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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这地方真是……伤透脑筋! 乐清重重点在地图上,退后几步看去,红圈布满地图。“除了在峡谷里,还有别的特征吗?巫山山脉没有被瘴气遮住的地方,就有十几处大小不等的峡谷。” “姜央说她读书的时候需要背很多吃食去,那地方应该比较裸露,没法种田自给自足,其他的……应该就没有了。” 乐清听着聊胜于无的线索,心里又抑郁几分,但好歹手头又多出几道线索,坚持摸爬下去,总会水落石出。“那行,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好,清姐你也早点睡。” 风小了,群袍渐渐恢复原来的模样,桑绿松开手,突然一顿。“姐!” “还有事?” “他们的祠堂里停了一口棺。” “不发丧吗?” “姜央说棺里是空的,她已经做过祭祀了,但我问过寨民,好像没那么简单,看样子挺隐晦的。” 乐清心里一咯噔。“寨子里对于不发丧有什么说法没有?” 桑绿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有什么冤屈,说是停了很多年,起码二十年前就在了。” 二十年前? 乐清和桑绿异口同声。“二十年前?!” “姜央的母亲不会真的杀人了吧。” 桑绿声音颤抖,想法却越来越笃定。“巫女权力很大,姜央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边,而且她对巫山所谓的规矩异常看重,违反就会严惩,毫无宽宥可言。如果真是上一任巫女干的,受害者找不到救济途径,只能下山寻找帮助。” 乐清脸色也很难看,“未必,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虽这么说着,但她心里也没底,巫山极其讨厌警察,行事作风完全不把政..府放在眼里,几次安排上去的扶贫人员都是被打下来的。 能让这么讨厌政。府的巫山人下山寻求帮助,显然是被寨子里的人逼到无路可走。 而,谁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晚风忽起,裙袍骤然鼓动,两米高的竿子撑出一个人的模样。 巫女姜央。 第45章 凉风吹进窗内,带进一缕植物的清香,床头,不,棺头一侧垂下琳琳乌发,微微飘荡。 乌发发量惊人,浓密漂亮,是可以拿去做广告的程度。不过,乌发的主人恐怕没有这个心思,她似乎很想去做恐怖片的女主。 一颗脑袋探出棺头,在太阳能灯下,一双纤细的手惨白,自上而下扒拉棺头前侧的图案。 因着背上有伤,上药后不便穿睡衣,桑绿只穿着一件背后交叉式的文胸,后心只有两条绳子简单固定,敞开绿油油的一片药膏,一条与棺材同色的被单盖住下半身,仿佛女鬼爬*出了棺材。 着实吓人了一些。 更遑论“女鬼”本鬼的脑袋,掩在长发中,就差贴在挡板上了。 棺头挡板上的图案大致分为上、中、下三层,下层底色橘红,中间飘着云雾状的浮雕,画面抽象,乍一看分不清是什么,但有种扑面而来的汹涌感。 上层是数个简单勾勒的涡云纹。 一个个圈状涡云纹布满挡板,看久了会产生视觉欺骗,纹路好似正在收缩蠕动,带动浮在上面的云雾,整幅画仿佛活了。 “涡云纹如果是太阳,这云雾又代表了什么?” 漂亮的“女鬼”如是说着。 棺材也是第一次被如此温柔、指纹又清晰的手掌抚摸,轻拢慢捻,仿若自己是她久未相见的情人,不像以往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重重摩擦下来,总会刮走自己身上许多色彩。 老人常说每一口棺材都有灵性,不然,这方方正正的棺身,怎么就柔和圆润了许多? 桑绿闭上双眼,触感感官放到最大,仍是觉得不够,右手放到身体一侧的挡板纹路上。 这一侧的纹路要清晰完整许多。 也就是说,姜央时常抚摸棺头的挡板,为什么? 这里一定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桑绿手下更加细腻,一毫一寸都不放过,云雾的起落笔处并没有规律,似乎只是单纯的代表雾气。 拨开云雾。“这是…” 桑绿睁开眼,条纹触感下满是星星点点,荧光发亮,明明…明明方才还没有的! 此时棺头挡板上的图画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三层,而是由里向外、有深度的几层融合嵌套。 最里面那一层是漆黑的底色,布满点点星光,一闪一闪,如倾倒的夜空,夜空长出枝丫,枝头上停留几只展翅的飞禽,好不热闹。 夜空之上,覆盖了一层黑色云雾,严严实实遮住底下的美好,不让外人窥视。 也许打造这口棺材的人还是觉得不保险,在最上层画了许多太阳,烧红了云雾,炙热得足以灼伤任何人的眼睛。 桑绿仿佛都能想见姜央造棺时的表情,一定是眼尾上扬,挺着一张臭屁脸,骄傲自己这份惊为天人的智慧。 坠崖的太阳……最后,竟然是掉入了星空? 桑绿越看越震撼,她忘了问姜央一件很重要的事,天上的太阳坠崖后,是进入了地狱,还是获得了永生? 呼——风打得晾衣架一阵嘎吱响。 桑绿后背冷得一激灵,伸手去拽腰间的被单,一仰头,一块布料从窗户飘进来,正好蒙住了脸。 皂角的清香夹着草药味的苦,浸着大山夜间独有的凉,是姜央的衣服。 桑绿一扒拉,布料又长又薄,好生整理,一边叠,一边碎碎念。“说了八百遍衣服要用夹子夹好,就算懒得夹也不能就这么直接挂在枝丫上,偏是不听,邋里邋遢的懒女人。” 手中青色的布料顺滑柔软,稍有不慎,顺着掌心就溜走了,叠几层小方块也没法规整,摩擦力失效了似的。 桑绿干脆展开,也不敢太用力,这布料薄如蝉翼,一撕就会坏,也不知道干嘛用的。 “嗯?” 布料有个两米多长,颜色并不是纯粹的青色,从一端到另一端颜色渐黑,细细瞧去,不规则的纹路起起伏伏,色彩也不是单纯的渐变色,很奇怪。 桑绿下了棺,摊平布料,对照纹路叠起来。 大概叠成两掌长的尺寸,布料呈深青色,正中位置处,在纹路层层加盖下,叠出了一只福态的肥胖大鸟。 这不会就是……鹡宇鸟吧。 巫山人以高壮为美,但对于牲畜,一直都往又矮又胖的养,就像姜央养的那群两头乌,体型比寻常的猪小一倍,但又显得很胖。 以桑绿骨子里华国人的特质,这么胖短的大鸟…感觉烤起来会很好吃。 这真是她见过的最没气势、最没威严的图腾了。 桑绿不禁笑出声,提着自带的太阳能电灯,凑近布料看图案。 大鸟头顶有三撮彩色的羽毛,身体和翅膀呈鲜红色,灯光流转,布料颜色变深,大鸟鲜红的身体也转而变成黑红。 原本福气满满的胖鸟,转眼间就死气沉沉的。 “嘶——这样的手艺,放在外面也不多见。” 桑绿可惜地摇头,巫山完全是守着金山过穷日子。 拍了张照片,收好布料放在枕头边,重新趴在棺上,脑海画面不断,先是走在倒长枝丫的漫天星空,逗逗短胖的傻鸟,然后进了幽幽暗暗的祠堂,慢慢悬浮在半空中,一口棺材托着自己……再然后,就完全睡不着了。 倒也不是被吓的。 说起来,桑绿对姜央是有几分喜欢的,睡在她的棺上除了有点奇怪也不觉得害怕,毕竟这棺也没装过死人,而且上面的纹饰还蛮热血的。 没错,是热血。 女孩们为了黎明苍生,自愿坠入悬崖什么的,听起来实在是太热血沸腾了。 这么一支重女的民族存在,桑绿内心不知道有多激动,就像千百年来被涸泽成荒漠的大海,突然出现了一小块绿洲。 她激动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巫女信仰的存在! 但姜央的阿札玛杀过人这件事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脑海里,哪怕知道不能随意断定,可只要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桑绿就惴惴不安,内心天人交战。 即便姜央的阿札玛真的杀人,跟姜央也没关系啊。 怎么可能没关系?姜央被杀人犯养大,言行举止简直就是在法律底线上蹦迪,不,她甚至已经踏破了那根红线。 “哎——希望是误会一场吧。”桑绿艰难翻身,手指揪着床单,一顿瞎琢磨,意识慢慢游离,进入梦中… 梦境中的桑绿身穿蓝绿色对襟衣,习以为常地背上苗刀,在悬崖边溜达,眼尖瞅见一朵补血草,三两下爬下悬崖,漫步在几近垂直的藤梯上。 脚下是阴冷寒凉的瘴气,和看不见底的橘色海洋,她手持苗刀,刀刀落下,珍贵药草掉进背篓里,临了,才爬到补血草的附近,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 悬崖空谷间,满是银铃的笑声。 如桑绿这般在悬崖上荡来荡去的,还有许多蓝绿色的女性,她们嬉笑打闹,丝毫不把危险放在眼里,肆意痛快地享受别样的快乐。 仿佛,她们生来就属于悬崖,属于危险,属于……自由。 悬崖一角,有个异常的身影,她不高大,攀在悬崖上也不如其他女性那般灵活自如,正在努力够着一朵补血草。 桑绿轻轻一荡,来到那抹身影前,苗刀一划,补血草连土带根粘在刀面上。“给你。” 女人仰头道谢,桑绿忽地后心发凉。 女人面容崎岖,满是马赛克状的斑点,嘴唇一勾,似乎在笑,可脸上的马赛克挤堆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手使劲将她脸上的血肉拧在一起。“阿札。” 桑绿险些没挂住。“我不是…” “阿札,这个月的公粮可以晚点交么?复素又打人了,小宝也生病了。” 桑绿愕然。“你是…阿红?” “是啊,您认不得我了么?” “不…” 桑绿有些不敢看她的脸,但又怕伤她的心,只能盯着她唇角下方那颗红色的痣说话。“晚些就晚些,不打紧的。” 阿红惊奇,似乎第一次觉得阿札这么好说话,原本不敢直说的要求,也有了期待。“阿札,月底的鼓社节,我的那颗枫树能不能再保留五年?” 桑绿微张嘴,正不知道该如何说。 阿红连忙补上。“只要五年就足够了,我新弄出了一个蜡染技术,封寨的人都很喜欢,很快我就能换到钱,把巫山的田屋赎回来。” 桑绿嗓子哽了哽。“既然如此,当初何必离开巫山。” “大宝已经五岁了,她得回到巫山,您还要帮她选一颗枫树呢,我怕以后我死了,她将来找不到我。” 桑绿深深看她。“离开巫山,你后悔过吗?” 阿红脸上的马赛克堆得愈发深。“我不想离开,但我没得选。”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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