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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要追究,也得等出了去再说。 胧明看她许久,眼底的探究终归还是散去了,淡哂一声,“如何不行,于能人异士而言,笔不拘于在左或是在右,就算叼在嘴中,他们一样能对书画赋以神韵。” 抬着桌案前来的村民倒是未起疑心,只是眉眼间更显苦楚,哽咽道:“可怜你自幼和姐姐相依为命,你那姐姐虽上过几日学堂,却也是识字不多,教你还教岔了。” “她姐姐上过学堂,她为何不上?”胧明问。 村民犹犹豫豫道:“是村长不准她来,教书的也不乐意见到她,她太不安分,又总打搅大人您,大人那时年岁尚小,许是记不清了。” 濯雪心想这人还挺好,替她圆过去了,于是翘起那看不见的狐狸尾巴道:“不错,我是自学成才。” 只是她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安分。 看来,这魇梦果真和她犯冲。 “记不清了。”胧明道。 村民抹泪:“哎,是我马虎了,还想叫你留遗信,如今细细一想,也不知你这遗信能交给谁,你那姐姐至今不见现身,怕是不会露面了。” 濯雪低头蘸墨,将笔换到了右手上,只是她不留一字,而是在纸上乱涂乱画。 想看她写字,她偏不写。 她挥毫泼墨,几笔便画出了一只穿着大花袄的乌龟,是她所想象出来的,兰蕙逢年过节时化作原身的模样。 “我们本也不想送你们姐妹二人进山,只是狐仙指了你们二人的名,这其中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秋丰村来年可就好不了了。”村民哀哀戚戚,正难过着,目光无意斜向矮案,不由得一愣。 他一时竟不知,此女是不是将进贡当作胡闹,这都大难临头了,还这般开朗愉悦。 “你怎么画了只……王八?”村民困惑问。 濯雪面不改色:“自然是苦中作乐,反正就算我以泪洗面,你们也不会放我出去。” 村民将信将疑,又叹一声,道:“酥梨再不现身,便只能另寻旁人替她了,许多人都想不明白此事,还将村长及众人视为不仁。” “想不明白什么?”濯雪心觉不好,怕是又要听到一番歪理。 她暗暗睨向胧明,有些幸灾乐祸。 巧了,让胧明仔细听听,也好回忆起,不久前她自己的那一番不堪之言。 好好的妖主,竟变得跟那传教头子一般。 村民义正辞严:“此程是为秋丰村谋安宁,是天大的幸事,虽有所牺牲,却也有所值。这一进山,得益的可是整个村子,往后秋丰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别的村镇羡慕都羡慕不来,那些进山的,个个都是功臣。” “这么美的差事,你怎么不去?”濯雪将笔随意一搁,纸上洇开一团墨痕。 胧明淡哧一声,听完竟没露赧色。 村民支支吾吾:“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何走得了啊。” 濯雪好心提议:“不如一家子齐齐整整地去,既然是美差,当然要全家一起上。” “你!”村民错愕又愤懑,此女分明是懂装不懂,借此辱骂他。 这纸上的王八,定也是画来骂人的! 濯雪心平气和道:“我画好了,将我的遗画拿去吧。” 村民恼羞成怒:“你莫要不识好歹!” 濯雪心闷,她怎么就不识好歹了。 她一转念,捧起纸张,垂头轻轻吹干墨迹,慢悠悠道:“说来,你们那名录会不会是瞎编的,就看我与姐姐相依为命,又孤立无援,便装作是狐仙指了我俩的名,其实狐仙根本没指名道姓。” “还有那狐仙,怕不是自诩为仙,其实压根不是仙。”她气定神闲,说得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村民气得七窍生烟,“你口说无凭,我们岂能是这等无情无义之人?” 这人的嘴皮子,还没酥梨厉害,两边明明都是魇梦假造的,这边明显更逊一筹。 濯雪得意洋洋,忍不住将自己与胧明视为两派。 既然胧明带出来的村民逊于酥梨,是不是足够说明,胧明略逊于她? “你笑什么!”村民不解。 濯雪已不想争辩,悠悠道:“既然你们捉了我,我又逃不开,不如快些将我送进山里去。” 村民怒视她,“肯定是要进山的,狐仙是看得起你们姐妹二人,这才指了你们的名,莫再胡说八道了!” 濯雪假痴不癫,颔首:“多谢狐仙看得起我,所以我才急着见她。” 村民暴跳如雷,将那画了花袄大乌龟的纸攥了过去,揉成一坨。 他踏出屋门,略微收敛神色,回头道:“你且安心地去,大家都会为你焚香烧纸的!” 等那人出去,濯雪长舒一口气,无辜看向胧明,“他把我的乌龟揉坏了,不过右手果真比左手好用,我难得画得那么好。” 胧明看她一眼,转身关门离开。 狐狸留在屋中磨牙凿齿,也不知是不是老虎的面皮一贯更厚些,这老虎竟不露半分赧色,还大大方方地看她做戏。 屋外仍是闹哄哄的,有人叫苦连天,也有人在雨中载歌载舞,实在欢快。 后面的两日里,濯雪没怎么见着胧明,她不急不慌,看胧明那从容姿态,应当已想出应对的法子。 只是这魇梦属实厉害,就连胧明这样的大妖也被禁锢住灵台和妖丹。 如此一来,怕是不能强行冲破魇梦,只能靠智取。 濯雪已是不惊不怵,天塌有高个、水淹有矮子,如今有白虎在,她无甚好愁的。 她随遇而安,只是在这屋中无事可干,只能醒了睡,睡了醒。 期间听到有人痛哭叫骂,应当是村民未能找到酥梨,便择了一人替她,那人如何甘心送死,骂得声嘶力竭。 好在魇梦是虚幻之境,并非真的有人要去送死。 濯雪姑且将那叫骂当作戏台上的伶人在唱曲儿,唱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她辗转反侧,一会定心听雨落,一会凝神听屋外的欢呼或是嚎哭,也没能分散神志。 情热涨潮一般漫上心尖,她身上无处不难受,就算在草席蹭到肤色泛红,也还是不舒服。 她似又将自己泡成那软春罗了,只稍并拢双腿,便觉得又腻又湿,比前些时日更甚。 狐狸索性趴身,咬住自己虎口不放,硬生生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将明,滂沱大雨变作小雨溟溟,外边响起一阵爆竹声,随之吹拉弹唱,实在热闹。 半晌过后,村民应当是在杀鸡杀猪,有猪尖声大叫,叫得撕心裂肺。 濯雪爬起身,一觉过去虽还燥热,却比先前舒坦了不少。 她找不到原先在窗棂纸上戳出的窟窿了,又新戳了一个,小心翼翼往外打量。 只见村民聚集在一块,正将砍下来的猪头扛上马车。 外边满地鲜血,众人还淋了雨,周身湿淋淋,一个个好像魔头。 什么断颈鸡鸭和四分五裂的牛羊全往车上送,好在狐仙要的是活人,否则怕是连那些被指了名的,也要被当场五马分尸。 就在此时,门嘎吱一声。 濯雪吓得猛一回头,看到是胧明,便安下心继续打量外边。 灵台不中用,一双耳似也回到从前,连声音也听得不太清晰了。 好在鼻子还算灵,她隐约闻到肉香,又扭头看向身后,才知胧明提着篮,篮中大抵是她的断头饭。 胧明不作声,不紧不慢地从篮中取出饭菜,放到草席边的矮案上。 她发丝从肩头垂落,掩住半张薄情的脸,手上举止却是细心,竟还在碗筷下铺设了布巾。 拿筷箸的那双手颀晳如玉,骨节分明,明明该是拔山扛鼎的一双手,此时却好似在洗手作羹汤。 碗筷相碰,叮当作响。 濯雪身上又有点热了,故作无恙地走过去问:“这么香,是谁做的?” 胧明不疾不徐道:“总不会有毒。” 做戏要做足,濯雪根本就是将戏本按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乐悠悠地胡言乱语:“见到你我便心满意足了,就算这饭菜里下了那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也要尝尝。” 姑且就当她成了那惦记寡妇的痴女,为见一面甘愿赴死,成那板上鱼肉。 这下总该天衣无缝了。 胧明一时语塞,良久才道:“少说这些,吃饱了好上路。” “怎会是废话。”濯雪闷了两日,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当即戏神上身,已管不上胧明是气是怒。 她眸中好似盛了星尘,熠熠有神,“你是不是也心向着我?” 胧明转身欲走。 濯雪趁她还未开门,赶紧道:“你夜里和我幽会,将我囚在此处,还好吃好喝招待,定也爱慕我,是不是?” 胧明淡声:“嘴巴闲的,便塞两口饭。” “不如你带我私奔,我们别管这秋丰村了,你的孩儿我爱屋及乌,也会替你好好照看。”狐狸舌绽莲花,假的都能被她说成真的。 “再不吃,我便要收碗了。”胧明道。 狐狸不说了。 定是因为此梦是据她与胧明的记忆所筑,就连菜香也和凌空山上的一样,她吃着吃着,只觉得此地亲切得好似归家,差些就被魇梦蛊了过去。 好在身上一燥,又将她燥清醒了。 濯雪有苦难言,实在想不通,胧明是如何保持神志的。 不管了,大妖总有大妖的法子。 夜半时锣鼓齐鸣,雨忽然又下大了,村中弥漫大雾,十步外连人也看不清。 濯雪等得心急火燎,村民还未进来喊她,她便已将自己收拾妥当,还站到门前候着。 门扉曳动,是胧明站在屋外。 雾气弥天,乍一看,似乎魇梦中只有她与胧明。 胧明手中执着一根红绸带,怀中襁褓已然不在。她神色淡淡地招手,道:“蒙好眼,就能进山了。” 虽身穿华袍,胧明却还是那孤高冷漠的样子,哪是去进贡,分明是去上坟。 濯雪走上前,刚想将那红绸捞到自己手上,手背便被不轻不重地拂了一下。 胧明倾身靠近,用红绸蒙住她的眼眸。 濯雪的视线徐徐被一片红占据完全,只觉得那绸带从她耳上绕过,而胧明的衣袖,正轻飘飘地曳上她的肩。 胧明的气息落得极近,温而潮润,像染缬时烧烫的水。 她当真不是掉进染缸的一匹软春罗吗,濯雪心想。 红绸系紧,胧明收回手,又从肩上勾下来一根赤红的缎带,用来缠住濯雪的双腕。 那对细细的腕子拢在一块,被箍得难以分开,像木枷,却比木枷柔软得多。 濯雪看不到,惦念着胧明怀中空空,不由得问:“那襁褓呢,你当真不要了?” “那是它的归宿。”胧明平淡道。 “那我的归宿呢?”濯雪来了兴致,她还未见过魇妖,迫不及待想去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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