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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辗转至除夕夜,皇帝给各府赐膳,一人独守偌大的殿宇。 更深露重,她坐在循着炭火的殿内,玩着投壶,一支、两支箭,她怎么都投不进去。 她忽而抬首,看着空荡荡的殿宇,双手不禁用力,折断了手中的羽箭。 开年后,颜家大房搬入京城,本想搬入原来的左相府,可门口有兵卫把守,不准他们入内。 左相府是先帝恩赐,是赐给颜执安的,人不在,理该收回了。但颜家惯来不缺钱,大手一挥,又买了一座宅子。 仆人安顿好后,等了半月,大房一家才陆陆续续来京。 颜大爷携妻儿拜见皇帝,皇帝在百忙之中接见他们。颜大爷是颜执安的大伯,孙儿都已经有了,大郎的女儿都有十三岁。 她站在长辈身后,本不打眼,但循齐一眼就看到她了,她的五官有几分似颜执安。 循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继而失神,就连身旁人说什么都听不到。 新镇国公努力讨好皇帝,弥补颜家的不足,试图想谋夺一官半职,然而,皇帝始终不回答。他大胆抬头,却见皇帝看着自己的孙女,神色怅惘。 还是一旁的内侍长提醒皇帝:“陛下、陛下,镇国公在与您说话。” “知道,卿累了,回府安置。”循齐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镇国公惶恐,提了一口气,慢慢退下,就在这时皇帝问话:“镇国公,如今颜家谁执掌?” “是臣。”镇国公急忙回答。 循齐失笑,“卿有这等能耐吗?” 镇国公慌了,道:“九娘去前并未提及此事。”九娘没有提,他又继承镇国公,自然就继承家主之位。 皇帝却道:“卿若有能耐,岂会在侄女去后得了家主之位。” 镇国公不解,他既然是镇国!公,掌管颜家不是理所当然之事,难不成让晚辈来管着他? “臣惶恐,臣自认不如九娘,会努力打理好颜家,不让九娘泉下不宁。” “你配吗?”循齐眼神阴冷。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皇帝的话让人禁不住浑身发颤。 第88章 动情后便不灵? 皇帝的厌恶,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她的眼中附带一丝丝玩味,惹得殿内诸人都起了心。 新镇国公低头,不知如何就惹了皇帝不悦。 颜大爷不如侄女聪明,这是共知的事情,此刻脑子里怎么转都转不明白。他儿子忽然开口,解释道:“回陛下,如今家中以家父为长,九娘一去,未曾立下少主。国无储君,家无少主,故而,父亲暂时接管家权,待日后,晚辈中若有聪明人,必然让贤。” 都知晓皇帝曾是颜家少主,在九娘膝下承欢,这个时候,只怕不肯让父亲接任家主之位。 可父亲是镇国公了,难不成还要受制于人? 纵然不满,但他意识到了,陛下霸着颜家家主的位置,不肯放。 新镇国公擦擦头顶上的汗,接过儿子的话,一再表示自己只是暂代家主一职。 颜家诸人退了出去,出大殿后,冷汗一吹,脊背凉飕飕的,大爷不禁叹道:“四年不见,她竟有如此造化。” 上一回见面,她不过十三、四岁,跟在九娘身后,眉眼青涩,所言所行都上不得台面,就连墙角一颗夜明珠都能让她稀罕。而这等物什在颜家,不算太稀罕的东西。 而如今再见皇帝,威仪四方,吓得他不敢言语。 可这样,他心中不舒服,“九娘已殁,难不成还不让旁人接管颜家不成。” 人死了,家族这么多人不活了吗? 他说完,讥讽一笑,得意地领着人走了。 话传到了循齐的耳中,她依旧先是不语,而后唤来内侍,道:“镇国公御前失态,杖三十,别让人知晓,若不然,左相会生气的。” 内侍惊恐地看着陛下,不敢求情,随后低头去传旨。 循齐复又低头翻阅奏疏,接见朝臣,忙至亥时,回到寝殿。 梳洗、安寝。 日复一日,她的生活,始终如此。 休沐日,群臣休息,她会悄悄去左相府,从正门而进,过前院过甬道,至无人的卧房。 卧房里早就空的,空荡荡,但一尘不染,她阖眸,按照记忆里的卧房,画下图纸,唤来内侍:“按照这个,去办。” 东西搬了,可以重新布置。 等下一个休沐日回来的时候,屋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来到左相常坐的榻上,推窗看向庭院。 春日新芽萌生,遍地茵茵草色。 屋内熏着左相爱用的熏香,熟悉的香味让她徐徐沉静下来,继而合上眸子。 小憩一番后,她很快起身,回宫处理政事。 **** 金陵城内新芽萌生,处处热闹,春日里阳光又好,旬休之日,山上山下皆是春游之人。 旬休这日,学生可以放假回家,书院里便空了。 原浮生起得很早,伺候门前的花草,绿芽抽新,她做完这些后,凝视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冬日熬过了,迎来春日,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享受着春阳,浑身暖洋洋的,始终打不起精神。 她望着花圃里的牡丹花,眼前浮现颜执安挑眉之色,相逢于少年,知其年少青春之色,观其睥睨天下之威,又得见其贞静之美,怎么能忘呢。 枯坐半日,学生王蔷匆匆而来,“老师,有客来。” “不见。”原浮生拒绝,“我累了,不想见。” 她阖眸,王蔷后退一步,露出身后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她掀开兜帽,上前一步,开口:“三娘。” 三娘……原浮生逆着光抬首,陡然见到熟悉的脸颊,豁然而起。对方一袭黑衣,衬得面若白玉之美,眉眼是那么熟悉。 “我做梦了?” “屋里说。”对方上前,牵住她的手,踏上台阶。 两人进入屋内,颜执安脱下黑色的披风,露出白色云锦春衫,原浮生凝着她:“你玩什么名堂?” 天下谁人不知左相颜执安病逝,金陵颜家痛失家主。谁能想到人会好端端地站在面前。 “我欲往庐州而去,听闻你病了一场,特来告知你一声,我还活着。”颜执安展颜,“吓到你了?” 原浮生沉默,俯身坐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道:“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坟前告知?” “生气了?”颜执安好笑,跟着坐下来,凝着她:“去不去?” 她姿态如旧,卸下官职后,笑容中添了一抹女子韵味,柔美温婉。 原浮生观她笑容,不觉道:“你不要你的小皇帝?” 提起循齐,颜执安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淡淡道:“最多一年时间,她就会立皇夫,只要她努力,必然是勤勉的明君。” “原来你怕被纠缠,假死脱身。”原浮生明白过来,“不后悔?” 不论是权势还是爱人,她抛弃得这么果断,倒如惯来果断的性子。 颜执安被她这么提醒,心口骤然一疼,仰首看向屋外骄阳,“她会伤心,最多一年,她就会明白过来,这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若一年来,她忘不了你,不肯立皇夫,你会回头吗?”原浮生剖析,“她若如我一般,惦记一辈子,又该如何?” “惦记罢了,又不会犯错误。人都有遗憾,怎么会顺风顺水。”颜执安心安理得,瞧见了山中景色,身子都跟着畅快起来,道:“你若不去庐州,我便去了。” 话题中止。原浮生也不再纠结此事,疑惑道:“你去庐州做什么?” “寻矿,届时你以原家的名头献给朝廷。” 原浮生眯了眯眼神,许是人活着,她心里便高兴,忍不住揶揄一句:“原来将我当做苦力。” “是苦力,随卿去否。”颜执安畅快一笑,站起身,重新披上披风,“若是去,三日后晨时来接你,你考虑三日。” “颜执安,你邀我同行,是做好选择了吗?”原浮生上前,握住她系披风带子的手,“如今你没有顾忌了,正视你的心。” 她的话,似一颗石子丢进心湖里,掀起一圈圈涟漪。 “三娘,我心中有人了。”颜执安轻轻地拂开她的手,快速系好带子,抬眸看着她:“对不起。” 原浮生惊讶,“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离开她?” “我希望她成为明君,我希望她千古留名,更希望在她手中出现太平盛世,三娘。”颜执安慨然笑了,喜欢重要吗?她肩负万民、肩负江山之重,更是万民之主,身上岂能有污点。 原浮生偏执地看着她,眼眶发红,“你真绝情。” “去吗”颜执安无力与她说什么,不在皇帝身边,她依旧希望可以为皇帝分忧。 原浮生坐了下来,道:“三年内她不立皇夫,你必然会回去。” “我回去做什么?”颜执安怅然一笑,“我非年少,她正值青春,三年后,她才二十岁,我已老……” “打住,别提什么,我比你年长三岁,你的意思是我老了”原浮生打断她的话,“颜执安,是你不敢面对世人,是你畏惧不前。” 颜执安睨她一眼,“我不是你的学生,告辞。” 春日明媚,正是出门的好时辰,颜执安止步在花圃前,看到一株开得明艳的牡丹花,如同看到绚丽的少女。 她不觉走过去,身后的原浮生跟过去,道:“看到花想到皇帝,对吗?” “荒谬。”颜执安转身走了。 三日后,原浮生拒绝前往庐州,颜执安便一人前往庐州,下属们早就在庐州购置屋舍,搬入新宅。 宅子不大,两进的院落,她一人居住足够了。 当晚,写信给母亲报平安。 次日,她拿着地图前往山间。 春阳明媚,百花争艳,京城内百花宴反反复复地抬上来,无论是做什么事都要摆上百花,争奇斗艳。 恰逢休沐日,勋贵世家们争相出门踏亲,循齐换了一身玄色的袍服,从后门进入相府,隔壁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循齐入门,便闻丝竹声,她止步,朝对面墙壁看过去,道:“去看看。” 吩咐过后,她转身进入左相府。 她照旧来到卧房,春阳好,她坐在了廊下,效仿往日颜执安手持一卷书。 下属很快回来,低声说:“隔壁在宴请,是生辰宴,闹得动静有些大。” 动静大等于奢靡。循齐看向对方,“朕不想听到丝竹声。” “臣这就去安排。” 她望着虚空,手中的书被自己握得发烫,随后,她觉得无趣,回到卧房里。 坐在踏沿,看着一模一样的摆设,明明是一样的,心中却早就空了。 人不在了。 她伸手摸着锦被,俯下身子,额头抵着被子,闻着熟悉的熏香,仿若她还在这里,她出远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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