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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夏看得比较真切,那女人头发散乱,双眼猩红,泪水连同着鼻涕糊在脸上,狼狈又无助。 “我们也没办法,当初答应你的是前任校长的事,况且,那栋楼不拆,安全隐患很大,你不能这么自私。” 工头用一种看疯子的奇怪眼神打量着眼前情绪崩溃的女人,终究软了语气,似是怕刺激到她。 女人眼中毫无神采,机械地点点头,似是所有灵魂被榨干,唯独剩下一副软趴趴贴在骨架上的躯壳。 江荷看出,她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双手有些躯体化的微微发抖,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这其中肯定埋藏很深故事。 江荷正在原地苦苦思考以什么理由上去跟女人套近乎,时夏已经先发制人,直接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轻轻擦净女人流了满脸的泪水。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江荷在心中给时夏竖起大拇指。 虽然打着“吃瓜”的名号,毕竟有关人家隐私,单刀直入肯定不太礼貌,若是问得不恰当,反而会在人家还未结痂的伤口上再血淋淋扎上一刀。 时夏紧抿着唇,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你干什么?” 手腕被女人紧紧抓住,时夏慌乱地想要挣脱,但女人的手仿若铁钳,拽得愈发紧了。 女人有些神经质地“咯咯”笑了几声,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位愿意听她讲述的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仅有的救生圈。 手腕被女人拽得生疼,时夏却并未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麻烦借一步说话。” 时夏指了指合曦中学操场旁边的亭子,既然要听人讲“故事”,选择一个适宜的地点是很有必要的。 三人在亭子里坐下。 因着是七月末,就连补课的高中生就放假了,学校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时夏难得夸了一下合曦中学,这个用来装饰的亭子还挺凉快的,让她原本有些烦躁的心脏都逐渐平和。 “我叫江陵,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那个江陵。” 女人以自我介绍开场,她似乎很沉浸于分享自己的经历,原本无神的双眼都瞬间有了光亮。 江荷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脊背认真听她讲,神情愈发严肃,眉头紧拧成一团,许久都未松开。 江荷记得,时夏转来的第一个月考,她们都误打误撞进入了那栋旧楼的一间保留完整的教室。 “许南枝” “黎叶” 这两个一直刻在江荷脑中的名字,如今成了故事的主角,江荷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命运的两个榫卯,终于在这个节点融合。 “可能在你们看来,这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生活在重男轻女畸形家庭的,品学兼优的女学生,爱上了酒吧驻唱的,他人眼中的‘混混女’。” 两人也听说过,合曦中学08届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学生“因爱跳楼”了,正好在高考前夕。 同年,博远楼便开始动工,那栋老旧的教学楼不久之后便废弃了,留下的只有一堆有关“鬼神”的故事。 “因爱跳楼。” 江荷觉得很荒谬,一个如此优秀的女生,是绝对不会耽于年少时幼稚的情情爱爱的。 现在看来,江荷只想冷笑。 好一个“春秋笔法”! 零几年的合曦县十分闭塞,当时就连女人离婚都要被老一辈的人指着鼻子骂,更不用说两人这样“惊世骇俗”的关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恶言毒语。 “人言可畏”这个词,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有着足以杀人的力量。 也许是说累了,江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那些被痛苦回忆掀起的惊涛骇浪。 “后来,南枝自尽了,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参加高考了。” “她死在我面前的,尸体我看着装上车的。” 江陵声音颤抖,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相识多年的好友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江陵当时就被吓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变成了人们口中“不大正常的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走出来,那个女孩连同那对爱人一起,永远被埋葬在合曦县春天的尘泥中。 后来,黎叶的下场,竟然跟时夏的前世如出一辙! “杀死仇人后,自尽。” 江陵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亭子中回荡,江荷也被这悲痛的情绪感染,眼眶泛红,心中满是酸涩之情。 时夏则紧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眼中满是悲愤和不甘。 两人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也终于知道了,那栋教学楼隐藏的秘密。 就因为世俗的偏见,以及畸形的家庭,两条人命没了,只留下一个破碎而孤独的灵魂,望着一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也该释怀了。” 江陵喃喃道,对着那片废墟闭眼,双手合十,似乎在为那对已经在天堂的恋人祈祷。 一阵风吹过,吹起地上的尘土,仿佛带着这些被埋葬的悲伤和遗憾。江陵立在风中,拨弄着被吹乱的长发,向两人道别。 也向十八岁的自己道别。 回家时,两人相顾无言,只是把彼此的手攥得更紧,似乎生怕对方哪一天无声无息离开了。 沉默如影随形,手中的温度却传递着彼此的力量。 江陵说的每一个字,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心湖,泛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回到家后,江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江陵讲述的故事。 许南枝和黎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她的思绪中徘徊。 想起自己前世相似的遭遇,心中的悲愤如同潮水般汹涌。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在心中怒吼,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时夏同样也难以入眠,她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许南枝“因爱跳楼”时表露出的不屑,如今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那些被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如同锐利的刀片,割破了江荷对世界单纯美好的幻想。 “她不会再来了吧?” 在一片黑暗中,江荷低声开口。 时夏默默点了点头。 “也许吧,希望她早点从痛苦中走出来。” 一向冷漠的时夏,声音中竟然带了些哭腔。 江荷又往她那边挪了几分,直到整个人紧贴在时夏的后背上,双手张开,搂住了时夏的脖子。 时夏感到耳垂处传来一阵湿热,脸色瞬间变得潮红,江荷的双臂搂着自己,像是保护,又像是……带着那么些占有欲的禁锢。 心脏顿时乱了节拍,时夏想要挣脱这种莫名的,让她感到心慌意乱的奇怪氛围,但江荷的手收得更紧,甚至让她无法动弹。 “江荷,你……” 时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无不说明了一切。 江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与羞涩,但依旧没有放开手。 “别多想,时夏,我只想安慰你。”
第49章 走出校门时,已经是下午了。换作是平常,街道两旁早就摆满小吃摊了。 两人头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宽阔,好几个人并肩走都绰绰有余。 上学的时候,只能从人堆中的缝隙中看准时机,迅速钻过去。 江荷被时夏领着来到学校侧门口的一个简陋的小卖部——就搭了个遮阳棚,摆了几张有些年头的旧木桌。 木桌上全是小零食,五毛钱一包。 时夏随意挑了几包,顺带要了两个甜筒。 江荷打量着甜筒,觉得它长得有些眼熟,眯着眼睛思索一会儿,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了。 这是运动会时,时夏隔着学校的栅栏,与小卖部的阿婆交易的。 甜筒口味是酸甜的菠萝味,虽然是色素,但只要一块钱。 江荷正在挑选着辣条,顺便挨个翻看着包装上的生产日期保质期之类信息,余光瞥见一个戴着遮阳帽的,身材高挑的女人缓缓走到她身旁,也挑着零食。 鬼使神差,江荷抬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女人,遮阳帽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 她皱了皱眉,她第一反应竟然,想到了时夏? 江荷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感觉自己魔怔了。 再次看过去时,女人已经选了满满一大堆零食,似乎是急着离开,她飞速结完账,已经迈出去两步。 盯着女人的背影,江荷愣了半晌,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这时,时夏也挑好了零食,冲阿婆开口道。 “阿婆,麻烦结下帐。” 抱着沉甸甸的一堆零嘴儿,时璟热得不行,正准备快点回去,冷不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往回走了几步。 这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匆忙经过她旁边的女孩。 明明只是个普通路人,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她如此印象深刻? 结完账后,时夏抬头,眼神寻找着江荷的方向,却对上了另一双熟悉的眼。 空气似乎凝结住,时璟深吸一口气,嘴巴因为惊讶而张开,瞳孔剧烈收缩,满是不可置信。 女孩的身影倒映在她黑沉如墨的瞳孔中,时夏疑惑地歪了歪头,神色慢慢被疑惑所覆盖。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啊?” 学校附近奶茶店。 时璟摘下了遮阳帽,露出那双跟时恋相差无二的眼睛。 不同的是,时璟给人的感觉,多了几分坚毅和倔强。 靠在椅背上,吹了会儿舒适的空调,时璟满足一笑,询问坐在对面的江荷时夏两人。 “要喝什么吗?” 江荷慌忙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时夏则毫不客气。 “一杯珍珠奶茶,正常糖。” 江荷的视线重新落在时夏脸上,又再次看向时璟,疑惑如野草般疯长,最后,她猛地转头。 江荷一脸木然,只听到旁边的时夏轻笑一声,调侃道。 “你才看出来?” 江荷尴尬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毕竟是亲姐妹,时璟跟时恋长得自然像,而时夏又是时恋的女儿,五官跟时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到时夏的脸,时璟第一反应是。 自己难道是工作太累,出现幻觉了? 竟然看到了十七岁的姐姐?! 毕竟离开家也有17年了,甚至连姐姐的记忆也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姐姐在那糟糕的十七岁,她有了一个女儿。 如今,时夏也来到了她的十七岁。 看样子,她过得很好,一头利落的短发,尽管面对陌生人时面色依旧冷漠。 她也有了朋友,那个叫江荷的女孩,每次看向她时,时夏的眼神温柔得如同四月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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