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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解下发带和木簪,由着发丝一绺绺地沾在前胸后背,活像深山里出来的鬼物。 村寨寂静,村民都已歇下。 濯雪沿着泥路往前走,不知哪一户才是村长家,便挨家挨户地靠近,往旁人窗棂纸上戳洞。 这家歇下了,两大两小挨着睡,肯定不是。 这家主人抱着鸡睡? 这家没睡,女子正给大郎喂药,一看就不是胧明。 这家更不是,一家子哭天抢地,胧明必不会这么哭。 濯雪下手利落,快将村寨的窗棂纸都戳了个遍,宁可错戳一千,也不放过一家。 一户户地戳下去,她手指头都有些发麻了,还是没能找着胧明。 薄纸戳穿,她便贴近打量,将里屋环视个遍。 这回却是雨打黄梅头,倒了大霉,她才刚靠上前,便迎上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此人半夜不睡,甚至还凑到她新戳的窟窿前,大惊失色地喊道:“有鬼,有鬼啊——” 一指宽的破洞处,泛起血丝的眼略微退离,露出半张惨白如缟的脸。 濯雪燥得眼睛冒火,忙不迭走回雨下,扭头便见好几户人家齐齐亮灯,应当全是被方才那人喊醒的。 她匆忙扫视四周,垂头贴着墙根走,可惜变不回狐身,不然她一下便能蹿远。 胆大的村民冒雨而出,提着灯气势汹汹地道:“哪呢,谁在装神弄鬼!” 远远的,有人哭着应声:“是鬼,我家窗棂纸被戳出个洞,我看到了,她有一双腥红的眼!” 村寨灯火通明,有村民裹衣露面,惊恐万状地附和:“我家也有,不知她何时来的。” “我家……也有!” “我听见声响,并未在意,方才一看才知,新糊的窗棂纸竟被戳穿了!” “我看到她那半张脸,长得有几分像玉雪。”第一个被吓着的人恐慌道:“莫非,她真的上吊自缢了?” “我看到了,草屋里有鬼魂在荡,一定是她回来了!” “不错,我还闻到尸臭,只是没能见到尸体。” 濯雪心下道好,不算白来,误打误撞的,她真成了鬼。 冷不丁,一扇门嘭地打开。 一抱着襁褓的女子站在檐下,神色冷如朔漠风雪,单看眉眼便知其寡淡无情。 她眸光轻扫,姿态何其倨傲,不咸不淡道:“吵什么吵,厉鬼有何可怕。” 濯雪藏在暗处,心道这不就是胧明的声音吗。 不过是与不是,还得亲眼瞧瞧才知。 她又惊又喜,暗暗探头,使尽浑身解数才遥遥看清,那丰姿冶丽又冷面冷心的,还真就是胧明。 胧明还是易形后黑发黑眸之姿,只是她似乎入戏极深,如痴如醉。 濯雪抵着墙挪了数步,不信境界不比胧明高深的她,怎能比胧明清醒。 她不敢露头,只能移步至那处房屋之后,压着声唤起胧明,可惜大雨沥沥,她的声音未能传到胧明耳边。 胧明一出面,村民便好像吃了定心丹,已无人惊惧大叫。 她扫视众人,沉声道:“方才谁看到她了,站出来。” 喊出第一声的村民怵怵抬臂示意,唇齿颤颤地道:“她一双眼红得像流血,定是回来复仇的!” 胧明淡声:“莫怕,是因她不肯进山,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们一齐诚心向狐仙祈求庇护,狐仙定会擒捉恶鬼,保秋丰阖村平安。” 濯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闻所未闻,这话还能从胧明口中道出? 她又一顿打量,可惜这方位不好,她至多能看清胧明的半张脸,根本瞧不明那裹在襁褓里的东西。 且就将胧明当作那珥鸣好了,珥鸣寡了多年,襁褓是打哪来的? 村民竟然应声照做,不顾地上泥泞,面朝远山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恳请狐仙庇佑秋丰,恳请狐仙庇佑秋丰……” “好了,厉鬼今夜已不会再来。”胧明道。 有一人颤巍巍出声:“大人,马家傍晚时,将小孩掐了,名录上怕是得补上一个新的名字,可是村中……已没有别的婴童了。” 话音方落,那些家中有小孩的,都纷纷将自家孩儿护至身后,不论小孩年岁。 胧明沉默了良久,看向怀中道:“如果各家都不愿,我可将我的孩儿献给狐仙。” 众人大喜过望,却又不敢露出喜色。 “夜深,诸位回去歇息吧。”胧明转身进屋,方掩上门,便立刻灭了灯。 村民散去,只有那几家被指了名的,还停留在原地哭哭啼啼。 濯雪不信胧明当真被魇到此种程度,她特地在胧明窗外守了一刻久,待众人通通归家熄灯,才压着嗓子叫唤。 “醒着么,醒着便应我一声。” 窗咚地打开,那抱着襁褓的冷面女子,垂着眼嗔视墙根,神色如看死物。 濯雪僵了一瞬,当即转身跑开。 女子看着是胧明的模样,此时却不能算作胧明,胧明万不会这么看她。 飘摇风雨中,女子竟揽着襁褓夺步而出,一言不发地追逐上前。 濯雪听见脚步声,不敢回头,边跑边道:“追我作甚,你倒是出声呀。” 胧明不言,忽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吹出刺耳一声,分明是要将那些才刚归家的村民又喊出来。 濯雪脚底打滑,歪身滚下泥坡,恰好此处树繁草茂,替她掩了身形。 她跑回草屋,钻至床底猛将酥梨摇醒,气喘吁吁道:“快走,这地方不能呆了。” 酥梨恍若惊弓之鸟,当即惊醒睁眼,看着湿淋淋的濯雪问:“你上哪去了?” “先走。”濯雪推开一道门缝,生怕村民已经赶到。 酥梨道:“倒是有一处可以藏身,只是近几日大雨倾盆,那地方怕是不好呆。” “无妨。”濯雪已管顾不了那么多。 酥梨咬咬牙,赶紧带着她往那地方跑。 待见到一参天古树,濯雪不免一愣,此树长得好熟悉,好像凌空山上被劈成两半的那一棵。 树洞开在高处,还得爬上一段才能翻进去,里边浸了不少水,勉勉强强能藏人。 濯雪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那珥鸣的小孩,是从哪来的?” “你去见她了,我就知你馋她!”酥梨一听便知。 “她不是独身一人吗,怎会抱着个襁褓?”濯雪又问。 酥梨叹气:“是她那位故人留给她的,那小孩罹患重疾,一直长不大。” 濯雪心道,此情此景定非构筑自她的记忆,她未必馋胧明,但胧明一定馋珏光。
第41章 41 骗天骗地,骗不过魇梦。 胧明自以为瞒得牢靠,岂料被魇梦一蛊,心思便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濯雪实在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你笑甚,要不是你,我也不必半夜被吓个屁滚尿流,还被迫躲至此处。”酥梨怒不可遏。 濯雪收敛笑意,压着声道:“但他们似乎真把我当成鬼了。” “真将你当成鬼,又如何敢追过来?”酥梨心烦意乱。 濯雪道:“她一看到我就吹骨哨,把人都引了出来。” 酥梨恨铁不成钢,“你被她识破了,你惦记她多年,岂会不知她聪颖过人,她那心思,比神仙还要玲珑剔透!” “明明我也不赖。”濯雪怏怏不服。 酥梨看她一眼,懒得反驳。 树洞里,两人蜷缩手脚,顶上繁密的树叶未能挡住瓢泼大雨,不停有雨水往里漂。 这哪是避雨,分明是沐雨来的。 如今受幻景钳制,没了妖力护体,妖筋妖骨似乎也不作数了,与凡胎相比,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濯雪倍感体寒,肩头一颤便打起喷嚏,此时又逢情动体热,和病入膏肓已无不同。 夜深,酥梨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将掌心贴上前。 掌心下,那片额头滚烫无比,她惊道:“惨了,万不能在这躲雨了,再这么下去,可就不单单失忆了,怕是要被烧成傻子。” 凡人素来脆弱,小磕小碰亦可致命,更别提伤寒体热。 “莫怕,我好着呢。”濯雪心知自己万不可能得病,不以为意地打起呵欠,头一歪就作势要睡。 哪料,这魇境里的梨疏,竟当她是奄奄一息了,当即声泪俱下,脾性完全不同于魇梦外货真价实的那一位,不知是学了谁。 酥梨哭骂:“你个呆头笨脑的,都病成这般了,还要冒雨出去看那珥鸣,怎大雨没将你淹死在外边?” 濯雪百口莫辩,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妖,这怕是才说出口,风寒就要变作疯病。 “你死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酥梨眼眶通红,“真是白眼狼,净知道惦记外边的冰碴子,也不多念着点自家人。” 濯雪欲言又止。 “罢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你将病症传给我,我俩死在一块。”酥梨咬牙切齿,“这下门殚户尽,你高兴不高兴?” 濯雪将额上那只手拿下来,道:“这使不得,万一我没死,你还白白遭罪。” “你!”酥梨说不过她。 “多说些吉祥话话听听。”濯雪劝道。 酥梨不吭声,从身上撕下来一角粗布,给濯雪擦干手脚上的水珠,只是她没擦两下就心乱如麻,干脆将粗布丢到濯雪怀中。 濯雪燥得坐立不安,睡也睡不成,索性道:“不如我出去挖点草药嚼嚼。” “你认得草药?”酥梨瞪眼。 岂会不认得,秋风岭遍山都是草药,兰蕙曾领着山中众妖,将那些能入药的花花草草都认了个遍。 能卖给凡人换钱的,妖们便将之采下,得来的钱财还能购置些有用的东西。 濯雪起身道:“我出去采上一些,好给你也嚼嚼。” “那些人保不齐还在到处搜寻,还是别出去了。”酥梨已管不上濯雪是真认得草药,还是假认得。 “无妨,我速去速回。”濯雪倒是不怕,她甚至还想找机会再见胧明一面。 胧明是不是装疯卖傻,她还暂未弄明,那怀中襁褓实为何物,也还有待考究。 与其在这坐以待毙,不如勤些出去,想想法子令胧明醒过来。 “你可当心些,找不到便尽快回来。”酥梨仰头。 濯雪思索片刻,低声问:“说起来,我们要在此地躲到何年何月,村民要给狐仙进贡,总得有个时限。” 襁褓里的东西总归不太对劲,她势必要在胧明进贡前,将那东西拦下来。 酥梨看她半晌,叹气道:“是两日后的寅时七刻,你果真忘得一干二净。” 两日后的寅时七刻,濯雪暗暗记下,嘴上道好,又问:“要是误了时辰,那狐仙会不会出山索要?” 酥梨答:“不会,狐仙从不出山。” 从不出山? 怪异感又涌上心际,濯雪颔首道:“好,你留在此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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