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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昱深和林渊沿着湖边,并肩慢慢走着,小青亲自带着人隔了一小段路远远跟着。林渊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让你见笑了。谢谢你叫我出来,在里面我也做不了什么。” 何昱深道,“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安慰你的。” 林渊说,“不必问了,我不能多言。但即使别人不理解,以你的通透,我想你定能明白的。” 林渊自知始终是要为家里联姻的,那么她嫁谁都不如嫁这个都尉公子好。皇帝提拔都尉,要林意洋娶北月女,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压着林家不让他们再巩固势力。她爹倒是个大聪明,皇帝这头刚提拔了个新人分权,她爹转头就塞了自己女儿去拉拢那新人,这不是打皇帝脸吗?等皇帝回过神来,要是林渊还没来得及嫁,皇帝准得把这两家一拆,另外给林渊指一门亲事,那就真的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圣上赐的婚,谁敢离啊。 现在那都尉大人正一头热,一边是皇帝提拔着,另一边又是顶头上司来联姻拉拢。林渊趁着他飘飘然,最好是立刻就嫁过去,打皇帝一个措手不及。皇帝再怎么不愿见他们两家好,总不能硬拆鸳鸯。 只要成了婚,一切就好办了。那都尉公子不是个什么难搞的人物,林渊一时放放他去玩,一时又捏着他去玩的证据,跟他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没个一两年,保他跟林渊水火不容。到时候两方一起吵和离,就算两府家长不愿意,皇帝也会给他们撑腰的。 林渊嫁了一次,成了弃妇,她的联姻价值也就掉到谷底了。以后纵使爹不再疼她,总少不了她的一碗饭。顶多俭省些,这些年她早已过了不少私产到予熹名下,饿不死她们俩。 谁知予熹这样死脑筋,说要从一而终就真的是一步弯路都不准绕。 林渊扶着西廊的朱红漆柱,望着外面一汪平坦的湖水。何昱深站她身边,忽然一笑,“渊姐,我们是朋友吧?” “自然。” “那你有难,怎么不想到找我帮忙呢?” 林渊狐疑地看着他,“哦?” 何昱深单刀直入,“你都愿意嫁都尉公子了,怎么不考虑一下我?”林渊失笑,何昱深又道,“我是一直很仰慕林大小姐的,这不是客套话。林大小姐若肯嫁过来,大小姐仍是大小姐,我绝不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家母本就属意你,只有赞成的份。予熹那边,她有什么要求,要什么保证,我都可以给她。我们三个结盟,互有依靠,这不比你孤身单打独斗要好?” 林渊惊讶一瞬,眉立刻蹙起,疑道,“你为什么?都是不想娶的,何不娶公主?” 何昱深略皱起眉,他知道大家都笑他有公主缘,但其实他不太爱听别人说他“何不娶公主”,说得好像公主没人可嫁,就等着他何昱深去挑一样。从前宁和便罢了,现在玉和还小,又是真心敬着他,反倒是他这个为人先生的,利用了全心仰赖自己的学生。 何昱深叹道,“不敢亵渎公主。我若说我提议和你联姻是为朋友,怕你不信,但确实有一部分是为帮你。” 林渊沉静地看着他,没作声。何昱深又笑道,“我也自然有我的私心,不敢欺瞒于你。我有一个想要的人,不能娶她,只能纳她为妾。我不想她受欺负。” 林渊一听便懂了,青楼的。虽有点惊讶何昱深竟也着了此道,但他作为丞相府公子,偶尔出去应酬,经验不多,一进了温柔乡反而容易上心,也说得通。若是这样,那他确实不能娶公主。林渊的缘系院里早不知收了多少烟花柳巷里的,自是不介意,便轻笑道,“怎么就见得我不会欺负人家?你娶个别的闺秀当正室,就算刁蛮些,也好歹不练武。我要揍起人来?两个你都护不住。” 何昱深笑笑,“也是,那可难说了,她还蛮闹腾的。我倒想看你怎么治她,只怕你下不了手去。” 哎哟,看那样子宠的。林渊摇着头,呵呵笑了两声,心里竟觉松泛了些,“谢了小何,此计不行,但我真心谢你。我知道你要找个温和待下的正妻,其实不一定要找我。你是真的考虑了我的。” 何昱深平静道,“为什么不行?” 林渊微微一笑,没说话。 何昱深也微笑,“丞相府如日中天,你嫁了来,这场联姻如同是给太尉府一把回春药。日后谁要想再打压太尉大人,不免要投鼠忌器了。总不能军方和朝廷,两边都倒啊。” 林渊瞥他一眼,“跟聪明人说话,真是省心。你既知道这一层,就该知道我们俩的婚事不可能成的。陛下病着,一时没留意小小都尉的动向,尤说得过去。你们丞相府?我们林夫人和你母亲一碰头,你娶公主的赐婚旨意半个时辰内就送到你家,信不信?” 何昱深笑道,“不会的。” 林渊略一思索,没想通,便也懒得猜了,逼视着他,“小何,明人不说暗话。” 何昱深直言道,“林大小姐,泽王是你妹夫。” 林渊一眯眼,“跟泽王有什么关系?” “而明宇是我挚友。” 林渊转眸一想,顿时怔住。 泽王爷…六王爷…泽王爷连着皇后和林府,而六王爷只有一个丞相府,还连得不是太紧密。 这么说来,林府最近的跌宕,也跟这个有关吗?她怎么没想过呢? 林渊边飞快地思忖着,边慢慢开口,“你是说…陛下是在平衡两边…日后有可能,六王爷…” 何昱深截断了她的话,“这不是我们该想的。林大小姐,我只跟你聊我们两府。现在朝政一团迷雾,以后局势朝哪边,全在圣上一念之间。你们府就那么确定自己压中了吗?”他顿了顿,温声道,“皇后器重林府,自是很好的。但如果大小姐能凭借一场婚姻,把林家所站之地往中间拨一点,不那么偏颇其中一方,不是更安全吗?大小姐把这番话跟太尉大人明言了,相信他也会赞同我们的婚事的。” 林渊默默想了一会儿,心里又生出一层疑虑,脸上却轻松笑道,“若不是认识你和六王爷多时,我都要怀疑你们是在拉拢林府,准备什么行动了。” 何昱深摇摇头,“明宇并无此意,我也不希望他受困于权位。我虽和泽王爷私交不深,但他勤政务实,确是个很好的贤王。” 林渊观察他半晌,没有半点心虚的痕迹,他若非真心实意,城府也未免太深了。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小何,你什么时候想到要和我联姻的?” 何昱深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一时迟疑——只是很短的一个片刻,但他知道自己已把答案出卖了。 林渊笃定道,“你一早就想好了,直等到我这边闹得没办法收拾,才来跟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没法不答应你,是吗?” 何昱深沉默一下,“抱歉。” 林渊疑惑的都笑了,他城府确实深,却是这样正大光明地深,看来并不介意她知道。她摇头道,“我真不懂了,这样处心积虑的,到底是为什么?” 何昱深垂眸一笑,“我也奇怪呢,这样一头热的,真是。” 其实两府联合,于林府而言,固然是搭上了六王爷,于何府而言,又何尝不是攀着了泽王爷?以后一串拉起来,都是自家人,出什么大事,也至少能保命。若说何昱深单只为了美人,那自然不全是。他为了和林渊的友谊是真,为了两府的未来也是真——但话又说回来,友谊、前程,都不是必须靠联姻来维持的。不过是顺便,一举三得罢了。 何昱深心里有计算,有所图,林渊倒放心了。掌心扶在廊柱上,静默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淡淡一笑,“到底什么样的可人儿啊,这真是要见识一下了。先说好啊,我喜欢不喜欢她都不打紧,你要是弄个跟四皇子妾室那样的,我不出手,你母亲都得一掌把她拍扁了。” 何昱深笑道,“那还得要大小姐多护着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昱深含笑垂眸,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画圆,深深一躬,“多谢林大小姐成全。” 林渊握拳托掌,敬重地一揖,“是我该谢你。何公子救命之恩,林渊一生记着。” 两人在初夏的湖边廊下往回走,何昱深一脸藏也藏不住的淡淡笑意。林渊从未见他这样男孩儿气的志得意满,现下自己心情也舒畅,忍不住撇过头去噗哧笑了。 何昱深知道她在笑自己,并不介怀,他也觉得自己挺好笑的呢。“对了,说来不太好意思,我看中了林大小姐的一样东西。” 林渊双手一摊,“但凭我有的,你随便拿。”简直和林潋如出一辙,果然是姐妹。 何昱深垂眸轻笑,“很久以前,我听母亲说,送过大小姐一幅《秋山步溪图》。大小姐进何府的时候,一起带来如何?” 林渊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哎呀,那幅画我给潋潋陪嫁了。既是你开口,我厚颜问她拿回来好了。” “无妨,陪嫁好。”何昱深笑了笑,“等我们都回禀父母,聊好了,我再问她。” 林渊做个震惊的样子,“小何!你不能是为了《秋山步溪图》才提议和我联姻的吧?” 何昱深也做个震惊的样子,“我当然是啊。” 林渊噗地一笑,何昱深也笑,又说,“我和那图有缘,和你们也有缘,认真的。” 林渊不知他说的“你们”指的是谁,但无论他说的是予熹,还是现在楠榭里的所有人,他们确实有缘。 林渊脸上含笑,心想这“缘”之一字,真是玄妙。她本该是几年前就嫁了小何的,可偏一直拖到了现在。而现在,正是缘分成熟,最好的时候。
六十五章 十月将尽,最是秋意浓。窗棂外的冰裂纹石径上散落着柔软的银杏叶,那一地的小扇子黄澄澄的,看起来很明媚。它们随风从树上落下,欢喜地与风共舞一段,风过去了,叶便独自零落成泥。从未见过风会回头,与叶重拾美好旧时光的…… 何昱深正讲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抬头,见窗边的学生又走神了。何昱深轻轻咳一声,玉和公主立刻从银杏秋叶里醒过来,目光低垂,滑回书卷上。 她的桌案边上备着笔记用的澄心堂纸,流云砚台里的松烟墨光亮如镜,映照着窗外的天空,一只飞鸟经过,无声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比水鸭还不如。水鸭过去,好歹有圈浅浅的波纹,虽是稍纵即逝,至少也有过啊。可惜小何先生原是天空,看似实实在在的在这儿,其实空无一物,她经过了他,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何昱深无奈,缓着声叫,“公主?” 玉和连忙抬起眼来,直身端坐,惴惴地看着他。何昱深一脸拿她没办法的神情,继续讲书。 他身后一架朱漆木格屏风,九纵九横,把他镶在其中,如同他戒尺般工整的人生——丞相府和太尉府终是要联姻了。其实几个月前已有风声,玉和只是不肯信。问小何先生也白问,他当然不会说——万事未定之前,说了便是毁人家小姐名声。然而现在听说他们婚期都已经定了,竟真是林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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