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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高亲与蜀王过从甚密。” “蜀王。” * 左无缺坐在饭桌前,板着脸,没有动碗筷,只是看着两个垂髫小孩,喜滋滋地分食一只烤鸽子。 “哪里来的鸽子?”妻子盛了半碗饭,在他旁边坐下,往他碗里夹了块卤猪蹄膀,“明天是你的生辰,指不准你回不回家吃饭,我给你卤了你最爱的猪蹄膀,怎么不吃?” “等你啊!”左无缺冲着妻子微微一笑,咬了口卤蹄膀,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吞下。 “怎么啦?今天的蹄膀卤得不合口味吗?”妻子吃了一口,嚼巴嚼巴吞下,“不会啊!和往日相差不大。” “好吃得紧。”左无缺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容,“只是今日到家前,被老李拉回家吃了几块热乎的肉馍,到现在还饱得紧。” “真是的,就你贪嘴,不懂得节制些。”妻子嗔道,“三日才回家吃一顿饭,也不知道留着些肚子,好好吃我做的饭菜。” 左无缺讨饶道:“错了,错了,我真真错了。” “今夜真不留家住吗?”妻子眼底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目光,“楚衙内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左无缺长叹了一口气,就当是应了,妻子便也不再追问。 * 言笑站在葡萄架边,葡萄藤上,有两只蜗牛缓缓往上爬。 左无缺慢慢走到言笑身后,手里的刀泛着寒芒。 他是名满江湖的独臂刀客,生下来就缺一条左臂。儿时,他总因名叫无缺而遭到嘲弄,于是他苦练刀法,终于学有所成。南蜀总兵对他赏识有加,雇他当楚智的保镖。他为着愚忠屠杀了茶花谷无辜的村民,又为着愚忠只身赴死,换取楚智逃亡的时间。 言笑盯着两只蜗牛,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左无缺站在身后。 “你是言笑。” 言笑缓缓转过身子,道:“你不是楚智。” “我是他的保镖,”左无缺道,“左无缺。” 言笑瞥了眼左无缺的制式长刀,问:“你杀了茶花谷多少人?” 左无缺咽了咽,道:“四人。” 言笑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什么?” “因为楚智在那里。” “可楚智不在这里。” “他走了。” “你来是为了让他走?” 左无缺点点头,道:“我来拖住你。” “你能拖多久?” “取决于你。” “你很有种。”言笑摘下一根葡萄枯藤,“我给你个痛快。” “噗”的一声,左无缺身子倒下,喉口插着一根葡萄枯藤。 * 南蜀总兵府,暗室。 “怎么办?怎么办?”楚智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绕着桌子团团转,“左无缺能阻止她吗?”他俊俏的脸庞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狰狞,突然停下脚步,对面前的锦衣男子指摘道,“都死到临头了,你换上一身锦衣华服作甚?” 锦衣男子昂着头,道:“我万某人毕生所求不过荣华富贵,就算死,也要死得光鲜亮丽。” “万贯啊万贯,你可真是没取错名字,眼里当真只有钱,连命都不要了。” 万贯目光闪动,讥笑道:“我的命哪有楚衙内值钱?若是连楚衙内都逃不过这一劫,我哪有苟活的机会?就算杀手不取我性命,难不成楚总兵就能饶过我?”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楚智以拳捶桌,喊道,“总不能教我躲在此处,袖手等着杀手上门取我性命吧?” “事已至此,你我别无选择。”万贯道,“要么躲一辈子,要么被杀手杀了,要么等杀手死了。” “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楚智道,“我要去军营找我爹,我就不信,堂堂楚家军灭不了一个杀手。” “前提是你能活着见到楚总兵。”万贯道,“只怕你我一踏出这扇门——”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楚智盯着万贯,瞳孔似在收缩,缓声道:“左无缺是不是死定了?” 刚说完这句话,暗室的门突然开了。 万贯霍然站了起来,护着楚智躲到了他的身后。等他看清来者,便长长松了一口气,道:“严副将,可有左护院的消息?” “左护院已死,”严副将眉头紧锁,一脸的忧色,“死于一根葡萄枯藤。”他颤巍巍地拿出葡萄枯藤,枯藤并不比发簪粗,软而干脆,其上血渍斑驳,“穿喉而死。” 万贯脸色煞白。 楚智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万贯沉着脸,对严副将道:“楚总兵有何指示?” 严副将道:“派出去报信的人还没有回来。” 万贯缓缓坐了下来,良久不语,严副将却无退出之意,似仍有话要说,便问:“严副将有话不妨直说。” 严副将道:“南蜀县令唐六如携青龙探景曦求见衙内。” 楚智爬起身来,道:“她们来此作甚?可是父亲派来保护我的?” “她们来送左护院的尸首,”严副将道,“并请衙内协助调查茶花谷屠杀案。” “什么茶花谷?什么屠杀案?本衙内一律不知,”楚智大袖一甩,“不见!” “她们声称知道杀害左护院的真凶是谁,并且有办法护衙内周全。” “护我周全——” 万贯打断楚智,道:“青龙探叫什么名字?” 严副将道:“景曦。” 楚智道:“去见她一见。” “不可。”万贯拦住楚智,“茶花谷谷主景融有个女儿,在安京当官,名字就叫景曦。” “她找上门报仇来了?”楚智脸色大变,“怎么办?” 万贯道:“严副将,她可知衙内与我尚在总兵府?” 严副将道:“我与她说,衙内昨夜已离府,奔楚家军而去。” “甚好。”万贯道,“就此打发她们去罢!” 严副将却不走,侧转身子,半身朝向楚智。 “去去去!”楚智甩手道,“按万总管的话去办。” 严副将退了出去。 “我们已经暴露了,”万贯道,“眼下不走也不行了。” “怎么走?”楚智两眼放光,“有什么计划?” “免不了要委屈衙内。”万贯勾勾双指,示意楚智附耳倾听。 “不委屈,半点不委屈。”楚智振奋道,“太好了,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万贯却紧紧皱起眉头,深有忧色。
第二十六章 城西,十里坟场。夜色凄凄。 嘎!嘎!嘎! 一群乌鸦惊飞而起,追在两个流浪汉身后。 “怎么办?怎么办?”一个流浪汉挥动手臂驱赶乌鸦,“这些乌鸦追着我们作甚?” 另一个流浪汉道:“我哪里知道?” 先一个流浪汉道:“你倒是想个办法赶走它们啊!” “忍忍吧!逃命要紧!” “哪里忍得?”先一个流浪汉怨道,“况且这群乌鸦如此聒噪,一路紧追,迟早引起注意。” “大抵是你我方才躲在粪车之中,随秽物偷偷潜出总兵府,身上沾染了动物尸体的臭气。而乌鸦食腐,闻到臭气便认作腐尸,故围聚而来。”他抬头四望,指着一汪反光,“那里有水,过去洗洗身上秽气,不定就能驱散鸦群。” “然也。”先一个流浪汉疾奔而出,到近前才发现反光处却是一滩污泥,根本无法用于清洗身上臭气,恼然骂了句丧气话,转身喊道,“万贯,你个没有的老东西。早知随你出逃竟要受这般窝囊气,小爷就该窝在暗室里,饿死了也不跟你出来。” “衙内——” 嘎!嘎!嘎! 鸦群忽然惊飞而起,远远地飞走了。 “怎么回事?”楚智望着万贯,“你干了什么?鸦群怎么就散了?” “我什么也没干啊!”万贯来到楚智身边,脊背突然一凉,暗处有一股凌厉的杀气逼来。 “你还跟我藏——” “嘘!”万贯打断楚智,将他护在身后,朝夜空喊道,“女侠既已追来,为何避而不见?” “金钱鞭万贯,在江湖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言笑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月光照在她的脸色,显得神色淡漠,“一手游龙金钱鞭耍得出神入化,大败天雷寨一众高手,坐上副寨主宝座。只是改不了窃香盗玉的臭毛病,竟敢对寨主夫人欲行不轨,而被驱逐出天雷寨。没想到,你竟躲在总兵府,给这纨绔草包当牛做马。” “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曾经无名无姓。”言笑道,“误入茶花谷,有幸遇到景融,唤我姓名,言笑是也!” “茶花谷!景融!”楚智跌坐在地,指着言笑,磕磕巴巴道,“她,她,她——,她是来报仇的,她就是那个杀手。”他突然抱住万贯的小腿,“万总管救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闭嘴!”万贯踹了楚智一脚,却没将他踹开,“给我松手!” “救我,你要救我。”楚智状若癫狂,鬓发松散,“我要是死了,我爹也不会放过你的。” “废物!”万贯横起手刀劈在楚智颈后,楚智身子一软,斜倒在地,同时松开了手。 “为何要屠茶花谷?”言笑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万贯瞥了眼楚智。 “楚智。”言笑道,“他背后还有人?” 万贯点点头,道:“那人躲在幕后,除了楚智,无人知晓其身份。” “蜀王?” “非也!”万贯道,“却也与蜀王关系紧密。” “蜀王世子?” “不像。”万贯道,“那人年纪不小。” “所言非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万贯道,“我别所求,只想留个全尸,就像左无缺那样,别教我死得太窝囊。” “那人武功是什么路数?” “我未曾得见。”万贯道,“他只出了一次手,便是亲手杀了卧病在床的景融。” 闻言,言笑心念一动,瞳孔忍不住收缩。就在此时,万贯运劲抽鞭,金钱鞭如游龙舞动,卷起一波波鞭风,灵活地追打言笑每一处要穴。 言笑辗转腾挪,闪避间预判金钱鞭招式,猛听得左侧鞭风有异,心想不妙,提棍往左一撩,不及看清鞭影,扭身圈动盘龙棍,当当当,盘龙棍卷起金钱鞭,言笑运劲一撮,啪,蚕丝应声断裂,金钱鞭化作铜钱雨,统统砸向万贯胸口。 万贯衣裳前襟尽裂,“噗嗤”喷出一口血花,倒地而亡。 “呸!”三一四冲了过来,朝着万贯的尸体啐了一口,道,“卑鄙小人!” “他也是人,本能有求生的欲望,又岂会束手赴死?”言笑道,“高手之间,武艺相差甚远的情形下,偷袭不失是一种急智,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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