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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尊冷酷的没有感情的石雕精准的寻找着机会,裴廖青深知这是怎样一个锐利强大的对手,始终一刻不敢放松。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寂静的山岭之中突兀传来悠闲的马蹄声,这马蹄声不疾不徐却吊起了每一个人的心。 但裴廖青实在是一个富有耐心且警觉的狩猎者,哪怕如此奇怪的马蹄声他也始终未曾有丝毫分心,他始终紧盯着对面的子书谨,刀也始终卡在少帝的脖颈。 直到有人拨开山林间丛生的荆棘,环顾四周,发出一声略带笑意的声音:“太后,舅舅,我似乎来的不巧?” 这声音在雨后显得格外空灵,子书谨先是僵硬了一瞬,而后慢慢扭过头去。 她的身份奇怪又敏感,在场所有人竟都奇迹般的没敢拦住她,使她诡异的深入到此地。 刚刚的一场大雨将所有人都淋的狼狈不堪,偏偏她却好似被格外关照,只少许淋了一些雨。 一身浅青色柔软的襦裙,乌发散散落在身后,手牵一匹白马,人立在马边,透亮乌沉的眼像被山雨洗过,说不出的清新灵动,身后浮起的山雾让她看起来不似人间而来,宛如山间一只灵鹿。 裴廖青惊疑不定的喊道:“夕夕?!” 他们去滴水岩伏击未曾向裴岁夕禀告,事败后为求一线生机赶在半路截杀小皇帝,郑希言固守越契城,至于裴岁夕,据说在动乱中被刺杀。 刺杀?雍王的最后一丝血脉也没了,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裴廖青大怮但没有见到尸体他心中其实仍不肯信。 此刻见到真人脸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狂喜,但随即就眯起了那双凶狠的眼:“岁夕,你怎么在这儿?” 裴宣微微扬起下颌,笑道:“谁能想到宝库其实一直在京郊不远处呢?” 她这话石破天惊,裴廖青却更加狂喜,原来假死的传言是为了给她做掩护回到中原腹地拿走宝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有了宝库和小皇帝东山再起也指日可待! 密密麻麻的御林军已经围在子书谨身边,此刻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后情人、朝中文官。 只见她从容不迫的走近了来,修长白皙如白玉的手指一寸一寸推开面前染血的刀剑,直视子书谨幽沉的眼:“我劝太后还是三思而后行,这一箭要是射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裴廖青已经凶横的把刀一抬,裴灵祈脖颈被迫仰起来被划出一丝薄薄血线。 “放她进来!不然我先砍断你女儿一只右手!” 右手,先帝一直有隐疾的右手,子书谨眼帘狠狠跳了一下。 裴宣稳稳当当的移开腥风血雨的刀剑,一步、两步从容走到了裴廖青的身边。 “舅舅,东西太多了,大肆搬运迟早会被发觉,既然擒住了小皇帝,不如让他们帮咱们一同运去边疆。” 她轻声同裴廖青商量,裴廖青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起来,裴宣继续:“里面不禁有金银珠玉还有当年我娘留下的......” 她声音压低眸子雪亮,似乎这又是一个更加重大的秘密,她无法遏制想要现在就说以期望换取更多筹码,以及让朝廷搬运时需要注意的事。 裴廖青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倾听,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冰冷的手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抬起,飞快的在裴廖青脖颈上略过。 另一只手覆盖在了裴灵祈的眼睛上。 她的声音温柔平静:“不要看。” 裴灵祈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脖颈上的手却蓦地一松,冰冷的刀刃落地了,继而是温热的滴滴答答的血滴在了她的头顶,腥臭炽热...... 与此同时御林军同时动手,裴廖青身畔硕果仅存的几个心腹尽数倒了下去。 没有人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一刀,包括裴廖青,他只感到脖颈处略过一丝冰凉,好像一滴雨水又好像一阵微微冷的风。 可是风怎么能穿过血肉,他不再去抓住小皇帝,反而捂住自己的脖颈,可是没有用。 血、止不住的血流淌了下来...... 他想到他从前宰猪杀羊,血喷溅出来,根本捂不住,从指缝里喷出来,流进他的盔甲当中,又热又烫...... 裴岁夕一直都是用的正手,她怎么会左手用刀了?正因为知道她不用左手,所以她抬起左手时他毫无防备。 不,裴岁夕什么时候会的武功?裴岁夕为什么要杀她? 她、她要救小皇帝?她要倒戈向朝廷?嗑为什么?只有杀了小皇帝她才能当皇帝,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不想当皇帝呢? 不,不可能...... 他有太多太多疑问和不甘,可是生机已经慢慢断绝,他往后倒去,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裴宣,发出这一生最后一句质问。 “为、为什么......当......” 为什么不想当皇帝? 裴宣捂住裴灵祈的眼睛,小皇帝的睫毛颤的太过厉害一下一下扫在她掌心,她微微启唇对着生命最后一刻的人蠕动嘴唇。 没有声音,裴廖青的眼睛却瞬间睁大了,他死不瞑目的、无法理解的轰然倒了下去。 那双眼仍直直的不甘的望着苍穹,很快就会有蚂蚁爬上他的身体,包括他的眼球。 裴宣静静的看着他的尸体,眸光深邃而平静,吐气低微:“舅舅,安息吧。” 子书谨翻身下马,以最快的速度就要冲到她们身边,然而不远处的山林当中终于传出一低低的、奚落的嘲讽:“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啊。” 子书谨蓦地回头,一棵百年大树后隐约出现一个身着漆黑的削瘦人影,她的弓搭在手中,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始终耐心的蛰伏在树梢,只等待着这一刻的杀机。 看见那双跟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子书珏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简直像是看见了这个世上最令人快活的事。 她的一只眼已经瞎了,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血洞,笑容看起来狰狞又恐怖,然而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笑的这样肆意又张狂。 似乎在跟她的长姐打招呼一般扬了扬长弓。 她的箭尖慢悠悠的在子书谨、裴灵祈和裴宣身上移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要把这珍贵的机会送给谁才好。 真是太难抉择了,仇人,仇人的女儿,她现在的主君,可耻的背叛者,要把这珍贵的机会给予谁呢? 可恨为什么只有一箭的机会?为什么不是弩箭?为什么不能一箭把她们所有人都射死呢? 老天奶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不给她这个机会呢? 在御林军动手前她选择好了,弓弦拉满发出尖锐的声音,她的力气这样大,恨不能让这弦割断她的手指。 裴宣眼神一凝,伸手把裴灵祈拽到了身后,子书珏的嘴角慢慢勾勒出一个盛大的笑意,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的箭陡然偏移了一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这只箭的目标是裴宣! 这支箭在裴宣眼中无限放大,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有关于死亡的恐惧,她唯一的想法是死在灵祈面前是不是会吓到她?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啊,她刚刚杀了裴廖青,报应来的这么快,马上就要横死当场,就说做人要多积德少沾血。 但无论是作为裴宣还是作为裴岁夕,她的死都是最好的结束,死在这里是她最好的归宿。 第130章 “随时等着,死在你手里。” 第二只箭直冲裴宣而来,裴宣只是挡在裴灵祈面前,一动未动,也是,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文官躲也没法儿躲,哪里能快过箭矢? 裴宣正在裴廖青尸体前,这一片周围因裴廖青挟持小皇帝斥退众人,一时之间竟无人可以上前护驾。 唯有子书谨。 广百已是个中好手,但她的轻功还是远远赶不上这一箭,她只觉耳边有一阵凛冽的风而过,如同一只蓄力已久的豹子。 为了增加速度她甚至弃弓箭于不用,如果此刻太后抬手反射向长宁侯,长宁侯将必死无疑。 可她放弃了这个机会,迅疾如长剑出鞘只为了挡在这个身份复杂的文官面前。 裴宣本来已准备迎接死亡,这一次总比上一次生不如死的被毒药折磨死的好,窥见子书谨奋不顾身过来的那一刹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御林军来不及扑来救驾一个个迅速攀上树干,企图将子书珏扯将下来擒住,将功折罪。 子书珏露出惊愕而后是兴奋到癫狂的表情,她丝毫没有去管那些即将抓住她脚踝的人,弯弓搭箭,她射出了第三支箭! 咻—— 她的目标是子书谨,只有子书谨此刻去救裴灵祈或是裴宣时她身后空门才会大开,她才有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子书谨面朝裴宣,但以她*的耳力不可能听不见背后如附骨之疽的破空声。 她没有回头,只孤注一掷的朝着裴宣而来。 裴宣在那一瞬间感到心灰意冷的疲倦又感到肾上腺素被飙升的颤栗,她的眼变得极深极沉,犹如一潭永远窥探不见底的深潭,流动着肃杀的冷然。 她找死。 那就应该成全她,让她死在自己面前,了了皇后的心愿,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她都在逼自己杀了她,为什么不? 裴宣在这一刻竟然能缓缓的笑出来,这一年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褪去了少女的稚弱,变得清丽沉敛,笑起来时也不再有少女的顽劣和心不在焉。 她的笑透着一股子冷意,让人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留在她眼中,带着帝王天然的威仪和冷酷,冰冷的俯视而下。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观万物而不为,似乎此刻任何人死在她面前也换不了她一瞥。 这个世上她从来不缺为她而死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想用生死想打动她无异于火中取栗水中捞月,这样一双眼睛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绝望。 再是炽热的一颗心也会为之痛苦,子书谨在那转瞬间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仍然死死睁开眼,想把这一刻这样冷酷的眼刻在心脏。 下一世她也要找到这样一双眼睛,生生世世—— 在那只箭即将没入子书谨脊背那一刻身前的人霍然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一个旋身将她拉开,本应射中她后心的箭钉在她肋骨。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文弱的文官脚尖踢起裴廖青掉在地上的长刀,单手挥刀以一种近乎强绝的姿态悍然斩断了第二支长箭。 砰地一声断箭落地,长刀也从中间断裂。 追兵已经攀爬至树干抓住子书珏的小腿企图把她扯下去,她眼神直直瞧着这功亏一篑的两箭,半边脸颊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整张脸瞬间扭曲。 但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忽然笑开,那一笑极为灿烂,她从树上站起身来用手中长弓砸碎攀爬到她脚边树干的手掌,冲着裴宣比出一个口型。 ——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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