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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众人仍不肯散,等待着阮清溥。操劳了一天的女人缓缓从高楼走下,人群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路,仅容两人通过。走向她们为自己开的路,阮清溥被一抹悲凉裹挟,她们眼中为何带泪?阮清溥不敢得知,抑不敢再看她们的眼睛,连带着离开的动作也变得迟钝。 她们的泪是能困住自己的东西。眼下的血雨楼并不需要自己,自己也无法永远待在血雨楼。没有结果的期许,不该自私地允诺。 有人挤过人群,冲自己小跑来。在阮清溥反应过来之际,长乐抱着她的腰小声抽噎。女人的心无法抑制地柔和下来,她怜爱地抚着长乐的青丝,长乐到了长身体的年龄,比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时高了不少。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你从来不骗我们...” 维持的冷静在此刻崩塌,阮清溥鼻尖一酸,柔声安慰着长乐,“是,姐姐回来了。” “可姐姐又要离开?对吗?姐姐想再一次抛弃我们吗?” 云裳见状,眉间浮现一抹忧色,欲要上前拉过长乐,又见阮清溥冲自己摇了摇头,她只好作罢。 “姐姐何日说过会抛弃你们?离开不是抛弃,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姐姐要去做重要的事情,若做成了,天下会少很多坏人。” “姐姐为什么不带着长乐,长乐武功很好,她们都夸长乐,姐姐带上我一起好不好?我会保护姐姐...” “长乐,等你长大,好不好?眼下,其她姐姐也需要长乐保护,难道长乐要抛下其她姐姐?” 女孩摇着头,半晌,才埋进阮清溥怀中闷闷道:“我会长大,长乐会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所有姐姐。” “我等着长乐。” 夕阳西下,阮清溥跪坐在孤零零的坟墓前出神。墓前摆满了贡品,残留的灰屑被微风荡起,飘到女人眸前,拉回女人思绪。 指尖轻抚着墓碑上的字迹,久久停留在夜笙二字间,“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不是忙碌,是不敢。对不起...我待你有愧,你该恨我。” “若你还活着,该是京都最出名的绣娘。你下葬那日,我没到场,对不起...” “鲜少见你喝酒,那时的你还没到喜欢酒的年龄,所以我没带。丫头们也懂你,她们也不会给你带。” “来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了,幽蓝的颜色令我喜欢,我想起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从怀中取出发蔫的花儿,阮清溥眉间掠过一抹失落。不过片刻,墓前的女人不见踪影,一抹白衣穿梭在日暮山,引起屡屡春风。田野间的花儿被风掠走,各色各样,齐聚在女人手中。 临近血雨楼,余光瞥到月白衣角,阮清溥动作慢了半拍,其后不带任何眷恋走进血雨楼。 夜笙墓前摆着鲜艳的花,阮清溥声音干涩,“当年在天香楼带回你,从未想过你会离开我们。下一世,定要为自己而生,明白吗...” “不要信我这种人,不值得...我虚伪又不切实际,允诺过的事无法做到,你怎能信我...你怎能...” 风轻吹,女人的泪打湿地面,阮清溥紧咬着下唇,直至血腥味弥漫,“恨我,恨我...” “对不起,我过分自私,别恨她,那时的她别无他法,她从未想过你会...是我,是我导致了一切,如果无我,她的生活不会被打破,你也是。” “你说你是石村人,我已嘱咐过云裳,今后,石村走投无路的女子,皆可入我血雨楼。血雨楼的丫头们会借你的名庇护那里。” “夜笙,我以为我能救你...实则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们皆是无能为力之徒,可我不愿信命,更不愿信虚无缥缈的规矩。我恨官家繁琐的那一套,也恨江湖中借漏洞为非作歹之人。” “我会入江湖总盟,我一定要入江湖总盟。若你下一世生在江湖,江湖不再有上官策那种人了。我知我渺茫,可...她都能做前人不敢为之事,我怎能退却?” “待河清海晏,我会再来看你。夜笙,你从来都不差,你亦是我血雨楼的第一人。” 天色渐晚,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手心,阮清溥起身,最后望了眼夜笙的墓碑。 离夜笙墓地不远,落着月清瑶的坟墓。天色朦胧,薄雨似纱,令人看不真切眼前之物。阮清溥愣愣望着雨后的墓地,她走后,丫头们怎么熬过这些年的?她呢?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掘了自己的墓,发现墓穴里的女人不是自己的? 早在当初,人人皆道唐皎恨她入骨,阮清溥不愿信,亦觉得可笑。直到姜禾告知自己她掘了自己的坟,抢走了自己所有遗物。这些年,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在唐皎心里,究竟什么更重要。 过去的阮清溥理所当然认为除了野心,唐皎不屑于在其余事物上耗费力气。她为复仇而生,又为目的而厮杀。唐芜逝世后,在唐皎未遇到宋锦的日子里,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那一刻,阮清溥察觉到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说唐皎满脑子只有野心与目的人,毕竟,她爱的人于她年幼时离世,唯有仇恨支撑她活着。除了目的,她还剩下什么? 自己呢?尽管幼时,自己明白阿娘并不爱自己,甚至厌恶自己,可阿娘仍在自己身边,她潜移默化影响着自己的品性。谁又会教唐皎?阮清溥不敢细想下去,她怕自己重蹈覆辙,怕唐皎又会放弃自己,如过去一般。 唐皎心性凉薄,是事实。为目的不择手段,亦是事实。当日,当流光刺入自己心口,阮清溥下意识望向唐皎的眼睛,眼睛不会欺骗,眼睛是情绪的宣泄口,比声音更真实。她的眼睛里,没有不舍,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雨淋湿女人的肩头,云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为阮清溥打着伞,雨滴在油纸伞上,让女人失焦的瞳孔渐渐恢复。 “姐姐,夜里凉,你的房间我们一直为你留着。” “云裳...” 阮清溥苦涩一笑,唤着身旁人的名字,“去给外面那位送把伞,让她离开吧。” “姐姐,血雨楼弟子皆在...” 阮清溥怎会不知云裳何意?她僵硬地摇着头,“别恨她,许多事,我们都身不由己。让她走吧,我能做的,只是及时止损。” “是...姐姐。” 回到屋内,檀香袅袅。烛火将熟悉的摆件照的一览无余。指尖轻拂过红木家具,一尘不染。阮清溥心情低落,回忆起过去的时光,那些永远不会再来的日子。 雨下了不知多久,阮清溥沐浴后毫无困意。她听着雨声,闭上眼试图入睡。 半晌,床上的女人起身,随意披着青衣外衫,拿起靠在屋外的油纸伞,向着血雨楼门外走去。 丫头们多半已入睡,走在抄手画廊中,能清晰地嗅到雨后的泥土气息。阮清溥走在青石板上,青衣未染半点泥泞。这些年她柔和了不少,过去的意气风发终归只存在于过去,她变了,连她自己也发现了。她爱着自己人生阶段的所有年华,不悲不喜。 她恨的,是无能为力。世间有太多无能为力,用当下的眼光窥探过去,进而指责自己,是没有意义的。 女人步伐渐渐停歇,朦胧的灯火下,她看到一双青灰色的眸子,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由死寂,慢慢恢复生机。唐皎全身被淋湿,阮清溥拧眉,未见到伞的踪迹。 “你是孩子吗?” 阮清溥话语里寻不到什么情绪,她不耐烦地将伞丢给唐皎,“为什么在门外,为什么不躲雨?” “为什么受了委屈也不说?” “清清,我只想等等你。” “等我做什么?” “没有目的,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见你。” 唐皎缓缓抬眸,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没有半分虚伪,这一次,阮清溥看清了她的情绪。 “进来。”
第85章 “将衣服全脱了。” 见唐皎杵在床边,阮清溥扶额,“云裳未找你?” 唐皎后知后觉阮清溥的话,她微微愣神,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眸,“她要赶我走,我很乖,不打扰你们,她不听。” “伞呢?” “我好像令她不高兴了,她离开了。” “活该,下雨天让你走,她可有说错?你闹什么情绪,堂堂东厂指挥使,连雨都不知道怎么躲吗?现在愣着做什么,还等着我给你脱衣服吗?” 唐皎默默当着阮清溥的面脱下衣服,衣衫一件一件落在脚下,直到女人的胴体裸。露在空气中。阮清溥眼神不自然地撇开,她背过身子,方才的气焰寻不到踪迹。 “去床上驱驱寒,明日一早,离开这里。我如今非楼主,保不了你。” 唐皎照做,衾中留有余温,和阮清溥身上的花香气息,唐皎轻嗅着,眼眶微微湿润。向床边望去,只见阮清溥收起她脱在地上的衣服,将其一一伸展,搭在了衣桁上。她动作轻柔,烛火将女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你陪着我睡吗?” “这屋子就一张床,我没有睡地上的习惯。” 褪去衣衫,只留一袭银白里衣,唐皎乖巧地向里面挪了挪,等待着自己。吹灭烛火,阮清溥睡在唐皎身侧,听见女人试探地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阮清溥没回答她,唐皎得寸进尺地握住阮清溥的手,见对方没有甩开自己,这才轻声道:“清清,对不起。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你不是和药山人很熟吗?开几副安神的药有何难?” 也不知说这气话给谁听,长本事了,连药都敢乱吃。如若她永远找不到自己,难道要等死吗?该吃的药不吃,不该吃的东西瞒着自己服用,小孩子都不会做那等幼稚事。 “我不爱吃药,我讨厌苦味。小时候,他们说我的眼睛是不祥之兆,我喝了好多好多药,难喝...” 心软了下来,黑夜中,阮清溥清晰地感受着唐皎的心跳,以及她的悲伤她的难过。 “你现在是东厂指挥使,他们什么都不算,为何听他们的话?” “只是想起了幼时,思绪一时恍惚。药山给我的药抑苦,可在东厂,没有武艺,就办不成案子,一辈子都没有出头日。” “是药三分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 阮清溥的声音一顿,她不愿说下去,颇有些烦闷地背过了身,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唐皎清楚她在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着身子,贴在了阮清溥后背,眷恋着女人的温存。 “我算过了,圣上不登基,我不会死。药山的人告诉我,那时的我足足有三年可活。我真正怕的不是生死,我怕你躲我一辈子...清清,那一载太苦,我夜夜想起你,想起流光...” “过去,我从不会回头看做过的事,唯有与你有关的一切,我不愿忘却。我想你,我不愿放走你,不愿让别人觊觎你。我拼命地向上走,只为能早些见到你,也为...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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