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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不妨事。” 小满围着她打量一圈,啧啧称奇:“姑娘的院子就是养人。” 雪尽有些赧然:“你也说这些。” 小满笑:“比从前外向多了。” 她们正说着话,王婆子期期艾艾地靠了过来,小满扯了扯雪尽袖子提醒她,两人看过去。 王婆子朝雪尽笑道:“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难得见雪尽出来走动,老婆子我来打个招呼。” 雪尽先是皱眉,猜到来意后漠声道:“我如今在观风院都好,不劳你惦记。” 早些撕破脸皮,现在想回转也没什么余地。 王婆子咬咬牙直言:“从前多有得罪,你莫要放心上。这个荷包我儿媳妇绣着玩的,权当我给你赔罪了。” 王婆子把一个竹叶荷包塞到雪尽怀里,塞完就走,腿脚飞快。 “诶!” 雪尽唤了声不见回头,又觉得手里荷包重量不对,扯开一看,竟有二两碎银子。 “……” 雪尽和小满对视一眼,无言道:“我又不会怎么她。” “她做贼心虚呗,给你你就拿着。”小满笑眯眯道。 雪尽嗯了声,暂且不说这个事,问小满:“她会不会因为我为难你?” “为难?有你在,她对我只会更客气。”小满说着想起来什么,脸上浮现淡淡羞色,“更何况,我也做不了多长时间了。” 雪尽先是不解,随即明白过来。 小满比她大几岁,想来是在慢慢物色夫家了。 “要是定下来了,可要跟我说。”雪尽笑道。 “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中午休息时间短,各自有差事,便散了。 雪尽去找王婆子还她荷包,没找到人,像在躲着她似的。 王婆子何必如此? 雪尽好气又好笑,怕荷包中途转手说不清楚,只好先带回去。 她往观风院走,路过假山石时,遥遥听见上头亭子里有男子说话声,其中一道分外熟悉,是二少爷! 上次就是因为二少爷纠缠逗弄,她才被李嬷嬷罚跪。眼下又在花园遇到,真是倒霉又晦气! 雪尽把嘴唇咬得发白,埋下头快步离开。 亭子里,柳怀冀举杯时随意一瞥,瞧见个熟悉侧颜。 正要唤人,见她去的方向是观风院,想起柳烟,不觉熄了声。 回到观风院就是回到安全的地带,雪尽安心了,脚步随之放缓。 见时间差不多,便径自去了书房又写了张大字,实在困了,就趴在纸上闻着墨香浅眠。 被叫醒时,她脸上还有红印,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神色沉沉的冬枚。 “冬枚姐姐。”雪尽脑袋还没醒,下意识喊了句。 “这是什么?” 她循着冬枚举起的手,看到她手上那个竹叶荷包。 原本是揣身上的,写字时不舒服,她便随手放在了桌上。 眼下,它到了冬枚手中。 雪尽无声张了张口,冬枚深吸气道: “姑娘该醒了,去姑娘面前说罢。”
第139章 午间小憩后的房间沾染了些许春酣气息, 柳烟歪在床头。 她鬓发微乱,薄衾掩着她纤纤身形,腰身已有了几分韵味, 只平日不示于人。 她抬手打了个哈欠,眼底残余困倦的水痕,轻轻动了动, 恰如微风中的春睡海棠。 半醒未醒间, 冬灵轻手轻脚地进来。 “姑娘, 冬枚和雪尽来了, 说是有事要说。” 嗯? 柳烟的困意消了消,神态转而清明。 什么事, 能让这两人闹到她跟前? 冬枚和雪尽站在一处,朝上头的柳烟阐明起因: “今日奴婢前往书房送账, 见雪尽桌上有个荷包。” 她把荷包呈上去。 “这竹叶荷包我瞧着眼熟, 且是半旧之物,而雪尽不通女工,我就私自拿起来掂了掂,没成想里头有二两碎银子, 定是旁人塞给雪尽的。” 冬枚说到这顿了顿, 按理她不该去动旁人私物,她也不爱管闲事,可雪尽到底是她半个弟子。 柳烟喝了口茶,听到这已明晰了冬枚的意思。她看向雪尽: “你说说,怎么回事。” 她语气淡淡,听得雪尽手脚冰凉。 冬枚动作太快, 从在书房被发现荷包到现在被姑娘查问不过三五分钟, 雪尽脑袋一团乱。 她不该收下, 她也想还回去,可王婆子不在。 她是不是错了?就不该把荷包带回来? 雪尽还没想通透,柳烟开始问她。 她下意识埋下头,她根本撑不住姑娘一个失望的眼神,她害怕。 雪尽鼻尖酸得像灌满了醋,尽量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中午去找前院的朋友,王婆子凑上来塞给我这个荷包,我不想要,但我、但我找不到她,我只好拿回来……我知错了,求姑娘别赶我走。” 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认错,柳烟抬高音量:“我说你错了吗?” “……” 雪尽抬起脑袋,这一动,蓄满的眼泪就跌落了下来,晶莹剔透地挂在腮上,可怜又可爱。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小花猫? 柳烟微愣,放柔了语气:“你呀你,好在冬枚为你操心,还不谢谢她?” 雪尽没懂为什么要谢,但姑娘这么说,她身体比脑袋还听话,转个身朝冬枚屈膝: “谢谢冬枚姐姐。” 声音还带着哭腔,茫然又乖顺,可招人疼。 冬灵只想掐掐她脸,可惜得等回头姑娘不在的时候。她快言快语道: “这是后院的腌臜伎俩,她要真心实意讨好你,不过两块碎银子,何必用荷包盛着?” 一两息后,雪尽恍然,胡乱擦掉泪。 “她并非是真的想给我银子,而是想害我被赶出观风院。” “你反应过来了?” “荷包是个印记,只消她们上门来指认你收了她们银钱,说你答应做了什么事,抑或是你要挟对方给你‘上贡’,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冬枚看了眼柳烟,“而姑娘最不能容忍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阖府都知道。” 就仿佛印证她们的说法似的,外头守门婆子进来,在帘外道:“前院王婆子来了,说有事求姑娘做主。” “……” 雪尽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迟则生变,她倒是懂。”柳烟淡淡笑道,“做主,是要做主,让她进来罢。” 王婆子来得极快,一路上已酝酿好唱念做打,擎等着在柳烟面前演出好戏,把雪尽拉出观风院,以免哪日踩在自己头上。 哪成想一进来就看到雪尽瞪着眼睛看她,另旁的灵姑娘枚姑娘也是一脸凛然,更不用说主位上的大姑娘…… 王婆子膝盖一软,狠狠落到地面上。 柳烟喝了口茶润嗓,慢条斯理道:“我掌家短,知道底下人不服我,却没想过处处给我下绊子,想看我出丑?” “大姑娘、大姑娘,这事儿可不是我……” 王婆子顶着一头冷汗就要狡辩。 不狡辩不行哪,听这意思事情的定性要从她和雪尽的私怨,变成她谋害主子了!这可是大罪! 她刚张口就被冬灵打断,冬灵将伶牙俐齿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好个刁仆!谁不知你素日倚老卖老刻薄歹毒,观风院的人出去趟便被塞了个不干不净的荷包回来,我们还没叫冤,你倒叫上了。” 冬枚嘴最笨,冬灵试着给雪尽递了个眼色。 雪尽突遭这事,冬灵不期待她能做什么,本也就试试,却见雪尽不知何时已擦净了泪,此时转身朝王婆子微微笑道: “我料想你使诈,把荷包带回来交给姑娘,若你是好心也就罢了,你偏暗藏祸心。” 她年纪小,一番话说得正直又天真,语气笃定,王婆子一听她这么说便全信了,满脸灰败。 唯独雪尽自己知晓,她心里头藏着多少后怕。 若不是姐姐们照拂,若不是姑娘肯信她,今日之后,她在观风院就待不下去了,她刚待了不到一日的姑娘的书房,从此就再无缘进去了。 想到这,雪尽对王婆子再无一丝怜悯。 柳烟吩咐守门婆子把王婆子拖出去发卖时,雪尽一言不发地束手立在旁边,怔怔望着一块不规则的光影。 “雪尽,你过来。” 雪尽抬头,柳烟朝她招手。 方才柳烟着实发了番怒,屋里大家噤若寒蝉,不知何时都屏息退下去了,只剩雪尽。 “今日,吓到没有?” 柳烟面色缓和下来后神态依旧淡然,叫人瞧不出喜怒。 有人惧怕这样的捉摸不透的柳烟,雪尽却觉得十分安心。 因而柳烟问,雪尽便如实摇头:“奴婢只觉得自己太笨。” 柳烟莞尔,曲指轻轻弹了下她额头:“你还小呢,已经很聪明了。方才对王婆子那样说话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瞧,你很聪明。” 柳烟拿过那个竹叶荷包,把里头的碎银子给她,轻描淡写道: “她害人终害己,自取灭亡,你不用愧疚。这个你拿去。” 雪尽不肯伸手接,柳烟也不勉强,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下一步动作或是话语。 她这样,雪尽一下子就蔫了,乖乖把手伸出来。 柳烟扑哧笑了,把碎银子收起来。 “免得你买零嘴吃,还是我给你换成练字的大纸吧。” 雪尽反而高兴:“多谢姑娘,这样好。” 又小声补充:“奴婢从不买零嘴的。” 柳烟嗯了声,蓦地问:“我听说王婆子苛待你,这钱你拿着无可厚非,为何不要?” 雪尽仰着头问:“她对奴婢的苛待是钱可以买到的吗?” 柳烟默然半晌,嫣然一笑道:“去书房习字罢。” 雪尽走后,方才正巧听到最后两句对话的冬灵道:“雪尽也有傻的时候啊。” 柳烟:“嗯?” 冬灵解释道:“王婆子那样对她,能拿点银钱聊以宽慰,不很好吗?” 不要白不要啊,银子又没有错。 柳烟笑笑:“她不是傻。” 冬灵不解,柳烟却没有再和她说下去。 只有她知晓,雪尽不是傻,是傲。 她本是天生富贵命,金银窝,梧桐鸟,哪怕身陷泥泞,嬉笑怒骂下亦有一具傲骨。 可打可骂,不可自轻自贱。 碎银子不要就不要罢,柳烟随手丢到桌上,她会给雪尽更多更好的,更配得上她的。 - 王婆子的事儿过去没两天就是寒食节了,小厨房用麦饼做了飞燕,再取新鲜的柳条串起来,高高挂在门楣上,唤作子推燕。 梨花开得更多更密了,雪尽没事就去看一看。 梨花落后清明,清明那日阴雨绵绵,雪尽写完一张大字后遥望窗外,想,梨花若是此时还在,该全湿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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