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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明目光寒凉,手里似乎攥着什么,只是她未松五指,濯雪便也看不清那是什么。 “静心入定时如若走神,便极易被魇妖趁虚而入。”胧明道。 “你为何走神?”濯雪诧异。 胧明一瞬不瞬地看她,没有应声。 濯雪了然,原来是被她乱了心绪。 胧明眼波幽幽,“那你呢,你为何没被魇住?” 濯雪身上的情热还未解,换她默了少顷,过会才小声嘀咕:“兴许他将我视若无物,只顾着魇你了吧。” 胧明淡哧一声,起身环顾四周,良久才收敛眼中凛意,道:我倒是小瞧了魇王,他竟敢在云京动用妖术,近百年不见,他魇术精进,更难找到破绽了。” 濯雪赶紧将皮影人收回匣中,还有些后怕,“那魇王去哪了,方才怎没将他擒住?” 胧明冷笑:“他身在无垢川,并未亲临云京,只是魇术精妙者,就算身隔千万里,也能施展得开。” “难怪只能哄骗,未直接上前掠取。”濯雪道。 “被他这一闹,你我也该走了。”胧明起身。 “黄粱梦市的门开了?”濯雪心下一喜。 “时辰已过,只能静待明日。”胧明垂眸看向手中,五指用力攥紧,“魇王动用妖力,必将引来仙神,此时再不走,你我就得代他受过了。” 濯雪已收拾妥当,推开窗问:“往哪走?” 自然是从客栈大门出去。 那掌柜半夜被扰醒,本还想叨叨两句,没想到客人大方,那银锭铿地砸上桌案,将他砸清醒了。 “慢走,客官慢走。”掌柜躬身笑道。 出了云京,胧明化作白虎背负狐狸,一驰便是三里远。 周遭无甚人烟,自然也没那富丽堂皇的客栈,两妖只能露宿山林。 濯雪从虎背上下来,手心直冒汗,看胧明变作人形,赶紧将锦囊递出去,“你拿着,此物放在我身上,似乎不太稳妥。” 胧明收好锦囊,改而握上濯雪的腕子,令她翻起掌心。 濯雪疑惑:“给我什么?” “魇王未及时收回的灵力,被我半路劫走了。”胧明坦坦荡荡。 魇王可是无垢川现今之主,其灵力之霸道,万不是寻常妖承受得住的。 好比薄纸承水,怕是盛不到满溢,纸张便要破毁。 濯雪蓦地拢紧五指,如今她恰逢情动,就算吃得下这浩瀚灵力,也未必能静心突破境界。 “或许只差这一泓,禁制便可破除。”胧明直勾勾看她。
第45章 45 魇梦三日,不过人间半宿。 只是时辰已过,黄粱梦市已是闭门谢客,只能再去别的地方,寻那烟雨梦的香气。 若能破除禁制,便也好省去求购瑶京惜泪这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浩浩前路暂无定数,中间若是出了差池,也不知何时才能揭穿阗极与魇族的诡计。 濯雪并非疲于奔波,只是性命堪忧,此时若能靠吞食灵力助长修为,也算一举两得。 只是…… 胧明这般直勾勾看她是作甚,先前不慌不忙,如今好像急火攻心,那炽焰就藏在眼中。 等将伪装烧穿,就会露出赤红的一双眼。 濯雪幽幽道:“这可是魇王的灵力,我一只小妖,哪有胆吃。” “世上万千灵力同源而异流,只要能化入自身灵脉,就算是仙气神力,也能为你所用。”胧明语气平和,眸光却不甚静。 眸下暗流涌动,波澜壮阔。 濯雪迎着那目光,只能将源头定在魇梦之中。 玩脱了,露馅了? 濯雪讷讷:“你该不会是想用魇王的灵力刁难我吧,就因为我拿瓢敲了你两下。” 胧明默了一阵,“我本不想提起那只瓢的。” 濯雪一会又变得贼眉鼠眼的,仔仔细细打量胧明面色,小声道:“除了那瓢,你还记得什么?” “醒着的,我全都记得,至于你是如何将我拖进深林的,我就无从得知了。”胧明眼底炽焰微隐。 濯雪露笑。 好在她是在胧明昏过去后,才悄悄伸手的,如此一来,真是天知地知,狐知而虎不知了。 胧明又道:“在黄泉府时,你翻了命簿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濯雪笑意一滞,如她所料,这大老虎果真是怀疑上她了,如今正逮着她追根问底呢。 她垂眸道:“看到许多,只是如今你看不到命簿上的字,难道单凭我的一面之词,你就敢信?” “你说。”胧明不依不饶。 濯雪掰起手指头道:“看到我在云京的皇宫里当官,还看到我好生威风,手下竟有千军万马,我南征北战,我驰骋沙场,还有什么,待我想想。” 她嘴角一扬,笑盈盈地接着道:“还有,我与公主肝胆相照,我为公主出生入死。” “你——”胧明语塞。 濯雪胡编乱造,什么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故作小心,实则胆大包天:“怎么了,你不信?” 胧明如何信,她淡声道:“罢了,咽下吧。” “真要吃啊?”濯雪还是不敢,不过想来胧明也不会害她。 上回泡在凌空山的冷泉中,她神志不清,险些溺在水中,若非胧明及时出手,她指定已成狐魂一抹。 当过无垢川主人的妖,终归还是不一样的,胧明见多识广,说不定真能护住她。 濯雪神色怵怵,“若我不吃?” “就算能进梦市,求得那惜泪眸的一滴泪,也未必破得了此局,届时如若生乱,我不一定能保你无恙。”胧明道。 濯雪岂会不懂,她看着胧明握紧的五指不语,良久才道:“你为我护法?” 要堂堂大妖为她护法,未免太屈才,但狐狸别无它法,只能令老虎先屈着。 “有何不可,我能护你,也得你敢吞。”胧明展开五指。 濯雪屏息不动,一会想到自己银发飘飘的模样,一会又想到自己法力无边的样子。 突破境界其实无甚不好,这境界一旦突破,情热也便能受到压制,她日后就不必再想,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 其中未成定数的,独独这抹出自于魇王的灵力。 魇王若有所感应,说不定还会趁她不备,借此灵力杀她。 那股灵力还在胧明手中,它轻比飞絮,色浑如墨,乍一看好似那在水里洇开的墨迹,浮到了空中。 濯雪抬臂,被灵力冻了个正着,此灵力好似是刚从冰窟里掘出来,比胧明的威压还要锐利。 看似轻飘飘、软绵绵的一缕,其实周身满是刺棱,扎得她指尖发疼。 她猛地收紧五指,心想,这东西若是汇到她的灵脉中,她定要被扎成筛子。 濯雪周身怵栗地看向胧明,不知胧明将这东西握在手上时,是如何做到面无表情的。 “万一我的灵脉承受不住。”她道。 胧明从容应声:“灵脉并非不可拓,只要有人从旁助力,我会助你。” “我暂不想死。”濯雪看着胧明,明明还未开始吞吃,便已露出奄奄一息的神色。 “我不会让你死。”胧明眼中有焰,它从未消失。 濯雪信了,她双手握上前,一时间,掌心像被扎了个千疮百孔,痛得她差些撒手甩开。 随着她深深吸气,那股寒意尖刀利针般渗进她的皮囊里,痛如切肤。 “盘腿坐下。”胧明道。 濯雪照做,双膝一盘便坐到泥地上。 此股灵力不过是看似单薄,其实单单半毫,就能将她的灵脉填个完全,她只吞噬了不足一半,便撑到腹胀欲吐。 到底是能撑得起整个魇梦的灵力,又岂会真的只是一丝一缕。 濯雪冷汗直冒,撘在膝上的手忍不住往腹上移,腰也跟着弓了下去,不光灵脉,就连与之连通的灵台也绞痛无比。 胧明将掌心按至狐狸颅顶,还真将那狭窄的灵脉拓宽了。 但这并非良计,要是灵力未能及时化入灵台,狐狸的灵脉恐怕会不堪重负,就此破裂。 濯雪抬臂扶上头侧,头痛欲裂地歪身,气息骤然大乱,连带着她自身的灵力,也在霎时间乱成一锅粥。 千丝万缕的灵力在她的经脉中乱撞,她捋不顺,紧抿的唇齿间逸出两声痛吟。 上次也痛,却远不及此次磨人。 后颈禁制受到冲撞,当即烫得显露出符文轮廓,其光黯淡,已是在粉碎边缘。 这次肺腑间好比有尖刀削剜,皮肉又烫得像被置进热锅,似乎再多个半刻,她就要变作一锅狐肉。 濯雪已无力平复体内灵力,汗涔涔地歪倒在地,手上那股灵力已完全化入她灵脉之中,只是她无力牵引,那灵力只能乱碰乱撞,四处剐割。 她看似完完整整,肺腑却已快要变成一滩烂肉,那因蒙泪而模糊的目光慢腾腾转向胧明,瞳仁忽地变作金色的竖瞳。 这才该是她原本的眸色。 “我要疼死了。”单说出这句话,她唇齿已是竭力,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 胧明匆忙伸手,掌心覆上濯雪的后颈,徐徐引导紊乱的灵力回归原道。 只是濯雪的灵脉还是太窄了些,魇王的灵力过于凶悍,灵脉内伤痕累累,灵台更加。 胧明窥不见濯雪肺腑中的伤,在闻到那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时,便知这已是在生死关头。 濯雪蜷在地上,冷不丁化作狐狸形态,此时那毛绒的双耳不光耷拉着,就连狐尾也一动不动,好似狐皮一张。 “静心,事不可急于求成,不过既然求了,便不可中道而废。”胧明沉声。 换作别个妖,胆敢吞噬魇王的灵力,怕是只会落到个爆体身亡的下场。 胧明早有预料,只是又有些意外,那魇王的灵力,竟硬生生令濯雪的妖丹又剥脱下一层皮。 原还暗沉的妖丹,好似抹去了蒙覆在上尘埃,其上精妙纹路越发清晰,有几处还透出光来。 胧明定神,抚去濯雪内外伤痛,又借魇王灵力中裹挟的寒意,来镇住那符文之烫。 狐狸原还蜷紧手脚,这一舒坦,连狐耳都立了起来,银白胡须跟着嘴微微一动。 濯雪隐约觉得,那乱剜乱剐的灵力,变作了一泓温暖和顺的泉,徐徐流经她的灵台。 痛已不痛,还将她泡了个骨软筋麻,实在想双眼一合就睡过去。 只是境界还未突破,只是那魇王的灵力失了锋芒,已能任由她差遣。 “且再试试。”胧明的声音拂向狐狸耳畔。 狐狸慢吞吞着坐起身,下巴撘在前肢上,那大片的符文竟还在狐背上显了形,法衣般覆着它半个身。 深林中草木沙沙,偶能听见几声虫鸣。 胧明环顾四周,倏然撑出一道屏障,以防魇妖追上前来。 狐狸徐徐将那股灵力化为己有,狐身时本该只有耳根发汗,也不知是汗如雨下,还是兽人两形已然失序,它周身狐毛都被打湿,似又泡到了忘川下,成了那白毛水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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