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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的桌案后,柳烟正在临帖。她知道近日姑娘心情郁郁,昨日才去扫了墓。 雪尽静悄悄的,不敢发出声响惊扰,埋头写字。 唉,姑娘临的字是说不出的好看,而她的字是说不出的……嗯,每个笔画都有自己的想法。 雪尽对着写的大字愁眉苦脸,无声一叹,又越战越勇起来。 不信写不好了。 她折起写完的纸,朝下一张跃跃欲试起来。 忽的,一支紫毫笔点了点她握笔的食指。 雪尽抬眸。 桌案前,柳烟弯腰看她,胸前一缕发垂落在她桌案上,鬓边的珠钗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握笔不对。” 雪尽“喔”了声,发现自己写着写着手指放错位置,忙改了改。 谁知柳烟又道:“还是不对。” 雪尽这下犯了难。 柳烟转过桌案走到雪尽身侧后方,手靠近她握笔的手,一点点纠正: “这个手指要握上面一些,而这个呢要靠左些,你才好运笔……” “……” 柳烟身上的暖香阵阵袭来,雪尽脑袋晕陶陶的,任由她摆弄她已经僵掉的手,像那天喝醉了酒似的,脑袋怎么都不清醒。 她另只不握笔的手猛掐自己手心,强迫自己清醒—— 姑娘好心好意教你握笔写字,你还开小差?你怎么敢的? 一番痛骂自己后,雪尽终于拎着自己把握笔记下。 确定她已经记住,柳烟放开了她的手,却还没走,依旧站在旁边。 “你写,我看看。” 雪尽惊恐道:“奴婢的字会丑到姑娘你的眼睛的。” “不可以给我看吗。” 柳烟并不强迫,反而这般问了句。一旦卸去威严正色,少女的文雅轻绵就占据了主位,真不知有谁能拒绝这般的姑娘。 “……” 雪尽耳尖如红玉,攥紧了笔。 哎,死就死吧,反正姑娘对她的水平清清楚楚,她有什么好隐瞒的。 许是她将视死如归写在了脸上,眼前,柳烟倏地轻笑了下。 并不浓郁,如水墨天青在纸上轻轻洇开,染到眼角眉梢都是暖的。 看到这个笑,雪尽忽然觉得,若是能让姑娘开心一下,那她什么都可以做的。 柳烟并未注意她神情,忽而来了兴致: “我带你写句诗词罢。” 雪尽自然愿意。 柳烟便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在纸上动着。 笔尖游走,留下句: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第140章 那句十二字的词写下后, 雪尽临摹了好几次,后来已不用看,一笔一划默记在心, 只消手上配合就行。 她于姑娘相关的事上颇为倔强,硬是为了这句话把笔握好了,笔拿得住, 写大字就渐渐顺手起来。 起初只是会读, 能写出字形, 唯独不解其意。 她跑去问冬枚姐姐, 冬枚姐姐和她说了下,雪尽似懂非懂。有一天刮大风, 院中梨花簌簌地落了场雨,她方懂了什么是“梨花先雪”的意蕴, 进而懂了另两句。那天雪尽很是开心。 后来她识字多了, 三百千读完,姑娘允诺她随意取看书房的书。雪尽偏爱起诗词来,好巧不巧,那日看到了这句词的出处, 下半阙对应的是: 相思只在, 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她跑去问冬枚姐姐:“相思是什么?” 冬枚噎了半晌,囫囵道:“是你现在不用知道的东西。” 雪尽想了想,哦,她知道是什么了。 确实是她没什么兴致的东西,她只想跟在姑娘身边, 看书, 写字, 不知有多快活哩。 端午后,暑气渐升,夜里虫鸣也喧闹起来。 晚间,冬枚熟门熟路地走到雪尽屋子里,丢下个包袱,给自己倒杯茶。 “喏,你的东西。” “谢谢冬枚姐姐。” 雪尽嘴甜地喊了声,打开瞧了瞧,是她要的仙人粥和芝麻核桃糖蘸没错。 冬枚常出府,雪尽就让她帮忙带东西回来。上次王婆子的事没有让两人生疏,说开后反而更近了些。 “你就这样在意你的头发?旁的小丫头都是要针线什么的,偏你把钱都花在养头发上头。” 雪尽笑眯眯道:“我那手艺,浪费针线作甚。” 冬枚摇头感叹,雪尽此人实在让人称奇,认字背书堪称过目不忘,但厨案女工之类却难以上手,只能说勉勉强强。 将冬枚送出去后,雪尽解开头发,把米珠串小心地放在桌上,以手为梳慢慢理着头发。 从姑娘赐她米珠串那时她就注意到,姑娘的头发乌黑及腰,绸缎似的,冬芸姐姐她们的头发也都很好,再往下小丫鬟们的头发各有好坏,可没有像她那样枯黄的。 一点都配不上姑娘的赏。 于是雪尽就去打听怎么养一头好头发,再让人帮自己捎带东西进来。如今头发瞧着是好些了。 雪尽拿起发梢瞧了瞧,心下满意,慢慢养着吧,什么事都急不来的,坚持做就好了,和识字是一个道理。 唯独有一件事……她指尖微移,落到额角。 胎记是去不掉的。 雪尽脸上浮现一丝黯然,却也无可奈何。 正屋里,冬芸正跟柳烟挑着明日赴宴的衣裳和各色首饰。 柳相集是岭南府知府,既是一方父母官,平日宴请往来实该不少。但他没有正室,许多事就没法走动。 大多会邀老太太和二房去,柳烟不喜和她们出门便去的少,多是推掉了,唯独明日不能不去。 明日是季通判宴客,于理通判掌一府文件政令签署,与自家密切相关,不能不去。于情呢,季家与她外家是姻亲,她和季姝兰在京中相识很是投缘,日常有书信往来,自然得去见她。 最近天气转暖了,正是穿春装的时候。柳烟偏爱文雅的,而出门宴客不好太素,便择了条新裁的纱绣花鸟裙,上头一年几景栩栩如生,走动时裙摆翩飞,妍丽无比。 冬芸又问:“明日姑娘带谁出门?” 柳烟先说了冬灵的名字,而冬芸一向是在家看守观风院的,冬霜…… 冬芸提醒:“冬霜这几日请假奔丧,还未回来。” 冬枚呢,倒是可以,但她曾在宴上被女孩们拦着夸赞“好生俊朗的女子”不让走,自此留下心理阴影,不爱跟着去宴上。柳烟在细枝末节的事上很是宽和,不打算勉强。 一等里凑不出来,只能另择他人,头一个自然是雪尽。 冬芸也是这般道:“姑娘还未带雪尽出过门呢,她虽年岁小,但奴婢瞧着比旁人还稳妥不少。” 柳烟沉吟片刻。 她小时候不喜被关着,雪尽总在院子里,应当也想出去看看的罢? “嗯,你和她知会声。” 第二日,柳烟正梳妆,五层的妆匣子打开,满满当当一片琳琅金玉。 正挑选,她余光在镜中一扫,看到雪尽来了。 雪尽面带犹豫迟疑,挨挨蹭蹭地过来了,鹅蛋脸埋下去,声音也像埋了起来,闷闷的: “姑娘,奴婢不想去,奴婢可以不去吗?” 柳烟递给冬灵一个如意纹簪: “为何?” 雪尽抿了抿唇。 昨日冬芸姐姐来和她说,明日姑娘要带她出门宴客,雪尽头个反应自然是高兴。自从进了柳府这深宅大院,还没从前在家自在,一天到晚在宅子里闷着,谁都想出门瞧瞧。 但刚送走冬芸,雪尽回来看到桌上的养发物什,下意识摸了摸额角。 方才太过欢喜,竟忘了胎记…… 那样大的场面,那么多家的夫人小姐,个个都是光洁干净的,偏偏是姑娘身后的丫鬟脸上长了块胎记。 想到姑娘可能会因自己被人在背后议论,雪尽的心口就一阵窒闷难受。 一夜翻身声没停过,今早,雪尽便垂着脑袋过来了。 当着姑娘的面,她只说: “奴婢不曾出去走动过,是个不当用的,姑娘还是带其他姐姐罢。” 冬灵在旁听着挑了挑眉。 这话可不像雪尽会说的,雪尽自来是遇到事要迎上去的,从不见什么时候怯过。 她都觉得不对劲,更遑论姑娘了。只看姑娘今日是想成全她,还是如何。 冬灵继续专心致志地梳头,只听姑娘轻轻噢了声,又道: “你这样说,我也不好强求。只是,若是这样,以后我出门挑人时都可略过你去了?” 雪尽咬了咬牙:“是。” “……” 柳烟淡声道:“抬起头来说话。” 雪尽顿了顿,不敢不听话,慢慢抬起头来。 紧抿的唇倔强,寻常灵动无比的眼中却难掩失落。 柳烟到底是十几岁青葱年纪,本有点生她气,此时却发不出了。 有什么能让雪尽不肯外出见人? 答案不言而喻。 唉,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心里最苦的是雪尽自己罢。 那点气怒很快消弭,留给柳烟的是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就这样从了雪尽的意思?按理说该是这样的,雪尽是她的人,但又不是,自己以她的意愿为先没有错。 可这次不带,以后呢?让雪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藏在这方小院里? 柳烟思索权衡时,雪尽被她的沉寂压垮了。她眼底沁出水意,快速道: “奴婢脸上污秽,恐给姑娘丢了人,求姑娘别带奴婢去了。” 柳烟回神,对上她的双眼,霎时明晰起来。 出不出门不说,她要眼睁睁看着本该自信明亮的女孩为了块胎记自卑难过下去吗? 柳烟拿定了主意,柔声道:“雪尽,你来。” 雪尽忍着泪走了过来。 柳烟示意冬灵给雪尽搬了个圆凳来,雪尽不敢坐,柳烟带着力压着她坐下。 雪尽本就比柳烟矮,坐下更是,柳烟微微拨开她鬓发,俯身看她额角。雪尽很快意识到她在看哪儿,声音颤抖起来: “姑娘……” 像濒死的哀鸣。 她身上最丑陋、最肮脏的存在彻底暴露在姑娘眼中,烫得她烧起来,呼吸炙热急促。 面对柳烟,她连轻轻动一下的反抗都没有力气。 她像是分成两半,一半无声尖叫着逃离,另一半依着柳烟的意图把自己牢牢捆住。 撕裂的痛楚让她的感知愈发清晰,柳烟在用如月的目光抚摸她卑劣可憎的疤瘌。 “别怕。”柳烟轻声安抚。 柳烟转身示意冬灵取了些东西来。 前朝女子曾崇尚血晕妆、斜红之流,一个道理。 她执起一柄细细小笔,轻捧着雪尽的面颊,凑近描画。 雪尽僵在她笔下。 毛笔尖轻轻的,痒痒的,湿濡地舔过她,又像在她面颊上漂浮游离,不曾真切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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