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咸鸭蛋般浓郁的夕阳打在何欢脸上,甚至能让何苦清晰地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农田渐渐消失,道路变窄,小县城的三层小楼开始出现,何欢恍然转过头来。 何苦看得认真,一时没来得及挪开目光,与何欢撞了个正着,何欢一怔。那一瞬,她仿佛觉得自己顺着何苦的眼睛望进了她的心里,也恍惚间记住了那样复杂的眼神。 被这么一打岔,何欢大脑有些宕机,都忘了自己转过来是要说什么的了。还是何苦先从慌乱的心里面苏醒,先笑着问她。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变化其实也不是特别大?” 何欢尽力回想,得出一个结论:“和我当年走的时候相比变了很多,但是和前几年比,确实没怎么变。” 比如路边某栋民房的外墙面上,夸张的油漆广告,何欢还很有印象。 何苦知道她几年前回过临江,但那时孤儿院解散,那段时间忙着到处安置那些孩子们,她们可以说是居无定所。后来花了大半年将所有孩子安顿好,何敬青才又带着她们两个小的回临江,租了个房住下。 阴差阳错得刚好错过了。 或许这样想有些自私,但何苦觉得让那时的何欢与她们擦肩而过,其实是一件好事,为此她曾几次在心底感谢老天的安排那几年实在太过兵荒马乱,何欢那时也还在上学,肯定会拖累到她的。况且……也不用亲眼见何敬青离开。 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只等何花出来,她们一家人就又能好好在一起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自江城驶出的车缓缓停进了临江县客运中心,何欢背上双肩包走下车,看着客运站上方那正散发着红光的“临江”两个大字,这才真真正正的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这座小城。 只是这次再回来就成了旅客,她和何苦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家了。先去提前定好的宾馆放下行李,两人一天就只在火车上吃了碗泡面,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到外面随便找了家小店,要了两屉蒸饺,两份拌面,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吃食很快上来,淋了花生酱撒着葱花的拌面和热气腾腾的饺子。两人都很久没吃过这一口了,吃了一半,何苦还去要了两碗面汤,讲究一个原汤化原食。 两人甚至都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吃了,觉得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认可,小店老板看得那叫喜不自胜,还送了她们一人一盒花生牛奶。 吃饱喝足,两人谢过老板,揣着奶出门,去街上的白事铺买了很多黄纸和金元宝,又去商店拎了盒月饼,这才去往今天最后要去的地方。 临江墓园。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
第26章 余烬 何敬青并不是临江人,按规定其实是不能埋在临江公墓的,如果不是这些年撑着孤儿院老和民政部门打交道,认识那里不少人。那些人里也不乏有些对她很钦佩的,得知她去世,震惊又惋惜的同时,顺手将墓地的事给解决了。 否则恐怕何苦就只能把她的骨灰放在殡仪馆了。 她过世后,遵照她简短的遗愿,何苦甚至没有举办葬礼,只通知了还能联系到的成年了的从孤儿院出去的孩子,就那样将何敬青葬在这里。 其实一直到现在,作为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何苦对何敬青的过往也几乎一无所知,她的家乡,家人,过去的职业,犹如一张白纸。何敬青好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一出来就在青苗孤儿院,成为她们的妈妈。 但就是没有来处的何敬青,给了她们所有人来处。 “埋的时候,妈妈的墓还是最后一排,现在已经变成中间了。”有新的人埋进来,墓碑就会一块块被竖起,往后延伸。墓园没有围墙,周遭两公里内都是田地,正是时刻准备着给故去的人当家。 何苦带着何欢穿梭在整齐的墓碑之间,不年不节,也没有新葬的人,今天的墓园里只有她们两个。门口听着收音机的大爷只是看了一眼,就又偏头打瞌睡去了。 饭吃饱了就犯困。 何欢紧紧跟在何苦身后,此时的她却没有大爷的悠然,墓园代表逝去,墓碑代表死亡。印象中她只去过一次墓地,给她留下的感觉无法形容,这次是来见妈妈,内心的情绪更是复杂。 远远没有自己幻想时那般平静,在看见大理石墓碑上妈妈熟悉的笑颜,又看见旁边“何敬青之墓”这几个丝毫没有温度的字的时候,何欢就已经泪流满面。 强撑着有些发虚的步子,何欢走到何敬青墓前,直直跪了下去,伸手抚上没什么温度的石碑,一口气哽在胸口,哽咽着说不出话。 何苦沉默着,也一言不发地跪在何欢身侧。这几年她来过墓园不知道多少次,只有这次,她的心情称得上轻松。多年夙愿得偿,她相信妈妈九泉之下看见何欢,也终于能够安息。 “妈妈。”何欢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憋了许久,终于在何苦轻轻抚上她后脖颈的那一刻,汹涌的情绪如同开了闸,撑在墓碑前失声痛哭。“对不起,我来晚了,妈妈。” 何苦没有告诉她的事,这一刻她从墓碑上得知了,原来何敬青是两年前去世的,明明有机会的,她们明明有机会能在临江重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人永隔。 何欢悔恨交加,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如果当初她能像何苦一样坚强,再努力坚持多找一些时候,多打听几个地方,她们可能就不会错过了。 压抑多年的思念,对妈妈故去的感伤,对自己的痛恨,让何欢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己。她的恸哭让本来平静的何苦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一只手搭在何欢颈上,一只手扶在墓碑上。 何苦仿佛成了沟通两界的桥梁,一颗心被掰成两瓣,一瓣替何欢心碎,一瓣为何敬青难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昏暗下来,墓地起了点小风,将低矮的树枝吹得东倒西歪。何欢浑身无力,只是跪坐在地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瞧着前方默默流泪。 何苦咽了咽生涩的嗓子,挪到何欢身后,将她拥进怀里。牵起何欢沾满眼泪和泥土的手,冰凉一片。 “欢欢,妈妈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找到你。”何苦想了一路,最终还是决定将何敬青最后留下的话告诉她,弥留之际,何敬青最割舍不下的不是旁人,是何欢。 何欢一双通红的眸子回望,一眨不眨的瞧着何苦,里面充满茫然与不解。她这幅凄惶脆弱的模样,是何苦最瞧不得的,用干净的指关节轻轻拭去何欢眼角的泪。 “我曾经也离开过临江,欢欢,就在你离开后的半年,那时候离除夕还有两个月。”何苦抬眼望了望天,将那段早已尘封在心底的往事简单概括给她听。 何欢果然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何苦从来没有离开过孤儿院,满腹疑问将要启唇,又瞧何苦陷入回忆,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她便默默不语。 “那一家人也是妈妈精挑细选的,甚至还去他们生活的小区打听了很多次,才把我送过去。但人总是会把阴暗面藏得最深,不叫人轻易发现。” 何苦目光收回来,眷恋地落在何敬青的黑白照片上,下意识摩挲着何欢的肩,她嘴唇轻颤。 “我在那就过了一个月,他们对我不好,我不愿意在那待着,就拿了钱偷偷跑回了临江。” 有些人因为无聊的生活和亲戚的碎语,出于将来能有人养老的心思去收养孩子,却又极度缺乏耐心与对孩子的爱,做人尚且勉强够格,但做父母就差远了。 何苦想起那时小小的自己,有些忍俊不禁,在勇敢和野这方面,她从来没有落过下风。 “妈妈很震惊,也很生气,那家人随后赶过来,她扯着他们到警察局大闹了一场。”回忆起当时混乱的场景,何苦唇角却是含笑的。 何敬青在她们面前有多么温柔,在那群人面前就有多强硬,她在警察局唇枪舌战,分毫不让。何苦身上的伤不是假的,甚至鼻梁上磕的伤还是新鲜的,是何敬青带她去县医院缝的。 铁证如山,临江县的人多少会护着何敬青,对他们来说又人生地不熟,那群人没敢多闹,最后铩羽而归。才签订没多久的收养协定被解除,何苦的户口又回到青苗孤儿院。 换完户口回家的路上,何敬青忽然一阵心悸,给半个月前才刚联系过的何欢养母打电话,拨过去却是空号。那天何敬青连家都没回,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到她们家去看,已经是人去楼空。 第二天早上,何苦在院子里刷着牙晒太阳,眯着眼还没醒过神来,就见妈妈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走进来,她吓了一跳,还以为那群人又来找事了。但何敬青只是将她紧紧抱住,然后自责痛哭:“何苦,我做了件错事,我把欢欢弄丢了。” 何欢的养父母有意识地隐瞒了行踪,就是为了不让孤儿院的人再联系上她们。何敬青不知道她们为何会突然出尔反尔,但当年网络通讯都不发达,全国各地系统也没联网,想找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事。 哪怕这个孩子是通过正规程序被人领养走的。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这件事成了妈妈的心病,临走时她只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你。她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有一天能找到你。” 何欢和何苦的事情接连发生,扭转了何敬青的观念,从前她觉得孩子们跟着她是在吃苦,所以想替她们找到完整的家庭过上好的生活。但后来她觉得爱是最重要的,哪怕条件差一点,但起码能让孩子们都开开心心的。 后来这些年她送出去的孩子屈指可数,就是怕她们重蹈何苦的覆辙,因为不是每个孩子都像何苦一样能拿的定主意。她也愈发对何欢心怀愧疚,觉得当年自己送走她是个错误,担心她这些年受欺负,过不好。 何苦并没有将细节讲述的那么详细,但何欢眼前的画面却一幕幕往外涌,何苦的伤,何敬青的泪。 何欢颤抖的手摸上何苦的鼻梁,去感受那道能称得上显眼的疤。原来是这样,原来这道疤是这样来的,想起当年那个明明受伤还呲牙咧嘴逗人笑的何苦,她就觉得心疼的无法呼吸。 “何苦……呜呜呜…你受苦了。” 何欢紧紧将何苦拥在怀里,为她当年的遭遇而流泪,何苦眼眶红着,嘴角却带笑,回抱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哄道:“傻不傻,都过去了,我那么聪明,不会真的让人欺负了去。” 她难过的无法自拔,说话也抽抽噎噎的,抱着何苦缓了好久,又道:“我……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很想你们,也没…没有怪过妈妈。” “我知道的,欢欢,我都知道。”两个人贴在一起太久,彼此体温都接近了,一样的温暖。何苦低声应她,手抚上她的后脑。“妈妈也知道。” 今天何欢流了太多的眼泪,哭得酣畅淋漓,将过去这些年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哭了出来,到最后几乎精疲力尽,被何苦搀扶着站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