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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舒怀蜷缩在沙发里,睡得很熟,连余晓晓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察觉。她身上披着余晓晓的外套,只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大半边脸都埋在柔软的沙发里。 鬼使神差地,余晓晓在沙发旁蹲下了身。 望着那张平静的睡颜,她胸腔里泛起一抹奇异的柔软,只忽然觉得有些安心。 这些日子里,是向舒怀抓住了她。 ……而明明是这么可靠的人,现在看上去却显得小小的一团、脸颊柔软,睡得像只猫一样。 所以,她们……现在。余晓晓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医院时说过的话,而向舒怀没有否认过。 那,她们现在是朋友了哦。 这么想着,余晓晓本能地伸出手,犹豫半天也只悬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对方苍白又柔软的脸颊的触感……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打断了乱七八糟的思绪。 余晓晓忙捂住衣兜,跑到屋外接电话。她轻轻带上了门,按下接听。 “囡囡。”是余父的声音,“来医院一趟吧。” “——你妈妈的活检结果出了。” 第33章 开车去医院那段路,是她载余晓晓的。 向舒怀原本是不想留下的,但下车时余晓晓垂着目光、没有了平日里轻松的神情却还是让她十分在意。她犹豫片刻,还是留住了对方,轻声道:“我和你上去。” 余晓晓笑起来,点点头:“嗯。” 而余父早已经等在了走廊里,见到那个神情忐忑、焦虑地在走廊里徘徊的身影,向舒怀便与余晓晓道了别,没有再上前。 她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余晓晓几步跑过去,用力握住自己爸爸的手,两人无声地彼此支持着,随后缓缓打开了那份报告。 向舒怀看不清那张纸上的字迹,却能够看到两人怔怔地相视着,余父忽然垂下了肩膀、喜极而泣,而余晓晓则猛地扑上去,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我们……我们打电话告诉你妈妈。”余父垂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妈妈是有福气的人,我们也是……” 余晓晓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嗯!” ——肿瘤是良性的。 向舒怀胸口的大石终于落下。 太好了。她想,就该是这样的。 她与余丹春并没有什么样的交情。只是——像余晓晓那样的人,是不该遭受这种厄运的。如今没有事,就太好了。 向舒怀站在廊道尽头,远远望着那个融洽的家庭。 余父已拨通了电话,而余晓晓正抱着手机,激动地对自己的母亲说话—— ……她毕竟没有走过去的身份,也没有走过去的理由。 又站停了片刻后,向舒怀悄悄抬起脚,离开了走廊。 * 这天晚上,余晓晓没有回来。 那也是当然的。向舒怀心里清楚。毕竟这几天为了她母亲的事,余晓晓和余父都吃不好、睡不好,心里也不好受,如今终于得到了喜讯,一家人肯定要好好团聚才对。 一家人团聚,之后——要做什么呢? 向舒怀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想也想不出,只好带着困惑钻进了床铺。 她手指在开关上流连片刻,还是没有关上那盏小小的、柴犬形状的昏黄小夜灯。 ……太黑了,这里。而且也太安静了。 向舒怀分明是独居惯了的,可是如今余晓晓不在,这栋房子就显得太过空旷了。这一周里余晓晓总睡不好,有时向舒怀是会在她房间里陪她的,等余晓晓睡着了,她才会自己回房间去睡。而现在,她紧闭的房门外却只锁着一片黑暗。 将自己围在软绵绵的被窝里时,向舒怀才又一次想到。 她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既然余董事长没有事,自然有大把的时间去教导余晓晓,余晓晓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了。 ……那么,她有什么立场还待在这里呢。 只是向舒怀已经吃过了安眠的药物,现在药效昏昏沉沉地上涌着,她一时也没力气重新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 等明天早上,等她醒过来,和余晓晓打个招呼就走吧。 这样想着,向舒怀只是闭上眼、任由昏聩感上涌,晕晕沉沉地坠入了梦里。 * ……可是,她却梦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课桌前,在众人的围拢之中。 一双双眼睛嘻嘻哈哈地落在向舒怀身上,嘲弄而肆意地打量、来回剐着,而她望着向舒怀,只是面带吃惊而无辜的微笑。 摊开在课桌上的,是高中时候的向舒怀那本已经写得很旧的厚日记。 向舒怀被困在讲台前那块方寸之地上,看不见的锁链穿透了锁骨,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她无从脱身、无处可逃。 ……日记被翻过了一页。 “啊……她标记你了啊。” 这一次,温柔而纯真的声音轻轻读出了那行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剥开了向舒怀的胸腔,鲜血淋漓地、重重刻在她心口上,“那个小孩?” 向舒怀咬紧了嘴唇。 “哦,不对。”她修正说,“是你让她标记你的,不是她主动要做的。嗯……她那时候还很不情愿呢?” ……向舒怀想要醒过来。 她竭力想要醒来,可是梦境不肯放过她。 “你是有意这样做的吗?”那个声音仍在在说,纯洁、不染尘埃,而显得分外地刻毒,“是吗,‘我的小猫’ ?” 向舒怀咬着牙开口:“……我不是你的什么。” 对方只轻轻笑了一声。 “真狡猾。”她说,“向舒怀,你很喜欢这样吧?故意让她标记你,利用这些生理上的羁绊,好能够把她绑在你身边——哪怕她只给予了你一点点她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的善意?” “我没有……” “你很喜欢利用她的善良吧?她这么好骗,随随便便就会被你留在身边。向舒怀,这样的想法,你真的一点也没有过吗?” 向舒怀紧紧闭上了眼睛。 “向舒怀,现在你们是朋友了。” 那个刻毒的声音在说着,如同嘶嘶的毒蛇。 “——骗来一个单纯得要命的朋友,去满足你那些可怜兮兮的私欲,你应该很开心吧?” 明明她紧闭着眼睛,可却能够清晰地看到面前的身影在变化,从那个人逐渐变作了余晓晓的样貌。 在向舒怀无边的梦魇里,只有她格格不入,纯洁得几乎不像是仍在这个梦境中。 余晓晓坐在那里,那双圆圆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眼睛,只是有些困惑地望着她,开口:“……是这样吗?” “你在故意骗我吗,向舒怀?” “我没有……!!” 向舒怀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她高中时的梦魇。 那张温文又秀气的、天真少女的脸,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知道她那些肮脏的念头一样,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嫌恶。 她从课桌前站起,推开那本日记,步步后退。 “我、我以为……”她摇着头,眼里却渗出一丝恶劣的兴味,“舒怀,我们只是朋友……” 随着那几个音节坠落在地,“轰——”的一声,班级里爆发出一阵起哄的欢呼。那个alpha男同学抓过她的日记,猛然扔向天空。 纸张于天空之上飞扬着,雪花一般又轻又慢,劈头盖脸地朝她坠下。向舒怀看得见每一张纸页、每一行字,明明是打印出的黑灰色字迹,却一钩一画却无比清晰、刻印得鲜血淋漓。 这场雨中,她只看见顾嘉小站在那里,像是看一场把戏一样,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那是她曾经没有力量去反抗的人。 向舒怀咬得口腔里尽是血腥的味道。她拼命地向前伸出手,冲破了梦境中无形的墙,想要抓住那个人。 “顾嘉小——!!” 她现在终于有力量了。 可是——可是,向舒怀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变作了稚童般的样子,瘦骨嶙峋,又小得吓人,好像什么都握不住的模样。 小小的向舒怀冲出去、跌倒在地上,而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 ——她忽然回到了自己最初的那个“家”。 儿时的她蜷缩在房间里,用力倚靠着抵住房门的书桌,浑身战栗。 身后的门被砍得哐哐作响,菜刀落下,岌岌可危的门板被震动着,如同剧烈的雷声一般,一声、一声、一声沉重地动摇,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那时候的她还不叫做向舒怀,而是有另一个名字——而跟着她继父的姓氏。 她的生母柳秀是个女性omega,大学没念完便成为了一名模特,好能够接济家里负债的父母和弟妹。后来,柳秀认识了向弘山。 家境贫寒、涉世未深的柳秀全然不是当时已身为向氏总裁的向弘山的对手。只因为对方手里的一点甜头和爱言蜜语,她便深深地倾心于这年长了自己十几岁的男人,怀抱着对爱情的天真幻想,柳秀成为了向弘山的情人之一。 怀孕后,向弘山却很快对已经到手的她失去兴趣,因为怀孕而辍学又丢掉模特工作、被家人认为伤风败俗的柳秀不得不自己找到最艰难的工作谋生。柳秀知道,她是一名女性omega——她是必须要有依靠才行的。她怎么能独自活下去呢? 于是她很快找到向舒怀的那已是二婚的继父王兴,一名男姓beta,与他成了婚。 向舒怀的继父姓王,于是她的女儿姓王。 而出于对向弘山的爱,柳秀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叫思虹——思弘。 王思虹。 那是个诅咒一样的名字,向舒怀只一想到就要作呕。每一个字,都是向舒怀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东西。 ——她的继父,她的生父,还有她生母对前者的软弱依赖、对后者的愚蠢爱意。 王兴会与前妻离婚,是因为他酗酒,喝醉了之后就会家暴。 每一日、每一日,小小的向舒怀躲在房间里,流着眼泪听外面叮叮哐哐的重物落地,酒瓶被砸碎,男人暴怒地狂吼着、挥动拳脚,而被殴打的女人在哀哭着、尖叫着求饶。 每一日都没有变化,直到她连眼泪也全都流尽了,只是呆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床单——染着血,污渍结成难看的棕色。向舒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伤害自己的。 她曾经恳求柳秀,离婚吧,离开他,然后我们一起逃走。可是她妈妈说,思虹,妈妈这是为了你,为了你有个完整的家—— 向舒怀也曾经相信过那个谎言。 十二岁那天她放学回家,又一次看到她的继父在殴打她的生母。这一次男性beta打得很凶很凶,只怒吼着,将破碎的酒瓶用力砸向柳秀的头上,另一只手挥舞着菜刀,女人被掐着喉咙,身体似乎已不再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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