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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如黄泉府的,正是昆羽的山界,往前炽火焚燃的炼狱,是妖影杳杳的火海刀山,越过炽火,亦能看到绿草如茵的峻岭。 有高山好似被剜走了一块,其上盛满澈净天水,如明镜般映照出苍穹碧色…… 妖们便是栖息在这等地方,与天相接,与地相倚,汲取日月精华,方能长生。 白虎静静振翅,庞然身躯穿过云雾,如疾星驰过。 夜色褪去,旭日冉冉升起,跃至三竿高又徐徐沉降,随之夜幕又至。 濯雪连苍穹山界都没出过几回,还是头回知晓,那在兰蕙口中短短的三个字,竟远到要费上一日的路程。 她昔时觉得,兰蕙是见多识广,正是见多了、见乏了,才待在秋风岭中不肯出去,全未料到那身姿气度像仙的兰姨,还真的是仙。 兰蕙不光说起过昆仑瑶京,也曾说起东海与南山,就连那什么蓬莱和青丘也提过一嘴,更别提那与昆仑瑶京相接的不周山了。 不周山常年飘雪,兰蕙也不过是去过两回,单是在边沿之地便要冷得瑟瑟发抖。 濯雪在虎背上醒醒睡睡,忽地察觉天光刺眼,慢腾腾掀开眼皮,赫然发觉,眼前天地只余下茫茫一片白。 她直起身,凛风刮得她狐尾来回摆动,还以为是尾巴不为她所控,一个寒颤后,方知她已被冻冷得直哆嗦。 “到了?”濯雪唇齿瑟瑟,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方才不还是黑夜吗,怎忽然这么亮。” “有瑞光在,不周山没有黑夜。”白虎徐徐落到积雪上,身形刚往下降,便被雪堆埋大半,根本就是推着雪往前行。 濯雪赤着双足,足趾冷得微微蜷起,没敢从虎背上下去,生怕一步也迈不动。 在这不周山上,怕是连那从极寒之地来的冰虫,也要叫苦不迭。 走在此间,需调动周身灵力以御寒。 濯雪身无灵力,全凭胧明赈济,只是受庇护者尚未察觉。 胧明终于开口,声还算稳:“这是不周山的山脚,我们从此处登山。” 濯雪仰头观望,此前远一些的时候,只看得到茫茫一片白,如今近了些,隐约能在白雾间辨出一个灰影。 灰影高可擎天,大而无边,叫她胆战心惊,不由得自视为蝼蚁。 那想必就是不周山的山体,只是不知道,大雪瓢泼至这般程度,它怎会是灰的。 天上瑞光何其刺眼,凡人如若误闯,想必单单一眼便会盲于此地。 濯雪虚眯着眼,许是被瑞光照耀着,她的筋骨不免有些钝滞发疼,但魂灵却好像受到润泽的沙地,舒坦到飘飘欲仙。 是因她那妖筋妖骨下,盛着的是仙魂仙魄吗。 胧明原就不算话多,在踏入不周山后更显沉默,想必是周身难受,少言寡语以保存气力。 濯雪俯身贴近虎耳,以防狂风盖过她的声音,“那株灵草究竟在什么地方,总不能在天边。” 胧明眉眼处结满霜雪,就连睫上也是,视野差些就被挡实,“倒是不在天边。” 濯雪神清气爽,双眸烁烁有神,“看你步履维艰,不如我去取?” 白虎甩头,将面上冰霜甩散,淡声:“不周山上极险。” 那便是不允的意思了。 濯雪跃跃欲试,又道:“我踏足此地,神怡心旷,那些险必难不住我。” “你的妖筋妖骨尚不足半个甲子,神魂是承得住瑞光,但筋骨呢。”胧明嗓音沉沉,似嚼了冰,口中有未尽寒意。 濯雪纳闷道:“那你为何要领着我登山?” “我以灵力庇你筋骨,想你试试,沐在瑞光之下会有何奇效。”胧明慢声。 濯雪微怔,垂头才知身上笼着薄薄灵力,还以为是她足以抵御瑞光与酷寒,才没那么难耐。 不过奇效么,似乎没有,不过是心神舒坦罢了。 濯雪心惊肉跳:“若你撤开灵力,我这躯壳莫非会直接化在瑞光底下?” “那些与瑞光相悖之物,都已化作虚无。”胧明从容道出那令人生畏之话。 化作虚无? 濯雪整个身往虎背上贴,就怕自己转眼化作雪水,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两句。 那还是魇梦好些,在魇梦中,村民就算叫她去送死,也会提早告知。 濯雪小声问:“那我们要找的灵药不会埋在雪里了吧,那要如何找?” “不光在雪下,还在冻土之中。”胧明一句话便令濯雪失去了所有的手段与气力。 土下? 寒意笼身,连行进都难,这叫她如何铲雪掘地。 更别说,这不周山茫无边际,还高不可攀,也不知要掘到什么时候,才掘得到一株草。 掘出来的,还未必就是她们要的那一株。 濯雪又打退堂鼓了,有些欲哭无泪,可不敢真的掉眼泪,在这山中怕是眼泪刚溢出,就要结成冰霜。 “怕了?”白虎慢步前行,“若不我将你放到山脚下,你等我片刻。” “可不敢信,片刻就能掘到那灵草。”濯雪嘀咕,“来时你也没说那草埋在雪下,不然我宁可回去泡半载灵泉。” 要想挖到灵草,恐怕也得耗上半载。 “那灵草五十载开花,花后一朝即萎,再过五十载又开新花,每每灵草重临尘世,便会有数不尽的妖冒着严寒登山。”白虎在雪中踏出了一条蜿蜒雪道,远望着像是白皑皑的山沟。 好在虎身长了黑纹,否则已与大雪同色。 “如今连个妖也见不到。”濯雪心觉不安,“这不会恰是它枯萎的五十年间吧。” “无妨,即便是它余下的根须,也足够你突破境界。”胧明稍稍一顿,“只是根须不好取。” 濯雪伸手捞了一把雪,在手中捏作球状,轻飘飘往远处抛出。 雪球顺着斜坡往下滚,滚远便没影了。 濯雪露出讪讪之色,明明连灵草也还未找着,就好似已当恶人,小声道:“斩草除根,未免太无情。” “无妨,雪山上也不止那一株,只是有些难找罢了。”胧明不以为意。 走了这般久,竟还是在山脚,远处还是茫茫白雾,山影模糊不清。 “你还未说,该如何找。”濯雪直起腰到处打量,被瑞光晃得金眸直眨。 “它的花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香,远若幽兰,近若焦檀,恰如其名‘炽心兰’。”胧明停步,赤色的瞳仁眺向高处,“近处闻之呛鼻,恰能据香气判断远近。” “如今可不是花期。”濯雪诧异。 胧明俯身,虎鼻埋入雪中,沾了满脸霜白,“就算是根须,也会有极淡的气味。” 濯雪倏然从虎背上翻身下去,半个身陷在雪中,即便得胧明庇护,也还是冻得哆哆嗦嗦。 她身形纤秀,又是一袭白裙,发间只余着零星青丝,简直与山雪融为一体。 “你作甚!”白虎倏然扭头,虎嘴拱上前,作势要将狐狸叼回到自己背上。 濯雪后仰着轻推白虎的大脸盘子,轻嘘一声道:“别打搅我分辨气味,虎鼻可不及狐狸,有我在,你便偷着乐吧。” 白虎低低一吼,山雪便簌簌往下滚,它周身微滞,干脆不作声了。 濯雪狐耳微动,银发飞曳着,捞起一捧雪便细细嗅闻。 白雪无味,那灵草必不在附近。 可惜人身不及白虎灵巧,濯雪奋力迈腿,踩在雪中步步绵软,走了半晌竟连百尺也未到。 她一双手冻得通红,因凑近细闻,连鼻尖也冒粉意,活像那粉鼻头的猫儿。 过会儿还是闻不见,她干脆像没进水面那般,没到白雪之中,嗅完便冒出脑袋猛甩银发,将雪花甩得四处飞溅。 “不妨到我背上,我开路,你若想闻,捞一把山雪就是。”胧明道。 濯雪不依,摇头道:“这般可闻不仔细。” “那我在前,你想走哪一处,尽管说。”胧明灵力充盈,此时又是一身虎皮,自然抗冻。 “待我走不动了,你再背我。”濯雪难得体恤白虎。 再往前,竟撞进了浓雾之中,雾气寒凉,眼前如蒙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濯雪眯眼打量那灰蒙蒙的山形,心中又冒出畏惧之意,拍拍虎背道:“我不好走,你到前开路,我叫你往哪,你便往哪。” 其实是叫胧明在前边挡着些,省得山中突然冒出个妖神鬼怪。 白虎索性走上前,淡哂:“如今又使唤上我了?” 薄纱轻笼,连白虎的一双赤眸都变得何其柔和。 濯雪不吭声,又拍起白虎后背,催促它莫要磨磨蹭蹭,自个反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这闻闻,那嗅嗅的。 原来不光喝酒壮胆,连山中寒意也能壮胆,她都敢将胧明呼来喝去了。 白雾只笼罩山脚往上那一处,穿过白雾,灰蒙蒙的山壁落入眼底。 原来并非高处未覆雪,而是雪呈灰黑,化在雪中的,是那还未被瑞光完全融尽的妖鬼之气。 濯雪怔住,良久才没入雪中细细寻觅,冒头时气喘不定,轻声:“我好像闻到了。”
第55章 55 香气是从雪里渗出来的,挟着幽幽寒意,似乎遥不可及,稍纵即逝。 行走在这冰天雪地间,本就需忍耐那透骨奇寒,嗅到这香气,不由得多添一分寒意。 白虎埋头寻觅,可惜一无所获,任由她灵力境界何其高强,也敌不过狐狸随心一闻。 濯雪眉眼上沾染霜雪,银发上开出冰花,硬生生抹去了她发上那所剩不多的墨色。 她仗着有胧明的灵力护体,根本不抬手擦拭,生怕闻错了,又埋到雪中重新辨别一番。 好淡的香。 似乎是幽篁深处的一株兰,闻起来冰清水冷,凉入肺腑。 这不单单是一股香气,更是一柄重锤,要将百年前三界的隐秘从冰层下凿出。 这亦是直指阗极和魇族的芒刃,多少凡人因他们死在疫疾之中。 濯雪直起身长呼一口气,脸上扬起喜色,眉飞色舞道:“还真是!” 说完,她朝虎背捱近,将脸上、发上的雪,全蹭到了白虎身上。 白虎背上倏然一凉,睨她一眼道:“身上冻红了。” 濯雪忙将狐尾揽到身前,借以御寒,如今她斗志昂扬,哪还管顾得上这些,匆匆道:“快去下一处。” “歇一歇。”胧明却道。 濯雪狐疑回头:“你半点不急?” “急不来。”白虎慢慢踱步,“缓上半刻再走也无妨,到我身上来。” 语气这般冷淡,赤色双眸却直瞪瞪地盯着人,关切之意深藏不露。 “这可是你说的。”濯雪爬回虎背,没正正经经坐着,而是把冻僵的脚丫子搁到了白虎后颈处。 胧明头次被冻得一个激灵。 这和遍山的冰雪有何不同,怕只不同在,这双脚焐一焐还是活物,冰雪焐一焐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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