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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惊蛰这日后,李家人人惶恐,哪里还有心思享受春日的风光。朝臣这时终于醒悟,与李家人保持警惕。 先帝在位时,李家这些公主常有不敬,先帝仁慈,不予计较,当今圣上似乎不想维持自己仁君的名头,该清算的则清算,丝毫不会手软。 清明这日,城外坟头上又添了几座新坟。 皇帝想起远在金陵的左相坟茔,唤来季秦:“清明已过,你怎地不去祭拜老师。” 不仅她未去,应殊亭也没去,但她派人去了,她已是左相,脱不开身,便派了心腹去扫墓。 季秦大大咧咧,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被问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正准备搪塞过去,皇帝开口:“左相在世时对你不薄,似乎不过二十个月左右,你就将她忘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季秦不敢反对,刚想辩驳,皇帝冷笑,道:“如此不敬,岂可做朕的鸿胪寺卿。” 不得了,要被罢黜。季秦忙给自己求情,“陛下,外邦事务繁杂,臣无法脱身,冬至之日必然会亲自过去。” “你有应相忙吗?”皇帝反问。应殊亭成为左相后,她便称呼她为应相,左相一词,似乎还留给了颜执安。 季秦欲哭无泪,我是真忙啊,谁没事惦记着死人……而且不在京城,是在金陵啊,相距那么远。 皇帝凝望她,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见她毫无悔过之意,语气冷冽,“拖下去,杖三十,伤愈后,徒步前往金陵。” 季秦:“……”你说的是人话吗? “陛下,臣错了,陛下,您听臣解释……” 皇帝厌恶,一眼都懒得看,摆摆手,让人拖下去。 季秦无辜极了,压在凳上挨了一顿板子,疼得龇牙咧嘴,抬回府上,一想起徒步前往金陵,哭都哭不出来了。 晚间,应殊亭悄然而至,怪罪她:“你怎能忘了这件事。” “我好忙啊,老师素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她爹死了,她清明也没有去扫墓,陛下是故意的。”季齐心中埋怨,趴在床上,疼得直抽气。 “你最近是不是找你媳妇去了?”应殊亭疑惑一句。 季秦哑然,软趴趴地俯身,冷哼一声。应殊亭提醒她:“你找媳妇有时间,没时间吩咐人去拜祭老师,不打你打谁?” 季秦咬牙切齿,恼恨道:“她最近是不是杀人杀疯了,我觉得我若不是老师的学生,脑袋也没了。” 灯火噼啪作响,应殊亭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陛下如今的性子,阴晴不定,行事霸道,谁敢劝说。季秦,我宁愿老师活着。” 她的语气低沉,季秦也沉默,说不过话来,确实,老师落在,陛下岂会这般狠厉。 “能怎么办呢?你给我求情,我去金陵也可,徒步就算了。等我走到明年也走不到啊。”季秦惨兮兮地揪着师姐的袖口,“师姐、好师姐……” “我不敢。”应殊亭抽回自己的袖口,面色凝重,“陛下这般,谁敢为你求情,打我罚我也就罢了,万一牵连应家呢。” 如今的皇帝并非只罚一人,而是牵连整个家族,那位言官,更是斩三族。 “等我回来,也该过年了。”季秦浑身无力,“老师啊,你快给她托梦,告诉她,我是无辜的。” “老师生前找要钱,老师死后要她保佑,你是谁?就算保佑也是保佑她的养女。”应殊亭冷漠地站起身,无奈道:“季秦,不是我不给你求情,而是不敢赌。” 谁敢拿整个家族来赌呢?她伸手拍拍季秦的脑袋,“好好养伤,我给你烧香,祈祷菩萨保佑你,指望老师是无用的。老师若在,肯定告诉你,活该!” 季秦欲哭无泪。 应殊亭踏着天黑离开。 **** 端午前一日,非初一也非十五,天黑后,循齐前往中宫,推开窗,看着中庭。 她一人坐在窗下,眺望远方,夜色缓缓而来,宫娥悄悄进来点灯。 又是一年端午了。 “我想去金陵了。”循齐嘀咕一句,低着头,黑夜慢慢地将她笼罩,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说:“我可以去金陵看看你吗?季秦不孝,我替你罚过了。” 她将袖袋里的香囊取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好像被填满了,她紧紧捏着香囊,复又抬首,泪水悄然滑下来,她自己浑然不知。 待一阵风后,吹得脸颊发凉,她才如梦惊醒。 她迅速擦擦眼泪,平静心思,随后唤来女官:“你明日去镇国公府,明日朕设宴,家眷入宫,让镇国公将四娘带上。” 女官心中诧异,但不敢多问,领了圣旨去问,皇帝为何召见颜四娘。 她退出殿外,黑色浓稠,迈过门槛的一刻,她再度回身,看着中宫,这间中宫内的摆设都是按照女子喜好来的。 所以,皇帝是想立后,立谁? 颜家的四娘?女官吓得浑身发抖,怎么会这样呢? 又是一年端午,依旧是赛龙舟,得胜后,皇帝亲自奖励,午时设宴,宴请百官。 散宴后,皇帝留下四娘。这一幕,让应殊亭心凉了半截,可今日季秦不在,她已前往金陵而去了。 她想停下,同僚拉她,“应相,您怎地在这里?一道?” “我有事面禀陛下。” “这个时候不适合。”同僚似笑非笑地提醒她,皇帝第一回留下女眷,做什么,显而易见。 她越笑,应殊亭越害怕,她欲转身,同僚提醒她,“别乱来,想想那位斩三族的大人。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 同僚松开她,蓦然转身,大步走了。她站在原地,踌躇一阵,咬咬牙,转身回殿。 皇帝走了,不在设宴的升平楼,楼内只有宫娥在收拾残局。 皇帝今日半醉,散席后,与颜四娘散步,拐入游廊,两人坐下。 颜明芷已十五岁了,可家里并没有给她说亲事,她渐渐明白过来,恰逢陛下令她入宫,父母欢喜,她也觉得高兴。 皇帝正逢青春,她的相貌是公认的好看,尤其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神色认真,眼中带着温柔。 这样的皇帝,当真是外间所言的狠戾女帝吗? 颜明芷不信这样的说话,她主动伸手,握着酒醉的皇帝放在石桌上的手。皇帝的手纤细,五指骨节匀称,要命的是好看。 然而在下一息,皇帝似酒醉清醒般抬首,她没有拒绝,甚至眼神痴迷,像是在看什么宝贝似的。 随着年岁渐长,四娘越发像颜执安,然而那双眼睛,含羞带媚,与颜执安不同。 不是她。循齐失望地推开她,嫌脏似的避开,道:“谁准你碰朕。” “陛下,臣女……”颜明芷惶恐,跪下叩首,“陛下,是您唤臣女过来的。” 循齐阖眸,满心失望,她怎么会召她来呢,“回去吧。” 循齐无力地坐下,神色痴惘,颜明芷跪在地上,慌乱到浑身发抖,初次触怒圣颜,已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应殊亭匆匆招来,却见皇帝盛怒,而颜四娘跪在地上,与自己料想的相差甚远。 皇帝拂袖,转身离去。 应殊亭慢步走过去,俯身扶起颜明芷,陡然见她哭泣之色,老师素来不会哭的。 所以,她装得不像! 第90章 你要到何时才能走出来呢。 端午节后,颜执安重新踏上寻矿之路,这时原浮生拿着信而来。 颜执安诧异,见她神色不展,半信半疑的打开书信。季秦开口便问,能否说服颜家四夫人,将老师的坟迁往京城。 因为她在徒步来金陵。 本是一封十分凄惨的信,可颜执安看过以后,不禁笑了起来,道:“该!” 她的反应被应殊亭猜中了。 “她也是你的学生,徒步走来,得走到何年何月。季秦说陛下喜怒无常,我欲写信给陛下,劝说此事。”原浮生也是愁苦,季秦将信寄到这里来,多半也是无可奈何。 颜执安俯身坐下来,神色自若,娴静淡泊,“何必了。小心陛下过来训斥你,也罚你板子。” 她比原浮生熟悉季秦的性子,季秦浮夸,性子张扬,沉迷女色,罚一罚,也在情理之中。若为此写信,势必会让皇帝怒火蔓延。 原浮生放下书信,“你的学生,你不帮?” “怎么帮呢?”颜执安无奈,揶揄一句:“我非神仙,做不得托梦之举。” 快两年了,循齐还是忘不掉吗? 她要到何时才能忘了这段不该现世的感情呢。 颜执安浑身无力,扶额思索,一抹忧愁笼罩眉眼,原浮生走来,在她身旁坐下,“后悔了吗?” 颜执安摇*首,不免忧愁,心中压抑得厉害,“她怎么还忘不掉呢?” 原浮生无言,哪里就那么容易忘记,她望着身前的女子,不觉叹气,“哪里就能那么快忘,或许过上五年,十年,她就会忘了。” “那么久吗?”颜执安屏住呼吸,胸口处泛疼,自己嘀咕一句:“怎么会那么久呢。她要熬那么久吗?”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春风,吹过原浮生的耳畔,让春景黯然失色。 她在沉闷中,颜执安起身,道:“我去宣州。” “还去”原浮生不理解,看着面前颀长的身形,她不由跟着站起来,“颜执安,你不肯认命吗?” “我何时认命过。”颜执安道,“我不信我找不到。” 看着她坚毅之色,原浮生快进一步,劝说她:“倘若接下来,你都找不到呢?” “你也说了,五年十年必然可以忘掉,五年十年后,我也会寻到的。”颜执安转身,外面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春和景明,如同赋予了春日的生机。 她素来不知何谓‘认命。’ 两人自幼相识,原浮生岂会不懂她的心思,见她强撑着展颜欢笑,讥讽道:“既不认命,假死作甚,避她作甚?你爱她,为她着想,你榻上的木人都快你摸出光油了,那是谁送你的?” 颜执安无意纠缠,转身离开。 **** 端午节后,京城内出现谣言,皇帝好女色,喜欢颜家四娘,不立皇夫便是想立其为后。 顷刻间,不要命的言官再度开始劝说,就连司马家都开始劝说。司马家想维持外戚的身份,想要送郎君入宫,皇帝此举,打了他们措手不及。 同时,镇国公沾沾自喜,当真以为喜欢他的孙女。 各方声音不绝,皇帝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压着奏疏不肯放,劝说狠了,也不在意。这一举动,无疑让言官更为猖獗,拦着皇帝不下朝,劝说之词,日日翻新。 皇帝沉默,静静听着,百官吓得跪下来,齐国公呵斥,对方不仅不收敛,反而扬言碰死在皇帝面前,就算不碰死,被皇帝杖杀,也会青史留名。 可皇帝偏偏不如他愿,而是吩咐一句:“送去内侍府,交给内侍长。至于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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