明紧随在后,仰头道:“来此处又是作甚?” “登高望远。”濯雪笑盈盈的,“云京城内就属此处最高,风景定也极好。” 胧明不言。 百年前,胧明也登过一次钟楼,那时恰逢云京春日,众百姓齐聚在钟楼下,围观公主敲钟祈福。 珏光祈祷曙云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无病无灾。 年年俱是如此,唯那一年,珏光将白虎带上了。她携白虎登楼,叫白虎站起身伏到窗边,看城景,看百姓,看白云与飞鸟。 偏偏就是那一年过后,疫虫祸乱人间,百姓怨声载道,人人如草芥,一生似蜉蝣,就连珏光也被带走了。 濯雪爬到钟楼顶上,看着那纵横交错的巷道,乐道:“胧明你看,我能看到宫殿,好大一座宫城。” 胧明自然也看到了,她甚至一眼就能分清,里边哪一座是当年珏光所居的朝玉宫。 濯雪嘴边的笑意倏然一滞,钟楼太高,能将整座云京一览无遗。 遥遥望去,越发能感受到时局的不同,有的高墙不知是何年拆去的,而原该是鱼池的地方,现已筑起亭台,就连宫墙内的春色,看着也与往昔不同。 她还是会有些许苦楚,虽只有一丝,少到不值一提。 濯雪不看了,转身抚上铜钟,指腹下旧迹斑驳,凹凸不平。 铜钟受尽风吹雨打,上面的经文已快要看不清了,哪还能光鲜得一如从前。 不过这也无甚可惜的,她见过铜钟初挂时崭新的模样,如今也见到了它的陈旧沧桑,也算没有枉费春光。 楼外,一声鸣唳响彻长空。 濯雪转身欲走,回头看到胧明还在盯着铜钟出神,坏心眼地开口:“莫非珏光昔时还在此处敲过钟?” 胧明静静看向她,眸色无关悲喜,寂如深潭。 濯雪露笑,啪嗒啪嗒地奔下楼,压根不怕崴着脚。 半日内,两妖就将云京走了个五成,什么鱼龙杂戏,狐狸要看,什么画船琵琶,狐狸要听。 胧明一路不语,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虽是黑发黑眸,却像白日里索命的鬼。 偏偏狐狸还要火上浇油,拿了支五颜六色的簪子就往胧明发上别,还道:“给你发上添点彩,省得旁人以为,你是进城吊唁来的。” 胧明冷眼看她:“我给谁吊唁?” “要不我们买上点小酒小菜,去给珏光公主上坟。”濯雪提议。 “你——”胧明眼中怒火熊熊。 濯雪终于收敛,其实全未将胧明的嗔怒当回事,只是心知点到为止,再这么捉弄下去,可就失了度了。 她扭头道:“不如进客栈歇歇,成日抛头露面也不好,万一被那护佑云京的神仙认出来了,我们还如何找黄粱梦市。” 胧明要了间上房,进屋便凝神聚气,其间未动上一丝妖力,却也能震得桌上茶壶杯盏铿铿作响。 濯雪索性坐在桌边,将两只晃动不已的茶杯放到一块,跟斗蛐蛐一样,看它们互相磕碰。 她一会就看腻了,轻吸好几下鼻子也闻不到半点异香,托腮问:“你说黄粱梦市出现的地方会有香味,我怎么没闻到呢。” 定神的大妖淡淡道:“你凝神聚气,便能闻到烟雨梦的气味。” 濯雪跟着紧闭双目,却难以定神,也不知怎的,她身上烧得慌,而并不单单是后颈那一处。 她去将窗扇都支了起来,可惜吹风也无用,她一颗心烦躁异常,坐立不安。 不会是整日游玩,将心也玩野了? 濯雪不信,又阖紧眼眸再试一次,这次不将神思定住,势必不睁眼。 过了许久,她隐约闻到一股奇香,就好似过季的果子倏然在雨天炸开,那苦中挟酸的气味混淆在泥腥中,遂又被大雨冲散。 好难闻,那气味一入鼻,就好像她吃了一箩筐的坏果子,要坏肚子。 难怪胧明不直说,偏要她亲身感受,这三言两语当真难以说清。 濯雪睁眼,连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才终于将那停留在记忆中的异味按捺下去。 再睁眼时,竟已是天黑,窗外月上枝头,楼下空无一人。 喧闹散去,只传来一两声旷远的梆声。 濯雪又觉得周身燥得难受,口舌还比平日更易干渴,她忙不迭又喝上两盏茶。 坏事了,不会又到那情动之期了吧。 明明她也突破了境界,怎就压制不下去? 濯雪又提起茶壶,这回已连半滴茶水都倾不出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看月亮,过会又窸窸窣窣地在屋中乱翻。 生怕泄露妖气,她也不敢随意化作兽形,只得压抑住刨地的冲动,将白日里买的皮影人拿出来比划。 可惜买的东西不够齐全,她只能点灯,将影人映到墙面。 匣中那裹在细绢里的大老虎好生威风,脑袋和四肢俱能旋动,映上墙的影子生动得好似活物。 她曾见过猫扑蝴蝶,老虎亦是猫,不过是大猫罢了,便从匣中翻出一只蝴蝶,令老虎扑蝶玩儿。 可惜如今胧明还在定神,她只能比划给自己看。 正比划着,耳畔冷不丁响起一声:“你在做什么?” 濯雪顿住,不慌不忙地将老虎换作女子,清了一下嗓道:“追蝴蝶呢,欸,怎么追不上。” 她左手捏着小人,右手捏蝴蝶,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映上墙。 胧明看了一阵,平静道:“黄粱梦市只在夜半开门迎客,还能再歇上一歇。” “你歇,我不歇。”濯雪正燥着,墙上的两个影子到处乱飞。 也不知怎的,墙上光影倏然搅作一团,看得人眼花缭乱。 濯雪发懵地盯着,已分不清蝴蝶在哪,人又在哪。 偏她又燥得周身不适,看久了墙上光影,不免有些晕厥,忍不住垂头轻哕了一声,随之往地上一栽,便昏了神。 怎么看不清呢,狐狸昏神前,还在迷瞪瞪地苦想。 胧明却在一瞬冷下面色,抬掌拍出冽风,震得窗扇合拢。 只是她慢了半拍,耳边似有千百个声音在嬉笑,劝她动用妖力。 云京城内,万万不可。 她倏然擒向耳边,唇齿如嚼冰雪,话音寒凉瘆人,“魇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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