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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那可不是一般的差,年年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都是断层的,就他们考的成绩,答题卡扔地上踩两脚也不止那么点分。” 桑绿护犊子的心理又起来了。“你——” “平均分200来分哦,最高的也就400出头。” 桑绿歇了火气。 到了学校,几间发黑的木质房屋坐落在山谷一侧,和背后的崖壁融为一体,屋前头留出一大片空地,微微往下凹陷,比水泥地还光溜,大抵是经常有人在上面玩耍,把地面蹭秃皮了。 地面上方摊着几张桌椅板凳,课桌桌面深一块浅一块,四条腿也不一样长,两个男人拿着榔头铿铿锵锵地修。 乐清揉了揉眉心。“这么几间破屋子确实只能出这点升学率。” “那还不赶紧拨款,找老师!这条件像话吗!”桑绿气得不行。“山里人本来机会就少,教育再跟不上,再过几年,他们还能考出去吗?” 乐清没说话,其实巫山人早就跟不上了,她依稀记得这两年考出去的孩子,都是政策性倾斜加分,好像没有正常过分数线的。 “哎,阿札!” 颇有些年纪的苍老声音,桑绿闻声看去,来人脖颈前倾得厉害,腿脚也不利索,说话的方向与视线不一致,走路却能笔直的一条道过来。 姜央微微点头:“封老师,打扰了。” 运棺队伍凡是读过书的,都受过封小明的教导,见到他仿佛被封印,一个个乖巧喊老师好。 桑绿回神,这就是封小明啊。 举着拐杖敲厕所,看光所有男孩子的屁股。 让十几岁的姜央回家带孩子,嘲讽阿木考不上大学,一下子影响两代人的坏心糟老头子。 就是这么个老人。 阿木随着人群打了招呼,嘿嘿傻笑,脚步悄不愣登往后挪。 桑绿拉住那道后退的影子。“阿木,别怕,有我在呢。” “死丫头,给我出来!”封小明看不清人,又没听到阿木的声音,以为她不在,这会侧着脸对准桑绿,骂声那叫一个铿锵有力,瞬间年轻二十岁。 “姜若木。”姜央斜睨着阿木,无形的威压感笼罩下来。 掌心的手冷不丁抖了一下,后退的力更大了,桑绿用力拽住阿木,冷觑姜央,对视间,那股威压倾在了别处。 众人眼睁睁看着阿札垂下眼,不吭声了,又眼睁睁看着桑绿‘讨伐’封小明。“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大声吼她?” 封小明拄着拐的手举起,颤颤巍巍地抖,晃出重影。“这混账…” 一口一个混账,完全没有为人师表的素质。 桑绿照顾他是个老人,忍着没有发脾气。“请您注意措辞。” 阿木有了依靠,本就不服气的心,瞬间野起来。“对,注意措辞!” “上课嘻嘻哈哈,有事没事跟老师搭腔,扰乱课堂纪律!” 阿木躲在桑绿后头,露出的半边身子又怯弱又强硬。“我那是问问题!不会还不让问了!” “不想学你就趁早给我滚回家去!” 阿木小声嘀咕。“回去就回去,我还不爱上呢!” 桑绿气劲上来了。“她才多大,不过是调皮一点,作为老师你不想着好好教育,动不动就让她滚回家,难怪阿木不想去学校上课!” “哦哟,你又是哪个?” 桑绿:“我是谁跟你无端骂人有关联吗?” 阿木探出个脑袋,抻出小人得志的脖颈。“她是要和阿札玛结契的女人!” “阿札?”封小明疑惑的语气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投放到姜央身上。“你要结契?” 桑绿皱眉,封小明的问法很奇怪,问的不是和谁结契,而是要不要结契…… 往日大方得当的巫女,莫名沉默起来,好一会,才开口道,“是,桑小姐喜欢阿木,语气难免过激了些,封老师该怎么管阿木还怎么管就是。” 封小明斜视的眼睛没有焦点,但欲言又止的嘴唇几次张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每年考起大学的就那么几个,掰着手指头从头数到尾,就一个巴掌的数。” “这丫头,腆着大脸在学校混日子。” 封小明的态度忽地就变了,与桑绿沟通更像是向孩子家长诉苦。“你瞅瞅那一堆桌子,这小混蛋把桌子腿给我锯了,磨成木刀,把我班上学习最好的孩子带出去爬悬崖。” “你再看那间厕所,她带一帮人出去玩,采回来的杂草杂花,没地方藏,全给我扔进粪池里,我这两个老师通了整整两天!” 桑绿:…… 封小明狠狠骂着躲在桑绿背后的阿木。“明年高考,她要是没考上大学,仔细你的皮。” 桑绿这回没再拦着,拉出阿木。“给老师道歉。” “哎,别了。” 封小明一挥手,嘲讽意味十足。“全巫山人的宝贝,打不得骂不得,现在给我道歉,明儿成了阿札,指不定怎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阿木是调皮,但也挺鬼灵精的,知道形势不对,马上改口道歉。“封老师,我知道错了。” 封小明一听就晓得她不真心,摆摆手。“早点回家帮你阿札玛做点事,别来学校气我就最好了。” 这话实在让桑绿不舒服。“封老师,孩子再调皮,也不能就这么被放弃了,她现在不懂事,我们更应该为她规划好后面的路……” 桑绿年纪不大,在场的也就阿木比她小几岁,封小明活了大几十年,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说教,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色愈发不好看。 乐清拦住桑绿的话。“哎,天色这么晚了,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先休息吃饭吧。” 众人不尴不尬地杵在原地好一会了,立马附和。“哎,对,封老师,食堂里还有没有吃的,我们自己热热,然后睡教室里就行。” 封小明咳嗽两声,也当先头的插曲过去了。“吃的早备好了,现在夜里凉,睡在教室里冻死你们,男娃都睡教师宿舍里去,女娃去我那间办公室里睡吧。” 说是办公室,其实跟寝室差不多了,用木板子隔出内外两间,外边办公,里边就寝。 内里没有棺材,就是正常的床,低矮的柜子,上面有消磨的痕迹,像是把原先比较高大的柜子锯开了。 柜子上摆着一摞摞的照片,用发黄的薄塑料纸抱着,似乎一摸就会破。 乐清挺大的个子,弯着腰拘谨地看。“封老师,这照片——” “你拿起看嘛,照片就是给人看的。” 乐清还是没动手。 “没得事,那纸看着容易破,实际上牢得很,这么包了几十年了,每一届学生都在这里。” 乐清这才动手,一张张照片翻看。“是嘛,这是什么纸这么好用?” 乐清声音故意夸张些,老年人都像她姥姥,心态逐渐小孩子,有事没事多夸两句,绝对效果好。 果然,封小明裂开嘴笑,应该很久没笑过了,笑容有些别扭。“还是国家发的东西好用嘞。” 国家? 乐清怔在原地。“您说什么?” “这个柜子,好几十年咯。”他掰着手指头算,长期握拐杖的五指,没法快速收拢,也没法快速张开,还在打抖。“哎哟,年纪大咯,想不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乐清心头大震,巫山并不是一直以来都讨厌外界和政府的,她继续问道,“国家为什么要发呢?巫山每户人家都有?” “没几个人有,我是其中一个。”封小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佝偻的背恰巧与矮柜子相契合,随手拿起一张照片,摸着上面的封纸。“你看这些皮皮,都是包柜子的皮皮,我一块一块剪下来的,封在相片上正合适。” “这是金玉,年轻吧,和现在的阿札一样年轻。” 封小明怅然。“我都活了这么久了啊,阿木都长大了。” “怎么就我活这么久呢……” 黑白照片,金玉拓的模样流失在时间的年轮里,还能看见当年的风采,严肃,带着一股狠劲。 一看就不好惹。 乐清:“没有更清楚的照片吗?” “没了,拍一张照片,老贵了,不舍得,我们咬咬牙,挤出些钱来,也只够每一届毕业的学生拍一次。” 乐清试探道,“这学校是国家造的?” “不不不,是金玉带着大家伙造起的,她当上阿札的时候还不到十四岁,那么冷的天,冻在河水里挖泥巴,第一次来月事,流得裤子里*头全是血,她自己不晓得,还跟人说笑呢,说这河水暖呼呼的。” 乐清喉咙梗了好一会,早些年的基建大工程,有相当一部分的农民充当了苦力,到老了,也落不到多少养老金。“现在国家有钱了,咱们再弄个新的,比这更好看的,外头的学校都刷白漆,锃光瓦亮,多气派。” 封小明哆嗦着摇头。“这屋子啊,都是当年我们挖泥巴,锯木头,一挑一挑立起来的,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哦。” “学校建好了,就能找更多的老师过来,咱们的教育水平才能提升,孩子们才能更多的考出去嘛。” 乐清好声好气地商量,这一辈的老人,吃过太多的苦,也很难接受新事物,只有用足够的耐心,一点一点去磨才行,寻常道理,他们一下子是接受不了的。 封小明笑笑。“国家每年给了政策名额,足够用了。” 怎么够用?一年考出去三个就够了吗? 乐清正想着怎么劝说,就听着封小明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 “咳咳…你是不是觉得,考上大学一定是件好事?” 乐清:难道不是么? “巫山的孩子,绝大多数没办法适应外面的世界的。” 乐清背脊一凛,霎时明白了许多事。 第85章 空地上插着几根竹竿,不笔直,略微斜斜的倾,杆子长,有韧劲,端头系着油灯,有了重物挂着,灯光隐隐约约在晃,有些晃眼。 不过空地上这么插着的竹竿,有十好几根,光圈套光圈,那点难受也在热闹中消退了。 “柴火嘞?” “这不就在你脚边!” “老三去拿个勺!” “别使唤老子,这勺是老子自己愿意拿的!” 巫山人从不亏待自己的胃,今日一路过来,条件有限,只能吃鸡蛋,难得委屈了一天 桑绿原以为晚上也会将就的这么一过,毕竟这不大的校园,破的破,坏的坏,漏风的漏风,能有口热茶续上就不错了。 而此时,在竹竿的间隙,支棱起数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的冒泡,将铺得满满一层的花椒顶起又落下,隔老远都能嗅到一股麻麻的味道,眼睛不自觉泛酸。 桑绿揉着眼睛,连忙制止还要往锅里扔花椒束的阿木。“够了够了!是吃菜呢,还是吃花椒呢?” 阿木在学校犯了错,还处在讨好家长的阶段,一听不让放了,立马就停下,狗腿子似的拎过一旁的大背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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