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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家里进贼了? 他们家只有三层高,窗外没有防护栏,夏天整日开着窗,纱窗可挡不住小偷。 唐逸枫跑到客厅,又跑到唐观山的主卧。 所有摆设跟她出门前一模一样,放着存折和房本的抽屉里也整整齐齐,那些勉强有被偷价值的旧手表、旧项链等也都还在。 不在了的独独只有她的信封。 唐逸枫白忙活完一通,全身像被水洗过一遍,颓然坐在地板上,有些丧气。 从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的颓然,她躺在地板上尽量整理思绪,想从记忆里把信封掘地三尺挖出来。 很突然,脑子里闪过儿时的一些画面,像一束电光劈进,她好像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第34章结 - 下午四点,唐观山回了家,唐逸枫安静坐在饭桌前,好像等他很久了。 “回来了?” “嗯,我去医院看你小婶了。” 唐观山去厨房水池洗了手,又用冷水把毛巾打湿去擦脸和脖子。 “她怎么样了?” “唉,不太好……”唐观山走回饭桌前倒水,神色有些黯然,“医院检查说是胃癌,要做手术,最好尽快。” 唐逸枫没有说话,唐观山喝完水又拎着电水壶去厨房接水。 他继续道:“你小叔他们家……挺困难的,你小婶这两年没有工作,医保用不了……” “孩子读书也需要钱,就靠你小叔一个人……” “所以我想着能帮就帮,我……” 唐观山在饭桌和厨房间来来回回,从回来家就没坐下过,也没看过唐逸枫一眼,刚想开口的话,也被她抢了先。 “所以你就拿了我信封里的钱给他们家?” 他终于停下了瞎忙乎的脚步,连空气也凝滞了几秒钟。 一下午的猜测终于被验证,唐逸枫却并没有感觉松一口气。 很想笑,往事如影随形,现在好像是她变成了回忆里的主角。 这么想着,她真就笑了一声。 很突兀的一声,唐观山终于看向唐逸枫,语速稍快地解释:“我自己也攒了两千块钱,但还是不够,所以就……” “所以就拿了我的钱。” 唐逸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 从中午就开始翻腾的情绪潮水,在此时此刻隐约被打开了闸门一角,在唐观山没有说话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紧紧盯着面前饭桌的菱角,语气放重,语速放慢,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是我的钱,那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你问过我了吗?” 唐观山看出她的不高兴,双手在短袖下摆擦干水渍,想安抚她,开口却依旧是,“你小婶的病,大夫说拖不得,趁着现在发现得早,还是早期,早点手术才行……” “你小叔这礼拜也在到处借钱,他同事、朋友、你小姑,都凑了点,我当大哥的我不能不管……” 唐逸枫指甲抠着指腹处,“你管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句反问让唐观山一愣,像是从没想过她会这么讲话。 “你这孩子,这是你小婶啊,怎么跟你没关系?你小时候,你小叔一家还带你去公园玩呢,你都忘了?” 唐逸枫默然,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记得或忘了都不重要,她在长大之后就没有再把他们当做亲人。 可唐观山一番话说得恳切,他是真的这么想,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想,从来没变过。 他们家的人是团结一家人,他当大哥就要燃烧自己无私奉献,还要拉着全家给他们当柴火烧。 从前是她妈,现在是她。 - 唐逸枫终于把头抬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唐观山,说出的话却让对方心里一凉。 “你这跟偷有什么区别?” 怎么也没料到女儿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唐观山一时没忍住脾气,嗓门大了起来,“你怎么讲这么难听,什么叫偷,我是你爸!” “好……爸……” 她的卡顿处让唐观山一时恍惚,有多少年没听她叫过自己爸了,可紧跟着的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你是我爸就可以不问自取?他们家的人活了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观山从进门开始就心存歉意,知道是自己不对,也想好好道歉的,可唐逸枫每一句话都打在让他不舒服的穴位上。 他从一开始就不理解,为什么唐逸枫这么在乎这两千块钱,平日里她从来不会为了钱跟他吵闹。 她一句“活了死了”,更是让唐观山的火直向脑门窜。 “你去打工不是能赚不少钱吗?你还有奖学金,这两千块钱你又不着急用,你小婶那边是等着救命呐!” “用不用那都是我自己赚的,你凭什么拿。”唐逸枫继续拱火。 “凭什么?我用你点钱怎么了?你这么些年读书吃饭都是谁给的钱?啊?没我你能活到现在吗?” 唐观山撒了一句带火的话,又努力把剩下的气吞回去,语气生硬地说:“那两千块钱,等我过一阵儿就还你……少不了你一分的。” 他不懂怎么跟自己的孩子道歉,也不懂怎么放下当父亲的架子。 可总觉得,话既已说到此,再一起吃个饭,这件事就能过去。 没成想,唐逸枫这次依旧不依不饶。 “我就是不想把我的钱给他们家。” “我都给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吗?”为这点小事儿没完没了,唐观山已经开始有些烦躁,“我实在是不明白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冷漠?那可是你的亲人啊。” 不止是唐观山火气上来了,唐逸枫在这一来一回里,倔脾气也上来了。 立刻去把钱拿回来?还是逼着唐观山现在就还自己钱? 唐逸枫其实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只是她的所有情绪,在此时此刻需要一个出口,有些事儿她一定要掰扯明白。 “他们不是。”唐逸枫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把她藏在心里的话开诚布公,“当初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说我妈的?你都忘了?” 唐观山起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以为那时候女儿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想那些流言蜚语早都被她听去。 他的自尊、他最难以启齿的疑问、他最不想让人议论的事情,原来早早就被亲生女儿知道了。 - 唐逸枫清楚看见慌乱的神色出现在唐观山的脸上,他的眼神开始东飘西荡,他的手开始攥紧衣摆,停了几息,唐观山还是压下情绪。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都听到了什么,都是他们瞎说的,没有的事情。” 唐逸枫皱眉,“可他们就是说了……” 继续戳在死穴上,“甚至在殡仪馆里还在说。” 唐观山忍了又忍,不知为什么女儿非要在此时揭他的伤疤。 好像被扒光了衣服当众羞辱,明明无耻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为什么屈辱都要让他来承担,于是这种情绪渐渐酝酿为愤怒。 “够了!当年的事你现在提起干什么!” “我还能去堵他们嘴吗难道!” “你现在不就是为了点钱跟我吵吗?我说了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急,声量一句比一句高,脚步在不大的客厅里踱来踱去。 末了又在说:“都是一家人,我不明白你在计较什么。” “对,是我忘了,你跟你弟弟妹妹才是一家人,我妈妈是外人。” 这么多年过去,唐逸枫其实不想去追究事情的真假,谁对谁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只是在乎,那些年里,他们所有人对她妈妈的态度。 不论季秋兰与唐观山究竟如何,她妈妈从没有对不起这些亲戚一分一毫。 唐观山没有正式工作的时候,家里吃穿用度全靠季秋兰,紧紧巴巴过日子,他也还要拿钱去贴补弟弟妹妹。 季秋兰跟他吵,吵来吵去,钱照样被他拿走,于是再继续回家吵。 可季秋兰是个要脸面的人,她从不会在唐观山的亲戚朋友面前发作,也不会跟小小的唐逸枫讲,面子上对那些人一直都客客气气,甚至帮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忙。 小时候的画面纷至沓来,头脑被情绪冲击得发晕,唐逸枫一只手紧紧攥着桌角,用掌心的疼去缓解心里的。 “当初我妈上班赚的钱,你要拿去贴补他们,现在变成我了是吧,我也要跟着你去贴补他们……” “可是凭什么啊?是你欠他们的,还是我妈欠他们的,还是我欠他们的?” “他们拿了多少我妈的钱,又求她帮了多少忙?可到头来呢……” “在殡仪馆里还要说她的闲话……她的棺材就摆在前面,就当着我的面……他们怎么好意思的……” 唐逸枫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哽咽,这些破烂事儿她早该烂在肚子里的,她不想翻出来自己找罪受,也不想刺激唐观山,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的神色脆弱又难过,这是唐观山多少年来再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让他又一时心软起来。 他该劝慰的是吗?他作为父亲这时应该安慰自己的女儿是吗?可要怎么做呢? 没想到,季秋兰走后,他们父女二人时间最长的一次谈话,就是在吵架。 - 唐逸枫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说下去,“反正我不管你跟他们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我讨厌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也不是我的亲人,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她先前的脆弱语气已经褪尽,最后一句话甚至说得咬牙切齿。 唐观山心软并着气愤,刚才被提起往事的羞恼也还未消退,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搅得他胸口胀疼,闷咳一声,用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语气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你妈一个样。”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唐逸枫,所有她忍了一个下午的情绪,在此刻被这句话冲垮。 她终于从椅子上站起,声音近乎在吼,用越来越大的声量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肩膀。 “像我妈有什么不好的?” “你有什么脸提起我妈?” “那天要不是你跟她吵架,她也许就不会死!” 山洪奔涌下,乱石终于滚落。 这是一句他们二人谁也承受不了的话语。 落针可闻的安静后,是一声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嗡鸣不止的风扇转动声。 火山爆发之前总要经过漫长的沉寂,而人们往往忽略它曾给过的先兆,地面隆起、马路龟裂、白烟溢出…… 所有人都知道它一定会在某一天爆发,可总要心存侥幸。 直到爆发的那一天,无法阻止,也无处躲避。 - 唐观山的巴掌落在唐逸枫的脸上。 唐逸枫转身出了门,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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