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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黑漆漆的、月光一样的眼睛里,已经再没有了一点眼泪。 “余晓晓。” 向舒怀道。 “——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 ……两清。 两清,是什么意思? 回来的这些天里,余晓晓一直在想着那句话。 ……还有那滴眼泪。 那滴……玻璃珠子一样,迅速地划过她的脸颊、坠进衣襟中,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眼泪。 那滴眨眼便找不见的眼泪,却好像流进了余晓晓的心里,变成一座湿淋淋的、哭泣着的湖泊。 那是她第一次见向舒怀哭。 无论是那个吻,还是那滴眼泪,还是向舒怀最后那句话。都是余晓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头绪的事物。 她想得头疼,偏偏现在忙着公司的事走不开身,而向舒怀更是一回来就忙起了公司的事,事情又大,还牵扯到了悠悠姐家。 ——向氏投资房地产、与航燕合作失败这件事,闹得很大。 她们度假归来时,航燕的事刚被爆出来,圈子里已经传得沸反盈天。连余晓晓那些平时从来不管生意的狐朋狗友也在圈子里讲,说向氏想进军房地产,被绊了个大跟头;说航燕地产和一家在坡的代理公司合作,还是老板亲自谈下来的生意,结果款全都打过去了,那边却注销了空壳公司,卷款而逃。 他们说着,谁能想到航燕那么老牌的企业,还能在皮包公司这种小伎俩上栽跟头呢?这下好了,不但航燕成了个烂摊子,向氏也真就摊上了这个烂摊子。 还有,房地产可是尽耗资金的产业。而如今资金出现这么大的缺口,向氏是不是得抛售股份了? 流言蜚语传得飞快,一双双眼睛纷纷盯上了向氏,狼群般发着贪婪而锐利的青光,披上了白骑士衣冠楚楚的人皮,想在这庞大而古老的巨人身上刮一层油、分一杯羹出来。 又是航燕地产濒临破产,又是向氏资金短缺,一件一件事全发生在余晓晓关心的人身上。她根本不可能坐得住,继续在公司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余副总监、看着新品的宣传铺开。干脆向许总监打了声招呼,便跑回家找自己妈妈,想问她要假。 乳腺纤维瘤手术的规模基本都不大,几周过去,余丹春的身体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但毕竟年纪不小了,无论是家人还是姊妹亲戚都劝她再多休养些时日。 因此,余丹春如今便没有回公司去,日常生活不需要人照料,只是请了专门的营养师上门、负责术后的饮食,自己则通过电话偶尔给公司的重大决策点头。 余晓晓回去时,表妹余遥也在,两人都正在后院花房旁边晒太阳、捧着特别调制的养生茶,只偶尔话一两句家常。 见自家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余丹春连手里的茶也没放下,还提醒分了心的余遥:“怎么了,遥遥,喝茶。” 余遥有些为难地直起身体:“小姨……” “这一壶茶,你可得帮我都喝了。也不知道那位营养师怎么调的,我真是从未喝过这么苦的茶。”余丹春神情安闲,“咱们娘俩现在出来,得亏你姨父看不见,不然,他肯定又要看着我,把这一壶都喝完……” “——妈!” 听到自家女儿耐不住性子、直接开口叫人,她才转过视线:“晓晓?” 可余晓晓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最终只是有些困难地叫:“妈……” 女儿为什么来找自己,余丹春心里自然一清二楚。可她有意要熬余晓晓的性子,见状,也丝毫不打算松口,只是笑道:“晓晓,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尝尝我的茶——” 见状,余晓晓只能直接开口。 “……妈,”她说,“我……我想请几天公司的假。” “哦?”余丹春便问,“为什么?” “悠悠姐……还有向舒怀的事。”余晓晓有些困难地说,“我在公司里,实在是坐不住……” 见她们要谈私事,余遥便借口先回房里了,而她自己则越说声音越小,头也慢慢垂下来了。 “那么,拂晓的事,”她妈妈问,“晓晓,你想要不管了吗?” 余晓晓嗫嚅:“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没有现在撂挑子的道理,晓晓。”而余丹春只是说。 她伸手叫神情委屈地赌气的余晓晓过来、在自己椅旁坐下,自己则伸出手,像是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乱了自己小女儿的头发。 余晓晓如今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年纪,而她却已经六十岁了,反而是伴侣余父还要再小上几岁,只有五十来岁。 余丹春家里穷,孩子又多,没钱供她一个姑娘家读书,只上完了小学、勉强不是文盲便草草辍学。好在她脑子活泛,人又胆子大,先是在村子里和县里做些小生意,一直做到快要说亲的年纪,而余丹春不愿意碌碌一辈子,和家里亲情不深反而更鼓舞了她的野心。 外出做生意的计划,她只告诉了和她最亲的大姐丹花一个人。高考恢复那年,十七岁的余丹春背着小包裹、攥着自己攒下的存折、车票和大姐给她的路费,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一个乡下姑娘,学历又低,余丹春起初没少吃苦。她在省城跑了几个月销售,认识了不少人,也摸到些许从南方传来的风声。然后,她做下了自己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余丹春东拼西凑到一笔启动资金,孤身搭上长途火车,南下到自己完全陌生的沿海城市,正正好好当头迎上了改革开放的东风。 十二岁的余丹春辍学,十七岁的余丹春背井离乡,十八岁的余丹春开始创业,二十八岁的余丹春将手头的资金全部投入国库券当中,发了一笔巨财,在所有人都劝她带着自己选择一条最稳妥的路时,选择将这笔巨款尽数投入了自己的小公司当中。三十五岁时,她的拂晓成为遍布全国的实业帝国。 余丹春的一生,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豪赌。 可她现在六十岁,却不敢再赌了。 她的女儿还这么小,像是未经世事的小兽,善良、天真、永远快乐、对一切充满希望。 这是余丹春年近四十岁,选择生育一个孩子时,对这个即将被带来世界上的孩子最好的期许。 晓,明也,太阳初升,她只希望晓晓平安快乐,在她的保护下,一辈子都不用面对任何风雨。 可是人总有生老病死。这一次的肿瘤是良性,但她和伴侣毕竟都已越来越老了。 她的晓晓最终要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这可怎么才好? 余丹春已经不年轻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恐怕是已经有了老人家的坏毛病。她逐渐保守起来,胆子也越来越小了,对许多新事物……像是职业经理人,她明知这事不坏,却总觉得心里有道坎,怎么也难以全盘接受。 小女儿生来就不喜欢从商,余丹春也勉强不来。她本来是想多培养些亲信,把遥遥扶起来,然后让自己的晓晓拿着股份、不至于被骗了,哪怕拂晓慢慢式微,也能够快乐平安地生活一辈子。 最好在她闭眼之前,晓晓还能找到个可靠稳妥的爱人,不惮于性别年龄,只要能够手挽手彼此扶持下去。 可如今出了她生病这件事,平日里不沾手公司的晓晓意外显露出了担当和天赋,余丹春自然是欣喜的。 既然如此,她更想培养余晓晓成为自己合格的继承人,让寄托了自己一辈子野心的拂晓继续繁荣下去。 而被她揉乱了头发的小女儿只是扁扁嘴,丝毫没有了在小许的汇报里那么优秀的模样,还是十足的孩童样子:“妈……” “这还不是自己的事呢,晓晓。”余丹春只是微笑起来,揉揉女儿带着婴儿肥的面颊,“等到你以后真正从了商,比这更严峻、更可怕的事还有更多……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撂挑子的话,是走不下去的。” 余晓晓红着眼睛。 “即便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晓晓。” 这让小女儿显得更沮丧了。 见状,余丹春安慰她:“也别太担心了,要是真有什么,妈帮你看着,到时候肯定要帮你那两个小朋友一把。放心吧。” 她天真的小女儿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余丹春没办法地笑起来:“……哎哟,好啦,多大的孩子了,又哭鼻子。” 而回应她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害怕撞到她快要愈合的刀口,她的小女儿抱得很小心,毛绒绒的脑袋却不住地在她肩膀上蹭啊蹭,真的好像是小动物一样。 轻轻给哭鼻子的小女儿拍着后背,余丹春心软又无奈。 唉。她想叹气,自己的女儿,真是个傻小孩。 那两个让晓晓无比担忧的小朋友,此时恐怕还不知在打着什么盘算呢。 从家的小孩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很稳重,又不比老人这辈过于顾念亲情、心软得过分,总不会对她们家那个不省心的爹不管不顾,任由对方闹出大乱子来。 至于向家。那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孩子。 ——她的野心、她的筹谋和她的利齿,甚至远超于她的父亲,是余丹春都要无比忌惮的。 她看得出,向舒怀是个比之她都毫不逊色的赌徒,疯狂、冷酷、什么也不在乎,是个无与伦比的危险分子。 可那孩子偏偏成为了自家女儿的朋友,而晓晓又对对方那么喜欢和信任。每每想起这件事,余丹春就是一阵头疼。 哪怕她们已然是盟友、如今势均力敌,余丹春仍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可依向舒怀的野心和能力,拂晓总有无法和她别苗头的时候。 假使她真的要对晓晓动什么坏心,到时候,晓晓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在她怀抱中的小女儿,却一点也不知道她沉重的忧虑,只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嘱托。 “妈,”余晓晓说着,圆眼睛里满是忧虑,“那、那如果,大冰块和悠悠姐要用钱什么的,我到时候从我的钱里多支一些……说不定还得找你们要……” “好。”余丹春也只好答应,“没问题啊,晓晓。” ……这可怎么办呢? * 向氏和航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向舒怀这里却无比宁静。 为了配合舆论,她这段时间没去总部,只是随意找了处名下的房产住了,留安宁一个人在公司应付各式各样源源不绝的访客、回绝那些不轻不重的试探和邀请。 姐姐那里对她则更放心,除了从伯母给她打来几次电话、哭诉自己的丈夫如何如何荒唐没担当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络。 向氏的股票跌至新低时,向舒怀正站在镜子前,查看自己嘴角的伤口。 她身体不大好,伤口恢复也慢。尽管过去了这样长的时间,伤痕却仍然新鲜、清晰可见,大概是因为她的皮肤过分苍白,因而显得极为刺目。仅仅是这样看去,就能大致猜测到伤口的主人受到了怎样暴力而粗鲁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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