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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找过她。” 她? “那个姑娘?”背上的疼痛感消去许多,桑绿勉强站直,接过照片。 黑白画质,质感单薄,照片边缘还是最古老的波浪状修边,自带一股年代久远的墨纸味,桑绿只在姥姥的大嫁妆箱里见过这种相片。 照片的背景立着两间草房子,和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腼腆的女孩,其中一个就是梅姐,另一个女孩的脸磨损严重,看不太清…… 梅姐目光留恋,黏在照片上就咵不下来。“她叫阿红,漂亮吧?” 青涩懵懂的年纪,未长开的脸蛋,甚至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胖,实在不到桑绿审美中漂亮的标准,但梅姐过分留恋的眼神,激得桑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瞥向院子里的姜奎,脑海里一堆狗血剧情飘过。 “桑桑,你觉得的呢?” “啊,是的,她很漂亮。” 得了桑绿的赞赏,梅姐眼神更黏糊了,拇指摩挲在阿红脸上。 桑绿知道那女孩的脸为什么看不清了,再这么磨下去,过不了几年就能穿透。“你去找过她,刚刚为什么不说呢?” 梅姐声音很低。“阿札在,我不敢说。” 桑绿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成年女性,怎么能出现这么委屈的姿态。 “为什么单独和我说?” 桑绿自认为不是个好相处的人,长相也没有点和蔼可亲的技能,不过两面之缘,怎么就能让对方相信自己。 梅姐:“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桑绿哑然。“我们…一样?” 梅姐露出真诚的笑,病怏怏的脸显出几分生气。“人都喜欢追求美好的东西,我们生来丑陋,就会被处处排挤。” 前半句桑绿还算认同,后半句让桑绿开始自我怀疑。 我…生来丑陋? 桑绿在外界二十多年塑造起来的审美,被巫山人碎了个干净。 “小时候同龄人都爱爬悬崖、下河憋气玩,我和阿红都不敢,渐渐就被他们疏远了,再大些的时候,阿红也能爬悬崖了,但我…” 梅姐自嘲地笑了。“别人都以为我是身体不好,但我自己知道,我站在崖边就发怵,是个纯粹的胆小鬼。阿札说得对,我不行,我的子女就不行,现在,洪洪也不敢下崖了。” “阿红人好,她从不在我面前下崖,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有眼睛,会不会下崖的人,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桑绿难以理解。“胆小鬼怎么了?我连站在悬崖边都不敢,这有什么错?” 梅姐面色无奈,或许也是认命了。“害怕就是错,九黎祖祖辈辈都靠着悬崖活命,连自己的根都害怕,会被全族人耻笑的。” “胆小、瘦弱的人,尤其是女人,会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胆小,瘦弱,女人。 不正是自己? 桑绿哭笑不得,蓦然明白了姜央那时不时的嫌弃由何而来。“姜央呢?你们尊敬她,是因为她胆大强壮,可以在悬崖上来去自如?” 梅姐点头,又摇头,她有些着急,无法表达对姜央复杂的情感,只笼统地说,“阿札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 桑生来丑陋绿挪动身子,正巧看见院子里那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又毫不顾形象地拍拍自己吃得浑圆的肚子。 好吧,这样看起来,成为姜央的反义词,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当巫山人的审美比较另类吧。 安慰了一番自己,桑绿正色道,“阿红现在在哪?” 一个女人孤身带两个孩子,在哪里都不好过吧。 “封寨往外走百里地,有一个小山坳,里头有间没人住的破屋子,拾掇拾掇也能将就,我偷偷给他们送过几次衣服、被褥和菜种子。阿红虽然身体差,比我还是好些的,能采药种地,只是他们娘三现在过得紧巴巴的,吃不饱也穿不暖。” 养尊处优的桑绿想象不出那样的苦。“那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阿红说,她现在很自由,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两个娃娃都健健康康的,闲下来,还能做做蜡染。” 没有被家暴男压榨,日子总归是舒坦些。 桑绿没先前那么义愤填膺了。“等两个孩子大些就好了,苦日子总会熬过头的。” “是,她女儿已经五岁了,能帮忙照顾弟弟,她也轻松了许多。”梅姐嘴上说着,眼睛却含了别的情绪。 “那…那还需要什么吗?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一句话戳中梅姐,她直截了当地输出。“请你帮她回巫山。” 桑绿怔住,指了指自己。“我?” “是。” 桑绿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太丑陋了,你还是得找外面那个绝世美女。” 桑绿对巫山的土地..分配一无所知,她还是个被寨老点名要赶出去的外地人,别到时候古墓的位置没摸到,人已经被寨老劈成两块了。 那道长十五米的钢刀,就是先跑十米也来不及啊! 梅姐不放弃。“桑桑,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理由?” “寨子里没人敢骂阿札,你刚刚骂她,她都没有说什么。” 我那不算骂人啊! 桑绿欲哭无泪,不过是语气重了点,稍微反驳了一下,就已经上升到骂的程度了吗?姜央在寨子里究竟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就是当皇帝还有大臣制衡呢。“我……” 梅姐脸上浮出失望之色。“桑桑,我们是同类人,我们都经历过被人嫌弃、被人远离的过去,你现在有能力做到,为什么不肯尝试一下呢?阿札没有错,可阿红也没有错!” 桑被人嫌弃被人远离绿:“……那谁错了?” “阿红只是想证明巫山人不靠悬崖也能活下去,她只是想给像我们这样先天不足的人开出一条路来,让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不是,就这么窝囊地过完一生!” “阿红是巫山手艺最好的蜡染人,她硬要去封寨落户,也是想自己做出些东西来,可惜,她没能遇上个好人。” “自由选择的权利…” 桑绿喃喃自语,她自己又何曾抓到过这么珍贵的东西。“想要自由一定会付出代价,也许,这就是阿红的代价。” 梅姐字字泣血。“可她已经受到惩罚了,为什么连进祖坟的权利也要被剥夺,这不公平!!!” 桑绿越听越模糊。“这关祖坟什么事?” “阿红在巫山和封寨没田没屋,就是没有根的人,寨子里每人都有一颗登记在册的枫树,今年属于她的那颗就会被抹去,以后等她死了,就会变成孤魂野鬼,阿札也不会帮她招魂的!” ——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两者不可顾,魂魄始无入。 枫树是灵魂的载体。 在许多人眼中,进祖坟=迷信,鬼神之说就是个荒诞无稽的笑话,活人追求死后的事,不过是把贪图荣华富贵的臆想带给虚无冥界。 可桑绿明白,巫山人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信仰枫树的九黎一族,颠沛流离的九黎一族,唯有靠着枫树的载体,才能与已故的先人团聚。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的亲人,那些因为生活窘迫而翻山越岭就此不归的亲人,只能靠这么唯一一条途径,才能重回故乡,见到自己的血亲。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千年不变。 桑绿为九黎文化着迷,同样,也能感同身受。“我能做什么?” 梅姐一改扭捏温顺之色,颇有些雷厉风行的气魄。“月底的鼓社节,阿札和寨老会统一议事,阿红的枫树标记也是其中一项,如果在那之前能改变阿札的想法,阿红以后就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桑绿:“我尽力试试。” 梅姐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桑绿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她又腼腆地笑起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什么?” “幸运屋的油姨妈已经很老了,如果可以,我想顶替她。” 又是幸运屋。 “为什么你自己不和姜央说?” “阿札不会选我的,我身体弱小,不能做孩子们的榜样。” 桑绿也听过几嘴幸运屋,像个看孩子和老人的地方,没想到居然这么抢手。“你想要赚钱补贴家用?” 梅姐摇头。“幸运屋的阿婆都是阿札任命,没有钱拿的。” 姜央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怎么全世界都在给她义务劳动! 桑绿大为不解。“那你这又是图什么,带洪洪一个还不够辛苦吗?” “如你,如我,如阿红这般的孩子,一直都存在着,他们在幸运屋里也会经历我们曾经的痛苦,被疏远、被歧视,永远抬不起头,我想当阿婆,告诉他们,生来弱小并没有错。” ——生来弱小并没有错。 桑绿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依旧在回响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寨子里的女人,哪怕如梅姐那般娇小温顺,也绝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她们敢于改变自己,敢于改变现状,敢于在强权的巫女手下,血肉模糊地挣扎出属于自己的路。 她们所向往的,绝不是独善其身的自由。 只是,真的能改变得了吗? 第41章 姜央一个人走在前头,桑绿加快了步伐,刚拉进一点距离,姜央两个大步,又远了。 如此反复几次,依旧只能不近不远地跟着,桑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那声‘闭嘴’确实如梅姐所说,已经属于‘骂人’的范畴了。 桑绿暗暗叹了口气,这么玻璃心的性子,别说同意阿红回巫山,就是现在跟她并肩都困难,还是循序渐进吧。“姜央,走慢点~” 没理。 桑绿手里的酒坛剧烈晃荡了一下,嘴里隐隐透出一丝压抑的痛呼,极细微,却又装什么事都没有,让人一听就心生不忍。“姜央,路好黑,我看不清。” 前方的背影停了。 有效果! 桑绿咬着下唇,红唇的血色褪去,脚步也飘忽起来,酒坛的晃荡声更加明显了,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虚弱中带着颤抖。“我背上好像湿湿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央果断回过身,大步朝桑绿走来。 桑绿暗哼一声,掩下的眸子闪过狡黠之色。 一只厚茧粗糙的手握住桑绿的手腕,想替她接过沉重的酒坛,桑绿欲拒还迎。“没关系,我还能坚持。” “晃散了,酒味都跑了。” 桑绿表情凝滞一瞬,这家伙只是嘴硬心软罢了,她一直都这样,不过桑绿没再坚持,迅速交接过酒坛,许是心底也明白这种猜测的正确率恐怕不达百分之一。“谢谢。” 姜央一手一坛酒,手腕微微外翻,行走间既不会碰到大腿,也不会转圈晃荡,稳稳当当地走在田埂上,巴掌大的田埂路只能走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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