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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睿当然说:“好看!” 没什么参考价值。二鱼撇撇嘴,又问:“怎么来看我洗头了?”一边问,一边把他还举着的镜子拿了下来。 “想你了呗,”郑思睿搔搔鼻尖,“真怕有人半路截胡,把我的女朋友给拐跑了。” 二鱼愣了一下:“你说李亦航啊?”她忍俊不禁,“人家还小呢!满嘴跑火车,他不懂什么是喜欢的。” “那可不一定,你们女生还是不够了解我们男人。”郑思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而且除了他,不还有别人呢么……” 二鱼笑他身上一股醋酸味,他撅着嘴真认下了。他们俩又笑了一会儿,二鱼带着她完备的妆走去女生堆,蒋鑫鑫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脸搁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说:“这下真’和好如初‘了吧?” 二鱼嘴硬说:“就那样吧。多亏您老胳膊肘往外拐了。” 鑫鑫调出那一张照片给她看,二鱼认真看了一眼,终于脸红了:“你什么时候拍的……” 蒋鑫鑫逗她:“挺好看的呢,到时候叫老班发群里。” “别啊……那个,给我发一张就好了……” 蒋鑫鑫大笑起来:“害什么羞呀!真是!” 二鱼及时拉住了她这脱缰的野马,指了指自己的脸:“行了,来看一眼。这妆怎么样?” “好看啊。”蒋鑫鑫放下了手机,把脸凑到她跟前,“来来,帮我化。” 二鱼帮女孩子们化完妆,老师又帮她们做好发型,她们就着教室后面的那一块小空地又练了两遍,老师同学们都围在前面看她们。二鱼站在C位,一身精致的打扮让她显得很妖媚。二鱼不怯场,她知道自己的外貌和能力能让她支撑起这场演出。 然后她们就跟着学校租的大巴车去市中心的文化艺术馆准备候场了,走之前,郑思睿还叫蒋鑫鑫帮忙录个像,他在二鱼面前纯情得可爱,对待别人又变回了一副公子哥的做派,蒋鑫鑫嫌弃地挥走了他,说撒狗粮也不至于直接把狗盆按她脸上。 二鱼带着一脸笑容先上了车,跟坐在前排的花姝打了个照面。她应该是代表五年级去演出的,长发盘起来,化了一个牡丹妆。 二鱼心情好,顺手跟她打了个招呼。花姝原本忧心忡忡的,看到她上来,打点起精神冲她一笑。 二鱼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演出顺利完成后,她又快乐地过了两天周末,印象中天气非常好,这两天的阳光很充足,像老天下放给人间的温暖的关怀。直到下周来到学校的时候,上早读时她跑去楼下办公室交作业,一不小心跟一位慌乱跑上来的女孩子撞到了一起。她捂着自己摔痛的膝盖,另一只手去扶人家:“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女孩抬起头来,看清是二鱼的时候,痛苦的表情缓和了不少,是花姝。 “哎呀,怎么是你,来来快起来。”看到是认识的人,二鱼这个大姐姐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连忙忍着痛把人给扶了起来,“还好吧?没摔到哪吧?” 她们俩做到了楼道里的台阶上,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上早读,没有人会经过她们。花姝拉着她的手,不知道是痛到了还是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哭泣起来,二鱼惊慌失措地从兜里掏纸:“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撞到你了。” 花姝接过纸,努力摇了摇头:“茜茜、学姐。”她哭着说,“我们班的李亦航不见了。” “他从上个星期五就没来上学了,刚刚家长打电话来说,他一个周末都没有回家,我们班主任还在和校长讨论这件事。作为班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她哭得浑身发抖,小姑娘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断地在往坏里想。二鱼只得努力压下震惊,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 第23章 江下的灵魂 一天过去了,李亦航回家的消息还是没有传过来,他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二鱼排在放学队伍里,看到前面的花姝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蔫了。 哀景哀情,她自己也不太能支棱得起来。 直到从公交车上下来,二鱼低着头走在大马路上,突然听到有类似小猫叫的声音唤她:“茜茜学姐,茜茜学姐。” 二鱼转头一看,那躲在泥土堆后面灰头土脸抽抽搭搭的小屁孩可不就是失踪的李亦航么? 她登时愤怒起来,两三步迈过施工重地,一把把他揪了起来:“你怎么回事?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去学校也不回家?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你吗?” 李亦航在她手里微弱地挣扎着:“茜茜学姐放我下来……” 二鱼瞪了他一会儿,看清他没什么大碍,好歹是让他重归大地了,又递了几张纸给他擦脏兮兮的脸。 李亦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说:“茜茜学姐,我要跟你回家。” “……”二鱼瞄了他一眼,“回你自己家去。” 李亦航冲上来抱着她的手臂,哆哆嗦嗦地又要哭了:“那让我跟你走一段,走到你家门口就行。” 二鱼甩甩手臂,发现甩不掉这小子,二鱼刚一凑近他,李亦航哇一下哭得石破天惊,边哭边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二鱼转转眼珠,只好说:“行了,别哭了。我带你走一段吧。” 他像在害怕什么似的,二鱼想,带他走一段,顺便问问是怎么回事。 李亦航雷霆暴雨的哭泣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不哭了,之前二鱼给他的纸用完了,他就直接上手去她兜里拿新的纸,擦他挂着的俩鼻涕泡。 二鱼暗自忍受了一会儿,等人情绪好点了,问:“说,怎么回事。” 李亦航支支吾吾,二鱼忍无可忍地扬起巴掌:“再不说揍你。” 李亦航跟着她拐进了她们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子,整个人就像炸毛的猫一样开始疯癫起来:“有人要害我!一直有人跟踪我,他们要打死我!”他神经质地频频回头,不停地说,“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他们跟踪我……” 二鱼皱着眉跟着他回头,这条小巷风平浪静,毛都没吹过去一根,她骂他:“你搞笑?哪有人?”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干啥事了?” 李亦航浑身发抖,瘦得凹陷下去的脸上有一双凸起的大眼珠,青蛙变异成蜥蜴了,二鱼忍不住想,他们家虐待他吗?怎么瘦成这样啊? 李亦航哆哆嗦嗦地说:“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说吗?” 二鱼没什么耐心:“说。” “你不要告诉别人!” 二鱼:“我能告诉谁啊?” 李亦航再次回头望了望巷口,有人骑着拉菜的三轮经过,他立刻抓着她又往里走了走,然后,他抖着声音说了:“你认识李宣吗?” 他上次问她的时候,她没回答他,但是这次她点了点头,愿意说了:“认识,我们班的。” 李亦航眨眨眼,有根松落的睫毛掉进了他眼睛里,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出来。 “怎么了?你也认识她?”二鱼疑惑地问,“她不是退学了吗?” 李亦航揉着眼睛,声音也揉起来,沙沙的:“她死了。” 二鱼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李亦航信誓旦旦的语气往她的世界里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说。” “干嘛咒人家死?” 李亦航哭闹起来:“我没有乱说!我没有乱说!” 二鱼按着他,也许是这件事太吓人,她主动把他往里拖了一点:"那你说,她怎么死的?" “溺死的。”李亦航放下手,眼周被他揉出大片的红肿,“就在立江边。” 那几年小学的暑假总是伴随着“水深危险,请勿私自下河游泳”的警示来的,立江每一年都吞去几条不知名姓的年轻的生命,政府不得不在教堂上宣传预防。但是二鱼从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握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松开了,后退两步,她努力条理清晰地说:“不可能。这种事警察肯定会去查的吧?老师都没消息呢,你怎么会先知道?不可能。” 听到“警察”两个字,李亦航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他又开始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起来,嘴里念叨着“他们会打死我”之类的话。 他的神情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二鱼看着他的样子,自己也害怕又痛苦,吼道:“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看见了……”李亦航一双凸得快要瞪出来的黑眼珠子终于在她脸上聚焦,直直凝视着她,脸上的泪痕像是被抓挠出的割伤,那样的一双眼睛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当时我就站在岸上。我看着她,沉下去的。” 二鱼也在看着他,本能让她喃喃地问:“为什么不救她?” “我不会游泳,我不会游泳。”李亦航皱起一张脸,幼小的一张脸,因瘦弱而崎岖的一张脸,每一条皱隙中都涌出绝望的河流,“我不能跳下去救她,那样我也会死的。” “我跑到桥上去找人救她了,可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她不知道被江水冲到了哪里。”李亦航嚎啕大哭,一句话让他说得喘不上气,那样一张崩溃无望的脸再不掩盖地出现在二鱼面前,她喉间发苦,好一会儿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可是李宣死了!那个有点小聪明、可怜又可恨的同龄女孩子,曾经她们坐在一间教室里学着同样的知识,曾经她们在慵懒的午后拿着小纸片,奔跑着在玩她提议的游戏。一直若即若离的,只有在那个时候关系才缓和一点的她们。可是李宣死了! 二鱼恨恨地对哭泣的李亦航说:“为什么你们要去立江?为什么?不去她就不会死啊!” 李亦航痛苦地佝偻起身子,枯萎在原地,局部下起倾盆大雨:“她提议的。她说,想去游泳。” “她退学了,她爸爸还是打她。她说,天气好,想穿着花裙子,去立江边,游一次泳。她还没有游过泳,她说,夏天的江水是凉丝丝的,一定可以冲淡我们身上伤口的痛感。” 盛夏天,他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外套拉链拉开,捞起长长的袖子,拉开他的领口。他还没发育起的、却已经瘦骨嶙峋的幼体上,遍布着淤青和伤痕。 二鱼满面哀伤地看着他的身体,叹一口气,眼泪落下来:“谁打的。” 李亦航又窸窸窣窣地把衣服穿好,小声说:“我爸爸。” 二鱼在痛苦中顿悟了,明明毫无关联,为什么他和李宣会玩到一起。 可是她前九年的人生中没有爸爸。拥有的仅仅三个月的新爸爸的经验,不足以让她去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爸爸各不相同。为什么有人满怀期待地去成为一位幼童的避风港,为什么又会有人毫不在乎地把巴掌和拳头挥向自己的亲骨肉。“爸爸”这个名词在人的一生中,究竟代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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