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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面带微笑，各自坐在商铺前，两侧的人偶几乎算是面对面。 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商铺最上方原本是小横行招牌的位置分别挂着一块大小相同，造型完全一致的铜镜，镜子里全然是对面的人偶。 清泠泉清晰地记得，昨夜这些商铺不是这样的构造，那些买卖小东西的商家也都和常人表现得一般无二，甚至身上都没有常人多少会沾有点儿的阴气、煞气。 “这儿怎么……”他猛地想起陈阴陵噤声的警告，刚发出一点声音就收到身边三人的寒意。 就在这时，街道来时方向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些黑色的身影，伴随着锣鼓喧天与听不清的稚嫩童音，不紧不慢地从街道的那一头缓缓行径。 在锣鼓声中，清泠泉完全听不清那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中断，随后再度响起，循环往复的童音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他清楚地看见，这些黑影经过小商铺后，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货架又重新摆满了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清泠泉感觉那些被补给了货物的商铺前坐着的人偶表示笑容的那条线画得更长了些。 他试图前倾身体去听远处那些黑影锣鼓声里，童音循环往复究竟在念叨什么。 这道童音似乎是在念一段唱词，每隔一段，似乎是快到末尾的部分，童音就会陡然拔高，随后是一声压过所有的唢呐长响，结束这一段童音的言语。 锣鼓声继续，一段说长不长的空白。 周而复始。 直觉里，清泠泉觉得这段唱词应该很重要，但饶是他以几乎快呈现一个完全斜立的身形，尽自己所能去听了，依旧是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文青灵安静地站在原地，和他做着同样的事。 她倾耳去听那段唱词，不多时，嘴唇突然抿成一条直线，在清泠泉略显诧异的目光里，抬脚向着声源的方向走了两步，依旧没有超出赌坊正门平对那一条地带的范围。 挪移了两步，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念词便彻底清晰了。 文青灵翻手用灵气凝出三条青色的丝线，向身后的三人分别射去。 这些丝线灵巧地缠绕在三人的手腕上，随后，他们便听见了文青灵吐词清晰的声音——这是道门百家在不方便说话，又没有传音工具时，时常会用到的一种方法，灵气传音。 传音的距离由灵气的身后程度决定。 三人都已见怪不怪，特别是清泠泉，前不久还见过文青灵将自身的灵气玩出花来，构造阵法、处理粽子……这位蒙着眼的前辈都信手拈来。 他只是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青灵前辈还能想起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 在文青灵的丝线传来的声音里，陈阴陵听见了一篇奇怪的“打油唱词”： 金钵钵，银锞锞，一双眼睛一条舌； 金锣锣，银叉叉，一把心肺一个头； 不夜城里来易物； 不夜城里来易物； 不夜城主最好心； 将你开膛再破肚…… 嘻嘻嘻、嘻嘻嘻…… 莫忘了十五日开城门， 生死攸关镜中看， 叫你有来没有回！ 随后，童音骤然提高，呢喃出最后几句：正月初四，货物补给，闲人避让—— 便是一道悠长的唢呐声响，盖过了其余所有声音。 待到知晓这童音里究竟是什么之后，陈阴陵纵使听不清也多少能和不远处的东西对上号。 这段打油的唱词就像是孩童们朗朗上口的童谣一般，即使是文青灵用那样平铺直叙的声调念出来，依旧会在脑海里留下印象，甚至不由自主跟着念诵。 陈阴陵百年前入不夜城时并未遭遇过此事。她大多时间都在不夜城的客栈之中躲避外敌，只有在夜晚才会外出活动。 眼下看见这种场景，危险的讯号随之在脑海中闪烁不停。 她向来信任自己的直觉，察觉不对的情况下往往不会轻举妄动。 文青灵显然同她心有灵犀。 在传音的最后，文青灵道：“这唱词怪异，每一遍的语调、节奏完全一致。” 陈阴陵耐心地听完，点头。她捏紧手中的丝线，回话：“前半段无非是在说不夜城内易物之事，与十五日的限制，倒是后半段——” “你们可曾见过不夜城城主？”迎香道。 陈阴陵目露古怪。她回首看了一眼迎香，向她投来“惊喜”：“攒竹便是不夜城主。你不知道？” 迎香与清泠泉具是一惊。 陈阴陵恍然：“我与青灵忘了说。但的确如此。” 借着灵气丝线，四人干脆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交谈。 不远处的黑影愈发靠近，随之凭空装满奇奇怪怪货物的小商铺架越来越多。 黑影所过之处，前方是一片通途。 整条道路上，甚至连一枚常见的石子，一些夜晚热闹集市可能留下的杂物都不曾见到。 而那些装满了货物商铺后坐着的人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开始缓缓向陈阴陵一行人转动。只是目前转动的幅度并不大。 不安的危险气息愈来愈深。 陈阴陵反复琢磨着唱词的童谣里，童音最后提高那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随着黑影愈发靠近，她恍然抬首，原本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黑影露出真形。 那是一只身量巨大，比迎香还要高上些许，油光水滑的黑猫，背上驼着一方小神龛，神龛内，是一方黑底金字的牌位。 陈阴陵眯着眼，却依旧不能看清牌位上究竟写着什么。 黑猫的四条腿周围各自缠绕着一圈密密麻麻，人体各部分的骨骸。 那些骨骸大小不一，粗略望去，便可知来自于不同部分，甚至不同人。 锣鼓声、唢呐声、以及喋喋不休的童音都是在这些随着黑猫走动的过程中，相互碰撞的骨骸间传出的！ 陈阴陵的目光至此停留在那只匀速向前的黑猫身上，看着它同样被遮蔽了双目的模样，陈阴陵眸中瞳孔骤缩。 她猛地切断了与文青灵缠在手腕上的灵气，断开传音，而后快速奔跑至最近的一个小商铺旁，借着商铺的遮挡，从镜下将皮质人偶猛地拽出，随即抛到仍在不紧不慢前行的黑猫正前方。 黑猫立刻停下脚步，而新一轮念诵清晰的童音在人偶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混杂的尖锐惨叫。
第34章 阴阳鬼路 在惨叫声中，陈阴陵清楚地看见，黑猫眼前的皮偶如同充气般迅速胀大，外遭的胀气的皮层裹起密密麻麻的浮泡，其内还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 人偶的嘴唇依旧扬起笑意，酡红的两颊上却凭空出现两道水痕一样的纹路，一直蔓延至黑色蒙眼的布条下。 “啊啊！有人挡路，有人挡路！” “咱们的路被挡了！又要延时啦！” 尖细的童音又响起，带着些许惊慌与愤怒。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吃了他！” “让我们吃了他！” 这声音先是一道，随后重叠了多道相似的声线，随着语音的不断重复，最终开始变得嘶哑、混杂。 与此同时，黑猫四腿上的骨骸上开始冒出无数个形态各异的头颅，其上面容狰狞，大张着嘴，仿佛有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 “吃掉他！” “吃掉拦路者！他违规了！” 嘶哑混响的声音随着这些头颅的不断冒出变得愈发清晰，嘴部骨头的开合移动间，黑色的阴煞气被呼出又吸回。 黑猫身形庞大，在听到这些东西冒出后喧扰的声音时，并无什么反应，只是懒洋洋地趴下来，避开那些白色的骨骸，将头靠在蜷缩的臂弯。 这无疑更加方便了这些东西的行动。 它们呼啸着，向前方地上已经膨胀得看不出人形的人偶飞去，团团将其围得密不透风。 中央传来咀嚼得细碎声响，外围还有一些没能靠近一品的骷髅头在发出哀怨的声响。 猛然间，这些外围的东西向着陈阴陵她们所在的位置望去。 “好奇怪好奇怪……” “我好像闻到城主的味道了……” “还有一些生人的味道……” “——不对！是好香好香，纯正的阴气、煞气混杂的味道！” 仔细观察，那些视线投靠的方向分明更靠近陈阴陵！ 但它们似乎无法准确定位这种气味来源的位置，空洞黢黑的眼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那附近巡视，不时用鼻骨深吸两股气息。 “好丑好丑！” “城主的味道真恶心！” 早在这些骷髅头出现的时刻，陈阴陵便已退回到文青灵附近。 在这些骷髅将锁定的目标投向她们几人时，听清了骷髅头交流的迎香果断从清泠泉道袍上下沾染的花瓣、花蕊中掏了一把，塞到陈阴陵手中。 陈阴陵也不排斥，胡乱地在身上抹了几下。 她们所有人当中，无疑是清泠泉身上最不是自己的气味。 他早前在赌桌上被绑着，以最大的面积被迫接受了攒竹从天抛下的一大部分罂粟花瓣、花蕊。 散乱的头发林间，浑身上下凌乱的道袍上几乎都沾满了这些东西。 出来追人的动作又急，即使在知晓这些罂粟花有毒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机会去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 他几乎快被这些花瓣腌入味了。 不久前，甚至还被对这味道敏感的迎香嫌弃了一下。 没想到在此刻派上大用场。 这些骷髅头明显是因为气味的缘故，嗅到了她们的踪迹，但因为有攒竹留下气味的影响，并不能精准确定这些气味的源头，只是凭借着猜想与疑问在找寻她们。 眼下有了清泠泉，三人便毫不犹豫从他身上扒拉了一部分花瓣下来，尽量揉搓在自己裸露出来的皮肤上。 迎香更绝一些，动腿将清泠泉一脚踹到了所有人前面，充当人形隔味器。 一时间，流向这些骷髅头附近的味道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原本的人气与阴煞气完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同攒竹身上有八分相似的花香。 这味道显然令这些东西不喜，最外围吃不到中央任何东西的骷髅头直接放弃了吃残渣剩饭的想法，干脆利落地又回到黑猫腿上的骨骸中。 中央吃了一小部分过了嘴瘾的头颅一边哀怨地骂着：“到底是谁呀，这么不讲干净，顶着这样一身难闻的周扒皮气味到处乱逛——”，一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原地。 只有最里面那层还在嘎吱作响，啃着不致命东西的骷髅，仿佛闻不到气味似的，还在大快朵颐。 但这样的状态显然并没能持续多久，最中央被包围着的，也不过就是陈阴陵偷偷扔过去的一个人偶罢了。 数量有限，即使膨胀了，个头也大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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