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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还是说,不记得了,我记性本来就没有你那么好。当时应该是想着,那小女孩瘦楞楞的,怎么打得过那么多人?然后就冲进去了。两个人有四只拳头,或许就打得过了。 小乖啜了一口美式,认真地看着她们从相见到现在都一直紧紧牵握的手。或许这样的小动作早已成为了她们的习惯,没有任何不适,也不会提出分开。 如果她与二鱼,也像这样,两副身体,两个独立的人,能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牵手,能被同龄人传那样的绯闻,能侃侃而谈地说起她们之间所有的细节。练字时有二鱼牵引她的手,举起奖杯时二鱼暖热的手心附在她的手背上,每一个冰冷孤独的夜晚,她能抱住二鱼的身体,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沉沉睡去。 小乖摇摇头,怎么拿别人的痛苦去代入自己的爱。 那一天,她们默契地都没有提到同性恋这个字眼。小乖并不好奇,也知道她们或许还不懂得爱情,女孩子之间的爱情。成见的大山降压下来,她们惊惶如雀鸟的同时,也不松开握住彼此的手,像扛着孤立一样地再扛起偏见。总有一些东西,比爱这个字眼更重要,支持起从懵懂时期就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两段人生。 最后的时刻,她们送小乖下天桥,阿洛把刀刀推过去,自己背过身去看夕阳。刀刀抬起眼,眼中有泪花:“恩人,我能抱你一下吗?” 小乖看着她,张开手臂。 刀刀很用力地抱住她,肩膀骨头抵着她胸口,原来少年人的拥抱是这样的,靠得太近互相都在痛:“恩人,我们走了。” “你要保重。” 小乖靠着桥架,目送一对女性伴侣迎着夕阳远去。两具身体通过手臂连接,血骨相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好像就这样能走过山高水远,地久天长。 后来,小乖没有再见过她们了。或许雀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或许只是不堪木枝的挤压,她们共同飞走了。 小乖没有记录下这天。那些隔绝在她与二鱼之间的痛苦,那些与真正的人之间天鸿的差距,这些黑影如鬼魅一般缠绕住她四肢与唇舌,包括二鱼,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她被钉在审判的十字架上,静默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林如意说自己谈恋爱了。 很平静,体育课跑完两圈在校园内闲逛的时候,突然就说了。 二鱼感受着冬日冷冷的阳光打在自己面门,邓雅茹“哦”了一声,“开心就行。” 升学之后,她们换座位了。万琮和林如意还是离二鱼很近,邓雅茹却被调到了教室的后排。她头两天不能接受,又哭又闹,要二鱼再三保证“你下课一定要来找我”,林如意也说“我拖也把她拖过去”,这才渐渐好了。 二鱼的新同桌很有趣,书呆子,学了前同桌李麒麟的绅士病,时不时抽风就要模仿一下,总逗二鱼笑。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放学,二鱼负责语文背诵,班里留了一大批人。一个小时过去了,剩下个万琮还是背不出来。二鱼看了看时钟,有些急了:“你能背吗?要不现在再试一次吧,我要回家了。” 万琮说:“你再等我一会儿……这一段我老背岔……” 二鱼伸手想去抢他课本,背了一个小时没有丝毫长进,不如给他点压力还能背得好些。突然有人的手从中途横伸过来,拦住了她的手。 二鱼冷漠地盯着林如意。 林如意的神情,有些尴尬,有点倔强:“反正我背完了……要不我听他背?你有事你先走吧。” 二鱼看了看他们,点点头,转瞬便明白过来。她甩上书包,伴随钟表的滴答声迈出后门,那一瞬间,突然感觉自己等待的一个小时都像是笑话。 她不想听他们是如何确定关系的,不想听只存于林如意眼中的甜蜜,她没办法虚与委蛇地再做什么恶心的朋友,但是邓雅茹恳切地、恳切地握着她们,让她们三个绑在一起,也让她和她绑在一起,继续当同学眼中亲密无间的三个人。 二鱼看着郑雅茹天真的脸,咽下的气饱含苦楚。可是三个人的戏要怎么演,这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她有时候痛苦,就会恶毒地想邓雅茹,想她有没有感受到三个人之间的铁链将崩,想她艰难地斡旋其中,有多少累的时候。想着想着,她又不忍心了。明明一开始不是她选择的关系,为什么如今却变成这样。 以后放学,她们在校门口分离后,单景辉会缀上二鱼,林如意去找万琮,只剩下邓雅茹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献给爱丽丝》中。只知道那一段时间,邓雅茹总叹气,趴在二鱼桌上,又什么也不说。 或许是不想邓雅茹难过吧,总之二鱼放弃了那条路。也接受放弃意味的忍让,意味的要拿出更大份的宽容。林如意敏感地发现了二鱼的变化,她渐渐也变得沉默,郑雅茹离开的场合,她们背朝着,彼此无话可说。 二鱼恶毒地想,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将出演友情摆在明面上,将未来必经的分道扬镳摆在明面上,将所有的情感最终都转化为恨意摆在明面上。 可是林如意还是像她。 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持续多久,只记得那年校庆,邓雅茹去参加比赛,嘱咐二鱼要带发高烧的林如意,万琮总是不管她的。她找了教室、操场、小卖部、行政楼、教务处,哪里都没有林如意的身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那么慌,其实她远可以庆幸在邓雅茹不在的短暂机会里,与林如意相看两厌地互相远离,可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寻找,那么茫然地寻找,机械地维持着推门关门的动作,汗已经打湿了前额与后背。 最后她看到了林如意在职工宿舍楼后,晃在运动器械上,跟同款校服的几个女生在聊天。她气都来不及喘匀,喊道:“林如意!” 话一出口把二鱼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林如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完全的惊愕。 她们隔着高高的梯肋爬杆,在缝隙中对望。二鱼突然想,如果她不过来。如果她不过来,她就走掉,再也不回来。 第52章 原谅 林如意惊愕地,直到颤动的瞳孔清晰地印出二鱼的身影,她脸上的汗滴,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无措,跳下器械几乎是立刻跑了过去。 “你找我?” 林如意扯扯嘴角,想问有什么事,但是又不太甘心,她们现在这样,居然要说这么生分的话。 “……”二鱼看着那些女同学,那些女同学也在看着她们,林如意转头说:“这是我朋友,那我有点事我先不聊了。”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教室,二鱼找出一包感冒药,塞到她手里。 林如意兑了热水,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把她病弱的脸蒸得惨白,二鱼原本想转身离去的脚步,停在原地不动了。 她们又没有话了。 二鱼不想说自己找了她很久,林如意也不解释为什么她会躲去那里。她们只是长久地沉默,直到散场的乐曲奏响,人海涨伏而入,填满她们之间的罅隙,转瞬将她们覆没。 二鱼失去了对情绪的掌控,坐在书桌前半个小时了,面对她根本就静不下心来抄写的事实,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横扫到一边,双手抬起掩盖了自己的脸。她的心,从那句“林如意”脱口,就再也静不下了。 不是没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刻,也不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毛孩了,她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眼镜框小男生的话炸在她耳边,他的名字她不记得,但是他那句话莫名其妙刻在她心上,这次尤其清晰:“都说她是个同性恋!” 二鱼茫然地抓着散乱的长发,从未经历过的排山倒海的惶恐打破了她。难道我是吗?难道我是吗?为什么我产生那样的感觉,对着林如意?! 她的第一反应是很抗拒。她不想让自己是,她的一切都在抗拒去承认,努力地从记忆中搜寻举证,又想把那一瞬暧昧不明的心动涂抹掉。万一只是错觉呢?吊桥效应?她太把邓雅茹的话放在心上了? 怎么可能会是呢。 小乖睁开眼的时候,感受到二鱼颤抖的身体,和她从指缝间不断溢出的泪。于是她出现,仔细拭净了泪,又退回去。 “你怎么了?” 二鱼哽咽着说:“你不知道吗。” 小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刚刚不在。” 二鱼顿住,红肿的眼睛,更多的泪水积蓄起来,更重地落。她庆幸小乖没有目睹那一幕,这样的庆幸让她的心情稍稍抬头,却是哭得更失控。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二鱼哭着说:“你不要走。” “我今天已经受够沉默了。你不要走,不要不与我说话。” 冰凉的风吹过她身边,好像有柔软的发丝拂过她手背,她立马探身过去握住那抹将逝的冰冷。 她撑着头,从题海中浮上面小憩,眼神四处飘荡,却不是如往常的和单景辉对视,而是和林如意对上了目光。她这才发现,就像单景辉在看她,她也会不自觉地寻找林如意,这个习惯一直到她们吵了那么大的一场架,仍然还保留着。 林如意剪了短发,穿了新羽绒,头发柔柔地贴在她面颊上,把五官凸显了出来,是清丽的。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是原谅我了吧? “怎么剪短发了?”邓雅茹问。 林如意腼腆地扒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突发奇想剪的,网上不是有说什么,剪发意味着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吗。” 邓雅茹嗤之以鼻,说她怎么信这些矫情的话,林如意没理会,转过头来,看着二鱼为藏匿情绪而敛下的眼睫。 “写完了吗?去清洁区吧?” “……嗯。” “我去给你拿扫把。”林如意经过时,凑在她耳边说,配上她齐耳的短发,显出古灵精怪的灵动来。 邓雅茹愣了一下,脸从掌中抬起来,眉尖一撇,露出欣慰柔软的表情。 而就是为了她这样的表情,二鱼一直表演到今天。或许林如意也是这样,或许林如意没有在表演。 二鱼站在原地,站得很直,眼也不眨地、寂静地观察着林如意,又几乎是残忍的,旁观着自己心绪的每一分变化。她的表情、神态、动作,那些早就刻在她记忆里的,与她如此相像的一切。 林如意的眼睛,也在看着她,好像她们每对视一次,就听见她的心震颤一声。 笑着,总是笑着的,像带了一张天生不会哭的面具。她为什么要离这么近说话?为什么总是凑近看她的脸?在她们气息交叠时,她也会心跳加快吗。她真的厌恶她吗?还是说喜欢?她也喜欢?她在暗示她? 二鱼闭上眼睛。无法视物了,心也不会骗人。为什么人总是无法控制心动呢,可是她明明是讨厌林如意的啊,是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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