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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声悠悠,传不进晏池耳中,倒是他身边的红衣男子道:“真杀了?” 林琅掀了掀眼皮——大概是你敢的意思。 他与晏池又无仇恨,充其量只是立场不同。他要护天下、护苍生、护眼前的一叶一菩提。林琅却不是。 他的意图从来模糊,此时更甚。 虞洲道,“林琅不是同妖有深仇大恨吗?” 晏池道,“……” 他是真想道些什么,可他来得匆忙,几番思索之下,几无所得。 林琅道:“结界破开已成定局,何必再做无谓反抗呢?这灵器,取自天地间,一经启用,便再无回头之路。” 晏池道:“不归。” 鲜少、鲜少再被这样叫过,自从几乎被坐实恶人身份之后,没人记得,他字不归,人称长明君。 霜雪剑满身血污,无论如何擦拭,都再配不上霜雪之名。 “是否无谓,并不是你说就算的。”青阳竖立半空,晏池道,“我便是铁了心,也要守住此处!” *** 没有。 戚棠捏住锦囊,只觉得手感不同于令牌,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匆忙拽开,之中并不是所谓的令牌—— 戚棠往回赶时,扶春却已陷入绝境。 那法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竟然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与林琅、祁去云缠斗并无意义,但他二人铁了心要将此处变为炼狱。 妖族已然密密麻麻涌来。所经之处,便如灾害。 群妖已然失智,无一不双目赤红。 再问为何已无意义。他人总有他人的苦楚,晏池眼一沉—— 少时他曾听戚棠对外人说过他好,说他心怀天下,是很好的人。但他那时其实不觉得好,甚至觉得自己虚伪,君子端方不过是他人视皮囊而下的谬论。 而今再想,他觉得好。 没人预料到,他如此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性命、才又做回寻常人不过几日,凌绸的千般上心万般手段尽数付之东流。 他竟舍弃得毫不在意。 自爆—— 虞洲反应过来时,晏池已然跃至那法器之前,带着与之同归于尽的决心。 而后轻轻的、用灵力裹护虞洲的心脉。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晏池那样高的修为,灵力登时便如洪水一般汹涌。 戚棠赶来时,一切覆水难收,已成定局。 法器当啷坠地,光华全无,像块破铜烂铁。 她仓皇而来,师兄已然坠地,面如金纸、鲜血四溢,生机已断。 而他的魂魄、却缓缓的,轻如尘烟飘向戚棠。 风是顺向吹的。 戚棠听见自己尾音发颤:“……师、兄?” 她看不见她眼中血色。 晏池一笑,再一抬手,准备如从前那样摸摸戚棠脑袋。 他看着戚棠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他听说人间的哥哥会送妹妹礼物,走到哪里都记挂着妹妹—— 走马灯似的记起最初,他是必须、不得不照顾好戚棠,以她性命为首。然后又记起他魂魄残缺时,对戚棠屡屡下的狠手。 幸好,你没出差池。 你成长得这样快。他想,他很满意,也很高兴,更有自豪。 戚棠是个活泼爱笑、爱热闹的姑娘,不算聪明,却很是伶俐。 晏池没有不满意的,这样见一面就好。 晏池没说一句话,如云烟过袖,指尖如尘沙,散在戚棠眼前。 薄风掠过眼梢,戚棠眼眸发红,一切景致扭曲,她却不能就此倒下。 她压下胸口剧烈的痛意。 “虞洲——” 她匆忙去看虞洲——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爱你们[撒花] 这是不做鸽子精的第三天~ 143
第143章 如纸一般。 戚棠眼瞳里,只恍惚飘落一片霜花。 虞洲衣衫染血,已然倒下,除却与林琅、祁去云搏杀之外,即便得到晏池一点灵力护身,终究抵不过席卷而来的滔天伤害。 她容色惨白,唇颊处鲜血溢出,似乎茫茫中看了戚棠一眼,仅仅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潜意识,眼梢掠过某片裙角,心里却来不及想些什么。 几乎是尸山血海,酷似人间炼狱。 戚棠朝她飞奔而去,而断峰处的林琅却仍能支起身——他素来很强,即便当年在晏池不世出的威名之下,也不见低调,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 他自然不会输给晏池,尤其此局还是他占上风。 尘嚣散去,血腥味重得如潮水,钻进鼻腔腥得人像溺水。 但是……林琅空荡荡,脑海中先是这两个字。 然而但是之后,他眸光恍然,透出空空如也,他也不明白转折过后他是如何想的。 他怔住、站在原地,看着往日亲密无间、一同长大的人回身看他,那目光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无暇顾他。 她裙裾之下大片血池,人渺小,穿行其中时无比坚定。 她看了我一眼,林琅想。 是仇视吗?林琅不确定。 戚棠扶起虞洲时,她已然了无知觉,躯体软软的、生平第一次如棵菟丝子,脆弱单薄、瘦削得能触碰到骨骼。 戚棠迎面拥住虞洲,将她的胳膊环在自己脖颈处,手环住她的腰身,半抱半推、踉踉跄跄地带走了她。 林琅便在原地—— 这种情况下,戚棠分身乏术,不会来杀他。何况,她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她仍有获胜的把握。 “还是、太心软了。”他呢喃。 祁去云伤的很重,内心腹诽道他娘的看着不显山露水,那女人抄起什么东西都能打是真的强悍,明明在周摇城的时候还没有这样。 他想了一下,又觉得好似从一开始那女人身上就有种草菅人命的气质。 他在一旁扒拉半天没爬起来,咳嗽声由轻转重,用气音叫林琅:“喂!” 林琅循声看去,祁去云道:“他娘的,你拉我一把呀,疼死老子了。” 林琅闷声笑起来,随手拽了祁去云—— “不追了?” 林琅道:“不追了,是我急性子了。” 祁去云弹弹衣裳,企图恢复来时的风流倜傥,“亏得扶春灭了,不然单你和你那师兄,真是有够不好收拾的。” 然而林琅什么都没说,刻意地神情自若的笑了下。 即便他从那之后,再不想要故人死。 *** 密林之中,树影摇曳。戚棠的每一步都簌簌作响。 此处是扶春后山,她原先常来玩的,只是悲欢离合来的太剧烈,当她再度记起此处时,数度光阴已过,她都快要面目全非了。 戚棠记不太清后山的路,依从直觉走。 她不敢停留—— 师兄死了。她一颗心在颤抖,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有种黄粱一梦般被颠倒戏弄之感。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 她喃喃,如果这一切只是一本话本中、疼痛悲惨的故事就好了。故事之外,他们仍就存在。 她揽住虞洲,总是忍不住搭她颈侧的脉搏,她没意识到她没流泪、圆眼睛里不见半点光,却在抽气,喘息间,像是抽泣。 后山有几处隐匿的山洞,从前也算是有兽出没。 藤蔓铺天盖地挡住洞口,戚棠拨开一角,警惕的看、听周围有无异常。 她带着虞洲走进去。 内里阴暗寒冷,泥土湿软,青苔漫野。 戚棠脱掉外衣替虞洲垫着,扶着她躺下,心底却反反复复在回想那日争执。 明明无声,可吵得她头疼。 她摇头,再摇头,脑海暂得清明,目光才落到虞洲身上。 虞洲便这样躺着,戚棠看见她雪白面孔上溅的大片血滴。 戚棠喉间一滚,仿佛重重咽下了什么,带铁锈味,腥得她恶心。她给虞洲擦血痕,干了擦不干净,她便用指腹轻轻蹭,蹭完又神经质地端详。 虞洲唇颊皆白、眼睫紧敛,戚棠伸手,她猝然收回手,觉得那温度好像不是正常该有的,但是她呼吸仍在。 戚棠缓下心,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发凉的指尖。 这个动作却与方才的举止不尽相同,仿佛在紧要关头牵肠挂肚之下,一点温柔迂回的试探。 虞洲脸色极白,光滑的皮肤上有道隐约的伤疤。 噗—— 猝不及防的,戚棠吐出一口血,连她也错愕。 她没有受伤。 她觉得真疼啊,戚棠咬唇,摸摸心口,一时之间竟然思考不出是哪步心法出了错。 没有错,她日夜苦修,根本不会错在这么粗浅的一步。 ……不能这么没用,她对自己说。 她又断断续续地调动灵力,给虞洲调息,有去无回的灵力透支,很快她额上布满冷汗。 好像还是第一次,虞洲这样孱弱、弱到仿佛一触就散。 戚棠大脑一片空白,思绪慢慢悠悠的,连疼痛也变得缓慢,只是失神地看着那缕灵力。 像隐秘的牵引,将二人拴至一处。她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想过虞洲会变成这样,她如此厉害,又很无辜,怎么也不该是她。 若是戚棠本人,她可以死,她当然可以死。 她得到这样许多,爱与恨都如山般负累于身,她从开始错、步步错,不堪重负,当然可以死。 虞洲却不行。 “你……” 声音已出,却谁也听不见,仿佛只是戚棠在心中,与另一个人说,感慨又惋惜、痛心疾首的力道用了三成却已经是她的椎心泣血,“你还没,过过好日子呢,我对你也、不好。” 非要到生死一线,行差踏错不可挽回时才知悔已晚矣。 骗子。 她那时信以为真,着急寻来救兵,以为如此才能帮忙,忽略二者互相打配合的眼神。 两个人合起伙来骗她,早都没有后路、亦没有同行之人。 没有人会来扶春,没有人知道渡河边的秘密。 此处通鬼域,晏池赶来不过几个瞬息,而那策天峰在何处,晏池根本不知道。 洞穴静僻,她燃了堆篝火,只听见柴火噼啪声,火星四溅,她隔两个时辰便要摸摸虞洲的呼吸和脉搏,思索间贴上她已然放凉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生机消殆。 她着急,心脏也似乎如被野火燎过,又烫,还打卷,仿佛要缩成一团。 戚棠觉得恍若寒冬,再也没有某一年比此时此刻,更叫她觉得难以忍受。 原来,捱是这样难捱的。 噗—— 又是一口血。 连着五脏六腑的疼。戚棠张皇,瞳孔惊愕放大,不对劲—— 她想。 她的神情变得古怪难测起来,无序的头绪如同乱麻。 她又碰。 又是一口血—— 她咳得呛起来。 戚棠手足无措,半惊半悚地看向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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