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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羽既然是此山界的妖主,对此地可谓了如指掌,她忙不迭翻掌,仔细辨别遗留在此地的任何气息,只是山界宽广,万不是一时就能辨得明的。 众坟茔间,倏然又冒出数不尽的鬼影,鬼影们训练有素,纷纷冲着昆羽躬身,全心全意任之差遣。 众鬼道:“愿为大人效劳。” 昆羽吩咐下去:“将绝冥岭外百里之地全部搜查一遍,若有生人及凉梦的气息,速速报来,就算只余零星。” 此山界阴森恐怖,也只有这土生土长的,才敢随意踏足,外边的莫说凡人了,连妖都不敢擅闯此境。 万鬼出动,黑魆魆的身影各自奔赴西东,腾身而起时,织作大片浓云,近乎要将绝冥岭的天尽数遮挡。 濯雪何时见过这阵仗,不由得仰头一观,眸光追着那飞蹿的身影,荡到了天边。 如此听话的鬼,当真一点也不骇人,且一个个还都是凡人姿态,没将自个脖颈上的脑袋,随意拧下来当蹴鞠踢。 昆羽心还未安,眉心仍是拧紧的,她故作平常,又道:“应当还要等上一阵,可要进去坐坐?” 胧明看向濯雪。 看我作甚,狐狸金眸灿灿,莫非你还任我拿捏? 濯雪心道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还有些可惜,便道:“凉梦以茶招待,敢问妖主这里有些什么?” 昆羽眼中虽还有几分嗔怒,但那怒意只对着魇王,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哼一声,应声:“不就是茶吗,我这绝冥岭什么没有,就算你想喝岁奉酒,那也是有的。” “你的岁奉酒,还是从凌空山搬来的。”胧明冷不丁一句。 昆羽愤懑:“既然搬到了绝冥岭,那便是我的了,我就爱用这岁奉酒待客。” 濯雪本想说,那便来一缸岁奉酒,只是她话还未说出口,就想起自己前段时日满地找尾巴的窘态。 虽说如今已犯不着找尾巴了,不过她还是喝不得。 如今狐耳狐尾齐全,但狐身不在,遍地找狐身还怪诡谲的,比众鬼拿脑袋当蹴鞠踢还要诡谲。 喝不得,喝不得。 醉在凌空山还好,这可是绝冥岭,丢狐可不能丢到外边。 “我去取岁奉酒。”昆羽自作主张。 濯雪连忙制止,还故作不以为意,“喝酒误事,还是品茶为好。” “我们以茶代酒,你要喝便自己喝。”胧明嗤道。 昆羽嘀咕一句:“品茶就品茶,不过我这只有一味茶。” “凉梦赠你的?”胧明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 昆羽周身不自在,走进洞窟道:“问这么仔细作甚,烦人!” 窟中自然比不上凌空山的寝殿,也远不及黄粱梦市,里边器物乱糟糟地摆了满地,只那茶桌看起来还算纤尘不染。 茶桌与洞窟格不相入,一看便知是旁人赠予的。 此地不说床榻了,竟连个坐垫也没有,也难怪凉梦要叫昆羽随她快活,根本就是看不上昆羽这山窝。 哪里是快活,分明是去享福的,偏偏昆羽就爱过这清贫日子。 濯雪就地坐下,侧身将狐尾揽到身前,省得沾上泥灰。 昆羽泡茶的姿态倒是有模有样,那手法竟和兰蕙大差不差,一看便是精心学过的。 热茶落杯,昆羽将杯盏推至两妖面前,如坐针毡道:“随意泡泡,两位随意尝尝。” 胧明浅抿了一口,平静道:“得了凉梦真传。” 就算是听到这样的话,昆羽竟也没再发恼。 濯雪心下连连称奇,果然那暗暗生过情愫的就是不一样,恩仇都能泯了去。 绝冥岭里的游魂本就数不胜数,如今鬼魂们蜂拥而出,何愁找不到魇王或是凉梦留下的零星踪迹。 魇王或许会隐匿气息,但凉梦未必。 濯雪也才咽下半口热茶,刚润好嗓子,便看到外边有鬼影扑近,吓得她差些将茶水晃出杯沿。 狐耳倏然一动,全赖鬼魂脚不沾地,走起路毫无声响。 众鬼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若非窟中燃了灯,里边定昏暗无光。 被挤到前边的鬼揖身道:“未找到魇妖气息,倒是找到了黄粱梦市那位主人残留的气息。” “领路。”昆羽蓦然起身。 濯雪咽下余下半口茶,出了洞口便攥住胧明的衣袂,她也想跟去瞧瞧,只是看昆羽那火烧火燎的样子,她步行可未必跟得上。 胧明的半个不字已至舌根,在看到狐狸那奕奕有神的眼时,又无声地被嚼成了别的音。 那对眸子恰似浮光跃金,映上了她的心头。 “上来。”银发大妖摇身变作白虎姿态,背上一对羽翼噌地展开,如其身躯一般有力。 昆羽还在前边走着,倏然被冲荡开来的威压震得滞步,要不是她及时抬手,头上髑髅定已被吹飞。 濯雪轻车熟路地翻上虎背,落在昆羽眼里,好似趾高气扬。 昆羽费了好大劲才定住心神,只还余下两分魂不守舍,惶惶道:“倒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客气了,我就不上了。” “也未叫你上。”白虎口吐人言。 濯雪如愿骑上白虎,狐尾摇得甚是得意,一时藏不住心绪,往老虎那大脑袋上轻拍了两下。 “你……”白虎欲言又止。 濯雪瞎扯一通:“没坐稳,捱着你脑袋了。” 胧明可不信,分明是管不住手。 前边带路的小鬼得幸一瞻虎妖真身,好在多看了自家妖主一眼,不然已忍不住伏身臣服。 “大王,这边请!”小鬼掠至远处,快如击电奔星。 就在绝冥岭的三里外,黑土上无端端出现一处焦坑,周遭枯木乱倒,岩上裂纹密如琉璃碎,根本是术法所致。 白虎落地一刻,变作窕窕女子,甩着尾巴的狐狸伏在她背后,差些仰身倒下。 昆羽心惊胆战地迈入焦坑之中,躬身拈起一物。 两指间那玩意恰似百足虫的半截尸,尸上布满红纹,可不就是穿心蛊。 “穿心蛊。”濯雪认得,不顾泥污刨出了一只瑞鸟花簪,看着像是凉梦遗落的。 她将花簪递给昆羽,好心安慰:“我们在黄粱梦市见到她时,她手脚齐全,看起来并未受伤。” 这能是什么安慰的话,昆羽愁云满面,未见好转。 昆羽端详手里花簪,神色何其凝重,她从簪尖上一拭而过,指腹沾到残余的乌紫血渍。 “还真是魇族。”她冷冷道。 魇妖的血不同寻常,干涸后似含剧毒,色若紫酱。 胧明走过去扫了一眼,淡声道:“凉梦交予你了,万不可莽撞行事,切莫擅闯无垢川,若能寻机与凉梦里应外合,也是极好。” “凉梦被卷入其中,势必是知道了什么。”昆羽紧握花簪,“我呢,我也该知晓一二吧。” 胧明看着昆羽,良久才道:“魇族勾结阗极,祸乱三界。” 昆羽心感震惶,“如何破局?” “破局在我。”濯雪盈盈一哂。
第54章 54 狐狸口出狂言,偏她神色笃定,不像无凭无据。 昆羽原还不信,这搅动三界之事,岂能胡来,她宁可认为是自己听岔了。 她眼中的一簇火越烧越旺,动唇:“何时勾结的?” “百年前的大战。”胧明道。 昆羽早看不惯魇族那鸠占鹊巢的行径,如今更是恨入骨髓,凿齿锯牙道:“鼠雀之辈,恶心至极,只是不知,他们从中还捞着了什么好。” “不计可数。”胧明冷哧。 “可要出兵?”昆羽目眦欲裂。 “稍安勿躁。”胧明看昆羽周身妖气浑浑,显然已是怒不可遏,忙不迭弹出一缕灵力,扎到她眉心之中。 昆羽当即如受雷劈,一个激灵便醒过神,沉沉地呵出气。 胧明道:“我暂未恢复至全盛期,若与阗极一搏,只有四分胜算。而阗极又与魇族联手,我等无缘无故攻入瑶京,魇王势必会出手阻拦。” “莫非破局当真在她?”昆羽看向狐狸,大惑不解。 濯雪权当这大妖气昏了头,心怜地睨去一眼,道:“不信我也罢,胧明的话你也不信了?” 昆羽已是惊得舌桥不下,但看胧明连辩驳的意思都没有,还好似听之任之,终于半信半疑。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这妖力低微的狐狸该如何破局,总不能是去跟阗极与魇王打一圈叶子牌。 “如何破?”昆羽心知胧明万不会将此事当作儿戏,不过是想求个一知半解。 濯雪气定神闲道:“山人自有妙计。” 昆羽看胧明默不作声,便知自己今日是撬不出谜底了。 她垂眸注视手中花簪,转身时意已决,一路踏得黑沙飞扬,字字掷地有声:“你们路上多珍重,我先前去无垢川一探,凉梦素来聪颖,兴许还留下了别的蛛丝马迹。” 胧明只叮嘱:“切记,莫要冲动行事。” 昆羽化作黑影离去,而众鬼纷纷飞回绝冥岭,为守好山门。 只余濯雪和胧明还在原地,两妖早有打算,不慌不忙。 “要走了吗。”濯雪眸光一动,恰若日照长川,春光潋滟。 胧明目视远处,“路远迢迢,可别打退堂鼓了。” “退堂鼓是什么,我不会敲。”濯雪目光飘开,全忘了自己此前悄悄擂过几次鼓。 鼓皮都要擂烂了。 无妨,缝缝补补又三年。 已不是在凡间,胧明不变马车,而是摇身化作白虎,双翼一振,烈风卷得丘上黑沙滚滚,尘土遮天蔽日。 有鬼魂找踪迹时浑水摸鱼,往黑沙下一藏,便睡了过去。 此时白虎翻江搅海,黑沙乱作一团,鬼魂倏然惊醒,头也不回地奔回绝冥岭,还以为这苍穹山界的妖主忽然就大开杀戒了。 属实是好大的阵仗! 哪知白虎不过是要背驮狐狸,虎心倒是咚咚撞了几下,却不是杀心。 濯雪爬上虎背,伏身时两只手揪在虎耳上,以防气力不济,当空跌落。 她分明是将虎耳当成了缰绳,将大妖当成了坐骑使。 胧明何时受过这般对待,这三百多年来,妖界中哪只妖不敬她,就算只是曲意承奉。 就连在凡间的五载,那猎户鞭打她,也是因为忌惮虎身之大、虎性之狂。 狐狸也怕过,她之怕倒并非假惺惺,不过是像奔走的江水,往东一逝,便没有了。 就跟她偶尔闪过脑海的灵光,只逗留一时。 胧明不言,倏然踏风而起,迎天直上百丈有余,像风中的一片絮,疾疾而行,运斤成风。 这远比在凡间时,要飞得高多了。 濯雪何曾到过这么高的地方,景色虽好,可惜疾风扑面,跟刀一般刮得她嘴巴子疼。 她惊呼一声,赶紧抿唇埋头,余下的话已全部咽下。 妖界鲜少屋舍,放眼望去全是各色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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