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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消息不停滚动,江荷往上滑了几下,粗略看了看,便又将手机搁置在茶几上,顺便换了静音。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时夏家里。 而时恋,要么泡酒吧,要么是去跟某个男人鬼混,几天不着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怎么?什么事?” 正在打游戏的时夏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她的视线倒是还没有离开手机屏幕,两手不停点击着,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没什么大事,就是那栋老教学楼要翻新了。” 江荷不在乎,冲时夏耸耸肩膀,尽管知道她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不出所料,时夏唇角微微勾起,原本专注的表情也变得有几分戏谑。 “还当什么事呢。” 虽然反应平淡,但时夏并非毫无兴趣,大手一挥,直接退出了这局游戏。 “不打了?” “对,不打了。” 平常游戏瘾极大的时夏云淡风轻,将手机随手关闭。 微微侧身,对上了江荷疑惑不解的眼神,那双可爱的杏眼中带着几分审视,狐疑,更多的则是有些呆愣的不解,她也只是抿了抿唇,任由唇上的口红被零星唾液晕湿。 江荷默默接过时夏的手机,打算将它放回靠充电插头的卧室床头柜。 “等一下……” 时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由于太过紧张,尾音都带着几分颤动,她的声音不大,江荷并没有听到,依旧往卧室方向走去。 时夏完全没有往日的高贵冷艳,她惊慌地开口提醒:“地上有饮料。” 时夏跨步进去,拍了拍江荷的肩膀,江荷正在想什么事情,突然被这么一拍吓得一哆嗦,手机一个没拿稳,直直朝地面摔下去! 没等江荷伸手去捞,耳旁已经传来时夏略带得意的声音。 “接住了。” 江荷侧目,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时夏摆出了一个端正的一字马姿势! 尽管她早已经知道,时夏有这样的能力。 从手机落下到反应到下叉,时夏的反应力堪称一绝。 时夏学过舞蹈,并且时间很长,有很深的功底。 上辈子,时夏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哪怕一丁点有关自己学舞的事情,那间舞蹈室,也一直被铁锁锁着,每每江荷提起,时夏总会回答说是杂物间,眉头拧起,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似乎她不想跟这个神秘的房间产生半分牵扯。 甚至提到都不行。 江荷一向懂察言观色,见时夏表情不愉,她也从不过问。 唯一的疑惑,就是时夏的身材太过瘦削,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却只有九十来斤,瘦得全是骨头,标准的舞蹈生身材。 问过,但时夏总是含糊其辞,慢慢的也不再问了。 高一的运动会她问过,但时夏也未正面回答。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想起她高一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时夏瞒着她很多事。 她全身的血液冒着森森寒气,阵阵凉意从脚底开始漫延。 不过,她并没有因时夏的隐瞒而责备她,时夏既然瞒着,说明其中肯定暗藏了她一段痛苦的回忆。 她一向不喜欢提任何让她痛苦或者不爽的事情,这样容易精神内耗,影响她的办事效率,对于听到的一些有关生离死别的事情,她也反应淡淡,多次被人骂“冷血无情”。 江荷咬着唇,迎着时夏不解的目光,还是问出了那句。 “夏,为什么不学舞蹈了?” 是夏,不是时夏。 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没有带姓氏。 哪怕她们现在已经称得上是形影不离的同伴,冷漠不近人情的时夏会玩笑她,她也一直叫的对方全名,有时候她不懂自己的脑回路。 她不想她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太快,毕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对于从小尝遍人生酸甜苦辣的时夏来说,没有缘由的好,只会让她受得不安。 提起舞蹈,时夏有些自嘲,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一次,时夏竟然不打算隐瞒?而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既然是学过十几年,那她对舞蹈或多或少是有几分热爱的,高一运动会表演,她显然沉浸其中。可是为何,每次问起她为什么不继续学舞蹈,时夏会是那样厌恶至极的表情,像一条纯白的裙子沾染上的肮脏的黑泥,连带原本沾染的茉莉花香中都参杂了些污秽之气。 时恋的母亲,她的外婆,程映雪。正是一名舞蹈演员。 那个年代普遍重男轻女,江荷母亲的村子里甚至有溺死女婴的现象,虽然村长严厉禁止,但依旧有很多家庭将女婴残忍溺死,或者随意丢弃在荒郊野岭,任由野狗啃食。 能培养出一个舞蹈演员,家境可见一斑。 程映雪生来就站在一个普通人无法渴求的高度,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自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她最终选择了舞蹈。 自身的刻苦练习,加上家里人请的名师,程映雪被称为“天才少女”,年仅13岁便参加了各大比赛,拿到的奖项数不胜数,耀眼得让人望尘莫及。 程映雪喜欢舞蹈给她带来的自由,站在舞台上,穿着一席洁白的舞蹈服,她优雅的身段配合着清冷空灵的音乐旋转,跳起,翻身,像一只在空中肆意翱翔的飞鸟。 但她终究要回归笼中,任人摆布。 尽管出身富贵,但家里人仅仅是把她当成一个好看的物件,各种令人羡慕的才艺,只不过是上面镀的一层让它看起来更华丽的装饰罢了。 年仅15岁的她已经被家里人要求与人定亲,甚至不管对方相貌品行如何,只要比她家更有钱,能带着她家飞向一个更高的台阶。 不就是牺牲一个女儿而已吗?她享受了太多,该到她回报的时候了。 原来,她从小收获的宠爱,都是要尽数归还的。他们讲她当成一件物品,想办法榨干她所有的价值。 但她不想,她想跳舞,而不仅仅只是因为跳舞能给她镀上一层金。 “女孩嘛,迟早要嫁人的,还好你优秀,看上你的人多,不然就你,你能找上什么更好的人家?” 程映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的家庭,也会重男轻女?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努力做一个优秀的女儿,让他们说出去十分有面子的女儿,她深知自己的出身是众多可怜的女孩子做梦都想要的,她从来不抱怨任何事,她没有资格抱怨。 似乎仔细回想,从小到大,自己的妈妈教给自己的,大部分都是跟取悦男人有关的东西。 她并没有成为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哪怕没有教导,她还是强硬的选择了逃离,逃离这个为她打造的金笼子。 她开始尝试断绝与家人的来往,一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拿了些基本的证件,就出逃了。 没错,出逃,像飞鸟挣脱束缚自由的铁笼那样,空气中满是自由的气息。 她并没有不适应,反倒十分畅快,即使出逃后的生活还是有几分窘迫,租着房子,每顿馒头配咸菜,在餐馆后厨打杂,那个年代十四五岁出来打工的很常见。 是的,她没有从程家拿走多少钱,坐上绿皮火车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路上看到一个和蔼的妇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外出讨生活,女儿衣着简朴,但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很是讨人欢喜。 妇人十分友好,还把自己的窝头和咸菜与她一起分享,她毫不犹豫接过,没有丝毫嫌弃,很自然地吃了起来。 她便稀里糊涂的跟着妇人一起下了车,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虽然几次被父母找到,她都强硬拒绝,甚至愤怒至极的时候,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他们没有心思将精力耗在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身上,况且她疯起来是直接拿菜刀赶人。 那时候并不用担心上学的问题,不过恢复高考那一年,她还是去参加了,并考上了岑阳戏剧学院。 那个年代考上大学的可以说是香饽饽,人见人夸,程映雪不关心外界的夸奖,比起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夸奖,她更愿意踏实努力。 她不想听别人形容她,是“估计有好多男人喜欢你”“你估计能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 她只想为她热爱的舞蹈,倾尽所有。 万一呢,万一以后能跳到省里?甚至能为国……? 她按捺不住似乎内心熊熊燃烧的烈火,踏上了去往岑阳市的火车。 也是扭转她命运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齿轮。 冥冥之中,似乎她的悲惨结局早已经被书写完毕。
第48章 一步错,步步错。 要是自己能再坚定一点,就不会轻易对一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男人心动了。 她活该的,也许。 当冰冷的刀刃划破手腕时,剧痛传来,程映雪感到自己的体温逐渐流失,留下……一滴悔恨的泪水。 死亡是她能与之对抗的唯一方式了。 但是,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包括她血缘关系上的父母,都只是把她当作备用血包而已。 学校。 随着推土机的不停运作,那栋废弃许久的教学楼顷刻间便被夷为平地,厚重的砖土纷纷掉落,将陈旧的水泥地掩埋,也将一段尘封在楼中多年的,始终无法言说的旧事彻底埋葬。 机器运作的巨大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女人的连声质问,暑假心血来潮回学校打球的时夏江荷两人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循着声音走过去,躲在一块巨大的废墟后面。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我们又不是贼。” 两人如同小偷蹲点一般趴在一堆建筑废料后面,江荷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 “吃瓜嘛,就是要偷偷摸摸的。” 时夏嘴唇微扬,玩笑道。随即将头往外面侧了侧,以便于能听清外边的争吵。 毕竟,机器运作的声音真的吵得人心烦,就连听人墙角的欲望都没那样强烈了。 江荷有些怔愣地盯着时夏的脸,如原来那样,还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但蹙眉细看,又能觉察出其中的几分微妙的变化。 戏谑? 她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时夏,她不得不承认,时夏的这副模样,像极了她家村口嗑瓜子聊八卦的老头。 一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八卦,一个个脖子伸长,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摘出去贴到叙事者跟前。 八卦,也是枯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道调味剂。 “你们,你们怎么拆了?明明那么多年过去了……明明已经那么多年没动过了……怎么突然就拆了……凭什么?!你们答应过我的……你们答应过我的!” 机器的嗡嗡轰鸣声也没能盖得住女人一连串的质问,一声盖过一声,颇有些“义愤填膺”,到了最后,女人嘶哑的嗓音仿若一张正在被打磨的粗糙的砂纸,听着让人没来由的多出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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