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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奎酒醒了些,低头夹菜,刻意避开桑绿的视线。 梅姐悄摸掠了姜央一眼,又移开,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开口了。“按理说,分到田才能消田,那个姑娘不顾祖法,还没生孩子就住到男方家里去…” 三句话,梅姐起码看了姜央十次。 她有这么可怕吗? 桑绿睨向罪魁祸首。 姜央置身事外,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自顾抿着酒碗,垂下的眼眸掩在碗中。 从侧面看姜央,五官比例优越,那张脸上的一撇一捺,锋利异常,不像传统的南方姑娘,一旦那双桃花眼不再展现情绪,呈现出的就是一副能克死人的凶相。 薄情寡义到六亲不认,确实有点可怕。 说来也怪,巫山人的长相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基本盘,哪怕是那天见到的十来个采药姑娘,除了过于离谱的身高,模样上也并没有太多相似性。 桑绿敢保证,那些采药姑娘的颜值丰富度,比外界所谓的选美小姐要高得多。 巫山不过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婚姻几乎只在两寨之间交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梅姐磨蹭一会,不见姜央阻止,说话流利多了。“还没生孩子就到男方家里去,就意味着她选择了去封寨落户,巫山的田自然要消了,私田归公田。可没有孩子,而且住过去不清不楚的,封寨不认他们是一家人,没给她分田。” “就这么的,什么也没落到。” 桑绿搅和着碗里的青菜粥。“必须等到生孩子才能落户?” 阿梅:“那倒也不是,两人感情好,就是生不出来也可以分的,主要是结契头几年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要是一开始就落了户,真要分开了,田屋牛猪就不好分了嘛。” 哦,居然考虑的是夫妻共同财产。 桑绿手指蠢蠢欲动,还是没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总有落户后离婚的吧,那他们该怎么分财产呢?” 奎奎:“头几年熬过来的,都能处在一起了,要分也不会拖到后头。” 桑绿恍然,在笔记本里一一记录。这相当于给结婚设置了一个超长冷静期,再坏的人也坚持不住几年朝夕相处还没被发现,几乎可以避免绝大部分的性格不合和恶意骗婚。 真有趣。 “你在写什么?”洪洪梗着脖子瞧。 桑绿正要回答。 阿梅一把将他脑袋压回去。“别吵,桑小姐是来学习巫山的先进文化的,等她出去了,就去改造外面的坏人。” 桑绿:…… 好像,倒也没错,至少从婚姻制度这方面来说。 洪洪亮着眼睛问姜央。“阿札,真的么?” 姜央额前一缕青丝没有绑住,弯弯曲曲垂下来,她长指一拨,很有几分自傲在身上。“不止是改造坏人,还可以去修改外面的法律,他们的法官,都是按照法律来办案子的。” 姜奎三人一脸崇拜。“阿札知道得真多!” 洪洪莫名自傲地来了一句。“桑姐姐,你们的法官要是有什么不懂,可以问阿札,她什么都知道。” 姜央假作推迟地摆摆手。“我哪有这个闲工夫,只能给他们传授一些先进的法律思维,他们能悟到就悟到,悟性不够,那也就没办法了。” 姜奎扒拉着桑绿的笔记。“你在这地儿写上:巫山先进的法律思维。” 桑绿出于礼貌,一直保持微笑,等这几个巫山人自我陶醉完了,她的脸都笑僵了,才捏着笔头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真的出现了分家以后要离婚的,该怎么分配家产呢?” 奎奎:“啊哟,那样阿扎多受累啊。” 洪洪:“就是,真不懂事!” 阿梅:“那就麻烦了。” 桑绿不解。“这和姜央有什么关系?” 奎奎:“阿札要做祭祀问祖宗嘞,不然怎么分家产。” 桑绿:“分家产…还要祭祀?” 阿梅:“是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然是祖宗说了算。” 桑绿:“怎么个祭祀法?” 姜奎也不是很懂,只能根据自己的回忆勉强描述。“取一枚生鸡蛋,放在镜子上,阿札去召先魂回来,问它愿不愿意将财产给他,若是愿意,鸡蛋就能立起来。” 桑绿:这不就是封建迷信。 洪洪催促她。“你快写呀,这是重点!” 桑绿无奈,只好在巫山先进的法律思维下,一字不落地写上千百年前的封建迷信。 “桑姐姐,你出去了以后,一定要把这些先进的法律思维,讲给那些法官听,只有他们悟到了,你们外面的坏人,才会变少。” 桑绿:……他们要是真悟到了,华国的司法实践将会倒退几千年。 看着一屋子或期待、或假装不在意但实际很期待的眼神中,桑绿艰难地点点头。 几个巫山人瞬间情绪就起来了,对桑绿也更加热情,为了巫山文化能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发展,一大堆迷信至极的祭祀仪式,铺天盖地朝桑绿砸过来。 桑绿承受不住,忙找话题掩盖过去。“对了,那姑娘的事还没个说法呢,是身体的问题,生不出孩子来,所以才分不了田?” 巫山人脑子都是一根筋,轻易就被转走注意力。 阿梅:“那没有,后来怀上了,生了两个娃娃呢,一女一男。” “那就可以分田了吧。” 阿梅长叹一声。“分是分了,还不如不分。” “怎么呢?” “那畜生见有了孩子,落户在自己家里,本性慢慢就暴露了,不下田也不采药,整天喝酒惹是生非,那姑娘又要带孩子又得下田干活,每块田都得抽成给阿札送去的,他们一家子四块田,全是她一个人干,公粮都凑不齐。” “封寨也要给你送公粮?”桑绿矛头直指姜央。 光是巫山就已经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字了,姜央要比她想象中富裕得多。 可这么富裕的人,怎么会被她妈那一叠一块钱收买? 姜央舔了舔唇,红唇泛着酒香。“对,都给我。” 姜奎吸溜着油麦菜,一边嚼一边骂,清脆的咀嚼声像是要把那畜牲给嚼碎了。“真丢我们男人的脸!出了这事,寨子里的姑娘都不太愿意要封寨的男人了。” 桑绿:“不能离婚吗?” “离了她去哪啊?巫山没了她的田和屋,就算带两个孩子回来,母亲没田,孩子也没田,饭都吃不上。” “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桑绿唏嘘。“真是一把好牌打烂了。” 奎奎:“回不来倒也算了,再苦再累,熬过喂奶期,等孩儿大些就能送到幸运屋去,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桑绿对那姑娘的遭遇隐隐有了预感,但又抱着一丝希望。“那她……” “那畜生喝多了就打人,真的往死里打啊,混账东西。”姜奎越气酒越上头,“明儿我就找他去!” 洪洪添了把火。“阿爸,他还想当我爹呢。” “老子弄死他!” 桑绿:“她…*她被打死了?” 奎奎打了个酒嗝,噎着了。 姜央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不守规矩的人,总会遭到报应。” 这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那姑娘再如何不对,受到的惩罚都超过了那些错。 桑绿不悦。“什么都要遭报应,你那些规矩就都合理吗?” 姜央被怼了一下,倒也没生气,斜睨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懒得跟不懂事的人计较。 桑绿气得后背疼,真想给她一拳。 阿梅顺着姜奎的背,对桑绿和善地笑。“那倒没死,不知道哪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这男的没人管,更加酗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喝死了。” 能喝死就再好不过了。 桑绿:“没人找她吗?” 姜央的嘴贱又一次踩在桑绿底线上。“找来做什么,个人有个人的命,就是死在外面,也是她应得的。” “闭嘴!”桑绿厉声喝她,酒碗狠狠一敲。 姜央眉毛一撇,倒真没在说话了。 桑绿压下怒气,缓了语气,一偏头,就看见呆滞不动的三人,眼里都是明晃晃的震惊。“怎…怎么了?” 气氛凝滞,莫名其妙的尴尬蔓延开来。 一秒…两秒…三秒… “那什么,”姜奎率先反应过来,“吃菜吃菜,这猪肘子味道好着呢。” 阿梅给桑绿挑了一碗菜,拍了拍她的手。“多吃点。” 桑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总觉得梅姐的笑容,多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黏糊又细腻。 那双本该在夹完菜就挪开的手,反而收紧了,摸过自己的手腕…手背…指腹… 与姜央的手不同,阿梅的手没有厚茧与伤痕,温暖柔和,像个正常女孩的手。 可桑绿背脊泛起一身冷汗,与药膏融合在一起,一阵阵的寒意,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往姜央那边挪了挪。“梅姐,你们也吃。” 姜央有些在意方才被吼,挪开了些,啃猪蹄的嗓子里,囫囵挤出一声。“哼~” 桑绿:…… 接下来的饭吃得没滋没味,那个姑娘的下落也没人再提,哪怕桑绿一而再的把话题引回去。 巫山人大多是直肠子,讳莫如深的话题,就真的表现得很讳莫如深,一点委婉都没有,硬生生的不接话。 桑绿只好作罢。 饭毕,姜央没有急着离去,坐在院子里与大哥喝茶聊天,依旧是大咧咧敞开身体做主人。 山里黑得快,没有公用路灯,只有院子晾衣杆上拉出的电线,陈旧的光线亮得不明显,却一下子将人拥进90年代的秋季夜晚,满满都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幸福感。 桑绿心有所感,也搬了把小椅子,准备坐过去,手腕一热,被人拽住了。 一抬眼,手腕上的热瞬间成了烫。 梅姐半个身子隐在门框后,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因为背对着姜奎和姜央,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加以掩饰。 那样的笑,有七分喜悦,有两分渴望,还有一分诡异。 笑得桑绿心里毛毛的。 梅姐拉着她的手腕往里拽。“桑桑,你进来呀~” 第40章 “桑桑,你进来呀~~” 梅姐身形娇小,比桑绿还矮上半个头,趴在门框上小声招手,甜腻的嗓音配上娇俏的外表,与这座山寨格格不入。 这份突来的热情,也格格不入。 桑绿一个没注意,被她拉进屋,后背疼得一抽,煞白着脸歪在原地好一会缓不过来。 “你在这等会儿,我进去拿个东西。”似乎怕桑绿会跑,梅姐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 桑绿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扭曲着点头。 梅姐进了里屋,不过几秒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褶皱泛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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