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而一家人来到工坊地界的时候,只看到第一头猪猪放完血按在案板上的模样,张屠户一瓢开水浇上去,长长的刮刀掠过,猪毛褪去,黑色大猪在一刀刀剐蹭下露出嫩白猪皮。 黑猪白皮,非常神奇。 黑毛猪,这片大陆最古老的品种,肉质非常香,缺点是体型受限,长不到特别大,现代被产肉更多的白皮猪占据了大半市场。 凌宴舍得那个柴火,猪食一点不含糊,都是煮过的,精心饲养了一年才二百六七十斤,不算头脚、内脏,出肉率在七成上下,约莫二百斤的样子,八头加一起绝对够分了。 从经济效益考量,凌宴寻思还得找苏南风帮忙再从更西的地方弄些白皮猪回来。 一边抓一边杀一边处理,同步处理,张屠户等人得心应手分工明确,有条不紊,非常麻利。 不足片刻,张屠户唤人拿盆准备开膛破肚,那边忙得热火朝天,工坊的人自是注意到了凌宴。 “阿、东家。”廖十娘放下切酸菜的刀交给小工,抹了把手,拎起猪血桶笑眯眯上前,“按您说的加了盐一直搅拌,调料都备好了,在食堂后厨放着。” 要说一开始廖十娘加入进来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然而小半年时间充分了解了凌宴的能耐,什么县城郡城哪家酒楼的头号大厨都不及这乡下吃饱穿暖安定祥和,还没有人指指点点,凌宴为人和善又不苛待,她乐得自在,这世道上哪找这么好的地方?现在就是放她走她都不乐意走,全当成自个家了。 “好,你过来学上一学。”桶里的血红的发亮,她不再是晕血的小辣鸡了,正开心着,凌宴发现孩子们透过前方忙碌人群的腿缝打量开膛,这说话的功夫内脏掏完,割肉撩毛,猪肉还冒着热气就下锅了,她大衣一裹卷走小豆丁们,“走吧,我们去做好吃的。” “走喽走喽。”孩子们注意力立刻被她引走,魂也被好吃的勾飞,欢天喜地跟上。 秦笙对凌宴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还是你会哄孩子。 凌宴轻笑,孩子们晓得死亡的概念,但大型牲畜分割肉的血腥视觉冲击力终究不一样,心智不成熟还是少看为妙。 真不是她胆小。 一行人直接来到来到后厨,里面干净又亮堂,看用具就知道并非做样子,廖十娘这人的确干净。 凌宴让人搬来小石磨和碾子,厨房黑洞秦笙没看懂,“弄猪血用石磨碾子做什么?” “弄个调料粉,去腥增香,好吃。”凌宴打算复刻十三香,简单方便,掏出从家带来的花椒、孜然,春日时分小崽爱闻的丁香花也排上了用场,这也是一味香料。 众人恍然大悟,孩子们一边剥蒜一边围观凌宴用小药秤挨个称量,她非常不熟练,总是掌握不好,没事做的秦笙看不下去了,“多少你说,我来抓。” 说多少就是多少,秦笙下手分毫不差,一手本领惊呆众人。 小凌芷大笑拍手,“娘亲好厉害!” 秦笙笑笑,不以为意。 廖十娘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香料很快抓好,大孩子用碾子碾碎大块调料,小的摇石磨,菜板叮当,廖十娘拿来早做好的灶糖给她们当零嘴,去切葱姜蒜末,忙碌中说说笑笑,年味浓郁。 配料加入鲜红猪血,不想弄脏新衣裳,凌宴穿好围裙——稻草扎的帘子挂在身上,搅拌猪血,众人离远些,目不转睛地盯着。 血液特有的腥气被调料去除,唯有熟悉的香气。 表面老神在在,实际凌宴心里也没底,秦笙看出她的心虚,悄声鼓励,“没关系,能吃就行。” 凌宴微微点头,严格按照食谱步骤祈祷不要翻车。很快,需要用到的小肠洗好和煮肉的肉汤一并送了过来。 肉汤直接倒入血中,持续搅拌,肠子非常干净,然而往事历历在目,凌宴沉默一瞬,还是又洗一遍,分成几段,细线扎紧一头,拿来漏斗和滤布滤除料渣,舀起猪血直接倒入肠中,血液撑起干瘪的小肠,留下一串呼噜噜的轨迹,孩子们惊呼,“哇,快看快看。” 有点好玩。 廖十娘认真学习,“为何滤这一道?” “调料和血融不到一起,待会切片容易碎。”不一会肠就灌好了,凌宴继续叮嘱,“灌太满会炸开的,过热水烫熟定型就好。” “是,我记下了。”廖十娘努力记下步骤,跟着动手实操。 暗红肠体在将开未开的热水中逐渐成熟变紫,牙签扎出些气孔,只一会,一股别样的香气飘荡开来。 众人咽咽口水,秦笙心头好笑,这么简单也不知阿宴在紧张什么。 血肠切片,耐不住孩子们嘴巴馋,大家一起沾蒜酱尝了尝,略带些脏器的腥味,还能接受,猪血嫩滑肠皮脆韧,总体来说还不错。 原本不要的玩意变成这么多吃的,这方子可了不得……廖十娘激动的直搓手。 孩子们更喜欢这丰富的口感,小凌芷尤甚,“臭臭,好吃!” 和原来一模一样,她呲牙一笑,小牙缝粘着猪血都是黑的,孩子们笑她,结果各个都一样,嘻嘻哈哈乐作一团。 和记忆中一样的味道,体面人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待会菜炖好铺在上面,一锅加一锅不加。” 免得某野山参不习惯。 秦笙淡笑回望。 “好嘞。”被俩人秀了一脸,廖十娘爽快应下,这么会功夫一桶桶猪血和洗干净的内脏送到,她学明白了,找来小工把剩下的血肠都弄出来,看着好大一堆成果,她乐开了花,“这能吃好久啊。” 总算不用愁每天做什么了,廖十娘心想她今年来晚了,明年非得多晒些菜干不可。 这头忙活,那边的肉下锅炖了两个多小时,肉香在整个工坊飘荡,受邀前来的人们嚼着灶糖,翘首以盼。 临近中午,更多的孩子、仆从、长工涌入食堂,热热闹闹地同凌宴等人打招呼,人们站好队伍等待打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的大锅。 咽口水声此起彼伏,馋的眼睛冒绿光。 有些人家一年到头也只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次肉,谁能不馋。 和冬捕一样,这也是件大事,她们总要说几句,凌宴觉得秦笙也该作为领导者讲话,这样更方便野山参管理工坊。 这意味着坤泽抛头露面主事,更意味着权力的分享,人们习惯如此不觉有甚,然而外面的人,比如萧王和公孙照差点惊掉下巴。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俩虎是一对? 在她们惊讶的目光中,秦笙徐徐开口。 “诸位。”不似事先准备草稿还会脸皮薄到抠脚趾的凌宴,秦笙淡笑着,举手投足从容大气,“年关将至,这一年来大家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与阿宴款待诸位,尔等只管放开大胆的享用,来年今日,我妻妻俩仍与诸位在工坊吃这杀猪席欢度佳节,愿我们的大家庭人人吃饱穿暖,我们的工坊再上一个台阶人人有工可做!” 恍惚间,凌宴一时怔愣,她好似在这个年轻的大巫身上看到前人的身影,那是隐居大族的底蕴,她后知后觉地拍手叫好,“好!” 然而她的叫好声立刻被满堂喝彩淹没。 人们姨母笑,天天看还看不够,沈青岚歪嘴。 事关生计,众人激动的不得了,因着这餐肉、更因着“心狠手辣”的秦笙说软话,有些感性的人们抹了抹眼泪,“天呐,我好像在做梦。” “谢二位赏!” “定不负二位所望!” 人们晕晕乎乎。 秦笙的讲话也和凌宴一样简短,毕竟她们都很清楚人们心思在吃上面,与其长篇大论惹人烦不如速战速决,也能省些口舌,两全其美。 紧接着,千呼万唤,满满当当的五花肉片和血肠铺在咕咕冒泡的细酸菜丝上,巨大一盆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猪肉肥而不腻,全无腥臊,酸菜的酸味很好中和了肥肉的油腻,肥肉软烂,筷子一戳就破,纯粹的肉香可口又下饭,大冷的天来上这么一口,香的能把舌头吞下去。 近两百号人一起干饭,热火朝天,却不纷乱。 完工收拾干净,过来吃饭的张屠户等人都傻了,“哎呀我的天呐……” 他还纳闷顿那么多锅菜是不是开流水席宴请相邻,没想到不仅如此,长工奴仆都有份,这……张屠户一阵眼热,娘的,他也想来凌宴这做工! 凌宴和亲朋坐在里面的角落,无人打扰。 不加血肠的炖菜更清爽,微酸开胃,大锅菜粗犷的很,竟意料之外的香,秦笙完全停不下来,心想这杀猪菜果然非同凡响。 孩子们没有嘴巴说话了,她们胳膊短,一人一碗连肉带菜,埋头猛吃。 就连向来不喜肥腻的顾景之都抛下以往偏见,吃了很多,自己都吓到了,沈青岚更是直往嘴里塞,烫的呼呼吐气,“哎呦,可太香了!” 转头小声叮嘱顾景之,“中午多吃点。” “我瞧着好似白菜做的,嘶,阿宴的手艺是好。”婆婆伯母不住称赞,自我打趣道,“每次来你这吃饭都吃撑,今日又要散步许久消食才行。” 谁都一样,众人哄笑,秦笙笑道,“多走走对身体也好。” “这要有口酒就美了。”伤口好全的老顽童开始碎碎念,胡大夫眼神瞟向孙女,胡飞雪给他夹了块肉,胡乱回道,“快吃。” 酒都被收走了,伤好也不还他,胡大夫惨兮兮跟隔壁桌老友周大爷诉苦,周大爷舔舔嘴巴上的油,“嗨,这么大岁数了,少喝点吧。”埋头继续。 苦诉了个寂寞。 胡大夫:…… 沈红樱眼巴巴看向身旁,胡飞雪眼神嫌弃的很,你又不是够不着,总让我给你夹菜做甚? 烤鸭那时惯出来的破毛病! 片刻,几块大肉落到沈红樱碗中,一句略带凶意的警告紧随其后,“吃你的,别看我!” 得偿所愿,沈红樱一口一片大肉,开心猛嚼。 果然你夹得更好吃些。 作者有话说: 秦笙:这姐妹俩看着好像都挺傻,万万没想到,姓沈的你倒是加油啊。 青岚伸头:啥啊?(突出一个没搞清楚状况) 凌宴:笑死我了 感谢以下老板的支持↓(猫猫头舔毛.jpg) 第387章 表面塑料[VIP] 很多村民在工坊工作, 凌宴又邀请了曲村长以及各家长辈,几乎大半村子的人都在这了,场面十分热切。 很快, 第一批人吃完饭意犹未尽的揉肚子离开,排队的人们蜂拥而至, 急不可耐享用美味。 满桌大肉,到处都是吞吃食物和称赞的声响。 腌酸菜要不少盐,乡下饭食向来粗陋, 村民更倾向于不须花销的菜干,自然不知酸菜、也不知血肠, 时而发问。 张屠户也没见过那些食物, 萧王更是闻所未闻, 她有点心不在焉,对荤腥不怎感兴趣的公孙照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悠悠吃菜。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2 首页 上一页 392 393 394 395 396 3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